（序言）愛殺

容玄曾經受理過一樁棘手的離婚官司。

當事人向他哭訴，說自己的丈夫是多麽的不懂得憐香惜玉，多麽的橫暴無情。

哭到後來竟說出這樣的話：“真希望他早點死，希望他今天就死。”

容玄不置可否。他聽出當事人對她的丈夫仍有愛意，就對她說：“通常我們恨之入骨的希望他早點死的人，都會活得很長壽，這叫作怨憎會。而往往我們很愛的希望長相廝守的人，會死的很早，這叫作/愛別離。”

當事人聽了，感到愕然。

容玄又說：“因此，你希望你的丈夫早點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拼命去愛他，愛到天妒良緣的地步，他就活不了了。”

當事人依舊一臉疑惑，她不解地說：“可是，到那時候我又會舍不得他死了。”

容玄大笑道：“越舍不得，他就死得越快呀！”

當事人聽了，微微笑了起來，像是得到了什麽武林秘籍，歡喜地離開。

由此可見，最完美的報覆其實是更廣博的愛，而能使仇恨黯然失色的則是無限的寬容。

（正文）

容玄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床上的男人已經醒了。

房間裏多開了一盞燈，但光線仍舊幽暗，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愛欲氣息，還沒有完全散去。容玄裸著上半身，□只圍了條白色的浴巾，他身上還殘留著沐浴過後的草本芬芳，與窗口吹進來的陣陣海風糾結在一起，露骨而鹹濕的誘惑悄無聲息地向四周蕩漾開來。

床上的男人朝容玄招了招手說：“過來。”

容玄若無其事地走向那個男人，卻在靠近床沿的地方停住了腳步，他邊擦幹頭發邊隨口問道：“你醒了？是先吃點東西還是先洗個澡？”

床上的男人揚了揚眉，線條剛硬的臉上微有不悅，他反詰問道：“如果我說想再來一次呢？”

容玄歪著頭看向那個男人，呵呵失笑：“如果你願意當零號，我倒是樂意奉陪。”

床上的男人但笑不語，他半坐起身，自顧自點了支煙。

容玄明顯沒有再戰一回合的興致，他到臺燈旁的沙發上坐下，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炎龍界有意和壹肆K合作？”容玄是個健碩的男人，漂亮但不誇張的胸肌和結實的完美腹部簡直讓人無法直視。他將擦頭發用的毛巾隨意朝肩上一搭，濕漉的發絲淩亂地垂下來，隱藏在後的犀利長眸在暈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

“你怎麽會知道？”抽煙的男人淡淡吐了個煙圈，透著煙味看向他。就外表而言，這個男人與容玄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他眉眼間埋藏著的那股不易覺察的滄桑，那是歷經風浪磨礪而成的風雅。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你不要忘了，我是律師。”容玄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噢？那麽容大律師，你怎麽看待這件事？”男人臉上露出的笑容帶著明顯的寵溺。

容玄正色回答道：“我讚成合作。毒品比什麽都好賺，就算我們不加入，別人也會，也許是五大幫派之一，也許全部都會。他們可以用買賣毒品賺到的錢買通警方和政商，屆時就會取代我們現在的地位。雖然我們現在在賭場和軍火市場吃得開，但是日本人卻掌握了未來最好的東西，我們若不能分一杯羹，可能就會失去一切……我不是指現在，而是說十年之內。你也是這樣認為的，不是嗎？”容玄淡淡地看著那個男人，精銳而沈著的眼神仿佛洞察一切了然於心。

“我很不喜歡別人猜測我的心思。”那個男人的眼色明顯沈了沈，眼底滑過一絲令人難以琢磨的波動，他突然轉用溫和的口氣補充道，“但是你除外，你是唯一一個真正懂我的人。而且，我喜歡你說到‘我們’時候的表情。”

容玄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看著他吞雲吐霧的樣子，這麽多年陪伴在他的身邊，已足以使得經驗老道的容律師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外表看起來溫文瀟灑的男人，其實血液裏流淌著和希特勒一樣獨裁的血性。

“還有一件事。”容玄將一雙長腿交疊起來，淡淡開口，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我已經向本家提出了要求，這次交易結束我就會徹底離開壹肆K。”他完全沒有留意到在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抽煙男人的臉色已經黑得媲美鍋底了。

“你的意思是想離開壹肆K，還是想離開我？”他的問題一針見血。

容玄緩緩擡起頭，毫不回避地迎向對方質問的眼。

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火藥味，氣氛隨著兩人眼神間的交鋒而陡然崩緊，好像一條被拉扯得快斷未斷的細弦，隨時會因一聲稍大一些的喘息而全面潰堤。

終於，有人說了一句：“老爺子已經答應我，只要你繼續留在壹肆K，他們就不會為難我。”

可那人話音未落，對方已再不淡定，他猛地從床上跨下來，扔了手中的煙，憤怒地撲向陷在沙發裏一臉淡漠的家夥。談判無疾而終，結局自然又是容玄被他幹到全身無力地只好用手推他……

“你給我好好反省一下，我們再談。”

