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玄七零八落的夢魘裏全是尉遲勳的影子，有尉遲勳扯開領帶壞笑起來的樣子，也有尉遲勳對著屬下大發雷霆的樣子，在容玄的腦海裏交錯盤旋揮之不去，就好像無論他逃到哪裏都會被他生擒活捉一樣。可惡。容玄在夢裏惡狠狠地嘀咕，連磕了藥都還甩不掉這個陰魂不散的家夥。

容玄在淺眠的噩夢裏越陷越深，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蒙昏沈著找回了些知覺。急於從混亂的夢境中掙脫出來的容玄勉力睜了睜眼，不知是不是搖頭丸的藥性還沒完全散去的緣故，他的眼皮沈得像是被漿糊黏在了一起，好不容易瞇出一條細縫看出去，四周卻是一片深淵般的黑暗。容玄感到自己像是被一張縫織細密的大網緊緊裹住了全身，悶熱憋窒，勒得他呼吸不了。

可縱使全身無力，容玄的腦子依舊轉的飛快，他急切地猜測著自己的處境，是被仇家綁架了？還是尉遲勳搞的惡作劇？密閉的黑色空間奪走的是容玄的氧氣，帶來的是無限的恐懼，他的呼吸越來越緊，再也無法理智地分析思考，他難受地不停掙紮，想要擺脫出去。

突然，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容玄整個人都牽引了出去。

容玄只覺全身一陣清涼，冷的他差點打個噴嚏，天光驟然大亮，他一時無法適應瞬間而來的強光，本就半瞇半睜的眼睛闔得更緊了。耳邊傳來幾個女人嘰哩咕嚕的說話聲，可容玄現在一句都聽不進去，只顧著大口大口地張嘴呼吸新鮮空氣。耳邊的嘰哩咕嚕變成了嘰裏呱啦，才喘了兩口氣的容玄突然被一雙手抱了起來，不等他的怒意發作，只聽“啪啪”兩聲響，容玄光溜溜的屁股蛋兒上多了兩個紅通通的巴掌印。

容玄疼得想罵娘，可一張嘴，卻聽到自己嘴裏呱呱發出清脆的啼哭！

周圍隨即響起一片興奮的叫喊聲。

疑惑間，容玄很想大聲詢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可再一開口，卻依舊震耳欲聾地重覆著剛才的啼哭。這是——初生嬰兒般的哭聲！？容玄的腦子裏突然攪成一團亂麻，他下意識地用舌頭在嘴裏舔了一圈——靠，沒牙！不等容玄厘清思路，抱起他的那雙手已開始安撫般搖晃起他來。

“哎喲喲，這幺娃子總算給整出來咯，乖乖隆地動，可累死穩婆了！”說這話的是一個白凈的胖女人，腦後綰著光溜溜的髻。她這麽一咋呼，周圍的幾個女人也跟著圍了上來看容玄，臉上喜氣洋洋，似乎很是興奮。

容玄心裏更糾結了，他努力睜大眼睛看著她們，從一溜溜烏黑的發髻看到一張張喋喋不休的嘴，直至視線落到她們的衣服上，容玄心裏猛地一突！他清晰看到那些略顯粗糙的麻布衣料，看到那些女人脖子下層層相疊的——交領，右衽。他拼命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這只是場比夢到尉遲勳還要可怕的噩夢而已，他東張西望地尋找著這真實無比的夢境裏可能存在的漏洞，終於在被女人們團團圍住的視野裏找到一絲縫隙。容玄瞇著眼睛望出去，光從糊了白絹的窗格透進來，將屋子裏的擺設照的敞亮，低垂的薄紗幔帳隨風輕拂，嵌著一格格木梁的灰泥墻顯得有些斑駁，還有那躺在床上雙腿大張的女人，腳邊擺著一個盛了水的銅盆子，正虛弱地喘著氣……

容玄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粉嫩的小嘴跟著撅起來嘟囔了一下，對於容玄來說再平常不過的深思表情，用到個嬰兒身上卻顯得煞是可愛。嘈雜的女人們更驚喜了，不知從哪變出了各種稀奇的小玩意兒擺到容玄面前逗弄，嘴裏嗚裏嗚裏發著怪聲，還一個勁地沖他做著古怪的表情。容玄還沒長成型的兩道淡眉皺得更緊了，他用看白癡的表情盯著這群女人良久，才意識到她們是想逗自己笑。可惜他笑不出來，只覺得這些人煩的很，於是嘴一張，本能地“哇——”一聲大哭起來。