駕馭在容玄身上的男人猛地抽了出來，動作粗暴，引得容玄止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我已經決定了。”容玄臉都白了，卻仍舊倔強地盯住那個男人眼睛，他抿了抿唇，隱約嘗到嘴角漫溢出的血腥。

“把你這副大律師的嘴臉給我收起來！別以為我是這麽好敷衍的！在沒有想到更好的借口之前，你休想離開我半步。”男人擡手抹掉容玄嘴角的血跡，順勢在他精致的側臉上拍了兩下，像是在馴服一匹不羈的野馬，先抽一馬鞭再餵一口糧。

容玄癱坐在沙發裏，望著那個男人背對著他穿戴的身影，不溫不火地來了一句：“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我說的話？”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煩躁地打著領帶。

“你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我記住了，但現在看來，你好像忘了。”

回答容玄的是一聲沈悶的摔門聲，就像兩人之間暧昧不明的關系。

男人走後，容玄才勉強撐起身站了起來，有溫熱的液體沿著大腿根部流下來，渾身上下都像散架了般的疼。他走進浴室又重新沖了把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空蕩蕩的房間裏只剩下容玄自己，還有淩亂地散了一地的白襯衫、灰西裝、黑皮鞋以及一只特制的牛皮公文包。

容玄盯著地上的公文包，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這天下午的時候，炎龍界的人遞給他的一包搖頭丸樣品，純度很高，但尚且還在試驗期。容玄有些懊惱地走到床沿旁坐下，從包裏翻出那包搖頭丸，本應由他交到壹肆K少東手裏的東西，卻不知為何還安靜地躺在他公文包暗藏的夾層裏。容玄一頭倒在床上，頭發都沒擦幹，他望著白森森的天花板，心中止不住地感到空虛。

剛才那個男人就是壹肆K的少東尉遲勳，香港商界異軍突起的實幹派，短短五年便坐擁數億資產。他手下控有四家內地私企和七間香港上市公司，表面上是以尉遲為名的金融投資，實際上是為壹肆K吸金漂白的最佳掩護。而容玄也不算什麽正常人，說到底他才是這一切漂白計劃的幕後策劃者。自從五年前容玄為一宗連環殺人案的嫌犯辯護而聲名鵲起，尉遲勳便盯上了他，軟硬皆施重金收買，無所不用其極，談生意談到最後竟然談上了床。一晌貪歡過後，容玄便清晰地感受到，這輩子縱使遇到如何傾國傾城的女人，自己恐怕都再難提起欲望。

這一做便是五年，跟著尉遲勳在商界摸爬滾打，在黑道上出生入死，流彈不是沒有白挨過，風險也不是沒有替他擔過。他們待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談事情，有的時候談著談著就談上了辦公桌，有的時候也會在精疲力竭地歡愛過後正兒八經地談事情，不過，他們之間是從來不談感情的。

尉遲勳是個專業的商人，從不會將自己代入，不會讓自己出錯，永遠視所有人為工具，他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必須站出來，很高幹。而容玄則是個游走在黑白是非邊緣的律師，為黑道家族打官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多時候他都要顛倒黑白搬弄是非，眼睜睜看著無數善良的股民陷入自己設下的“龐氏騙局”而傾家蕩產跳樓自盡，卻必須保持無動於衷。他在心底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當事人”考量，可他的“當事人”即使做盡了罪大惡極的壞事，卻依舊坦蕩地認為，在這世上，弱肉強食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完全的強盜邏輯。

容玄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心靈深處充滿了正義與謊言激烈碰撞的激流，痛苦之情難以言表。又是一個翻身，容玄差點從床上掉下去。他皺著眉頭踉蹌起身，腰胯一陣酸疼，好像壓到了什麽東西，硌著難受。容玄胡亂摸了一把後腰，抓過一小包被壓成粉末狀的東西放在眼前瞅了瞅，是那包搖頭丸，白色的小藥丸，歡樂的催化劑。

他看著手裏的藥丸，不禁在心底冷笑著嗤了一聲：果然是試驗品，一壓就碎成這樣。

也不知是著了什麽魔，向來煙酒不沾的容玄竟拆開了那包搖頭丸，白色的粉末灑了一身。他不以為然地從粉末堆裏撥出兩顆完整的藥丸，就著手邊的礦泉水吞了一顆。這嗑藥的模式，簡直和吃安眠藥沒啥兩樣，尉遲勳見了指不定能笑死。

容玄躺在床上呵呵呵地傻笑著，幻想著離開壹肆K後沒有尉遲勳的人生，不用再昧著良心打官司，不用再閉著眼睛殺人放火。容玄想著想著，眼前的景物漸漸變成了重影，他大力甩了甩頭又努力睜了睜眼，還是和看萬花筒似的，暈眩的感覺只增不減。容玄從床上爬起來，渾身的酸痛感像是不存在一樣，他在房間裏手舞足蹈，臉上的怪笑扯得更深了，沒錯，他嗨了——

孰料，這小小的一顆試驗中的搖頭丸，不僅給壹肆K帶去了無限的利益，更成了徹底改變容玄命運的關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