吵鬧的女人們被嚇跑了，容玄也哭得精疲力盡，他感覺自己都快脫水了。穩婆抱著他輕聲掩上房門，將好奇的視線一並擋在外面，一時間，屋子裏只剩下三個人。

“柳姨……”躺在床上的女人臉色慘白，她氣若游絲地喚了一聲，“把孩子抱過來我看看……”

“哎，夫人夫人，您甭亂動！”穩婆見那女人作勢要撐起身子，忙疾步上前穩住她，“您看您看，這小娃兒不好好的麽！？”穩婆將裹在繈褓中的容玄湊到女人面前，可才分娩完的虛弱女人哪裏還有力氣抱住他，她只輕輕地又問了一句：“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夫人福氣好，是個帶把兒的。”穩婆笑瞇瞇的，將裹住容玄的褓衣掖了掖，好讓床上的女人看清他的臉，穩婆又說，“夫人您瞧他這小模樣，多討人喜歡，和孩子他爹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喏喏喏，往後長開了保準是個俊俏的小夥子！”

床上的女人淡淡笑了，蒼白的臉上冷汗涔涔，印堂隱隱現出一片青黑，看來已是命不久矣。她用食指輕輕觸碰著容玄粉嘟嘟的小臉，唇角揚起母親獨有的溫軟笑容。容玄沒有避開，不哭不鬧，靜靜地用嬰兒的眼神打量著眼前這個面無血色的女人。

“是個小夥子呢小夥子……咳咳——”女人每說半句，就咳出一口黑血，看得穩婆心驚肉跳。

“柳姨，我怕我是活不久了……咳咳——你幫我……你要幫我……”

“夫人，這話多不吉利，您快甭說了，好好歇息歇息。”

女人卻不聽，使盡全身力氣握住了穩婆的手，一臉哀求的表情，她斷斷續續地說：“幫我好好照顧這個……這個孩子，要讓他平平……平平安安地長大，要讓他當上寨子的……寨子的主人，不要讓他跑到……跑到城裏去……不要讓他替我報仇……柳姨……”

“柳姨知道了知道了，夫人您快甭說了。”穩婆淚眼婆娑地看著咳血不止的女人，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柳姨答應夫人，絕不讓這個孩子受半點委屈。”穩婆豆大的淚水奪眶而出，床上的女人輕柔地笑了，容玄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將那個女人溫暖的笑容深深印在了腦海裏。

“對了，還沒有給他起名字呢……”女人溫柔地註視著繈褓中的容玄，想了想才淡笑著說，“就叫小玄吧……那個人也最喜歡這個名字了。小玄……小玄……慕容……”

“姑媽——”

女人說了一半的話被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喚截在了嗓子眼，這聲音底氣十足，隔了好幾間屋子都能聽見。床上的女人住了口，穩婆則將容玄擺到女人懷裏，緊忙找了塊幹凈的布頭掩住女人暴露在外的私/處。

“姑媽姑媽——”關的緊緊的房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一團毛絨絨的小東西滾了進來，一並卷起陣凜冽的寒風，撲到床邊上，嘴裏還在嚷嚷，“姑媽我來看小弟弟，小弟弟在哪裏？我要找他一起打雪仗去！雷子他們搞叛變，竟然幫著燕子妞打自己人！”

女人聽了，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精神氣似乎也好了許多。容玄皺著小臉看向那團鬧哄哄的不明物體，那是個五、六歲大的孩子，裹著身毛茸茸的狐皮裘子，帶了頂風帽，只露出一張沾了紅糖水的粉嫩小臉，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繈褓中的自己。

“小弟弟！小弟弟！”小家夥興奮地嚷嚷著，手一伸，就想去掏女人懷裏抱著的小容玄。

你丫才小弟弟，你小弟弟還揣褲襠裏呢！容玄沒好氣地瞪著這大嗓門的家夥，恨不得將他的嘴給堵了扔出去。床上的女人太虛弱了，她此刻需要的是安靜地休息，而不是反過來伺候這小家夥。容玄心裏雖然這麽想，可他現在除了哭和笑，表達不出其他情緒，於是只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穩婆。

“哎唷餵，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心點兒，夫人剛生產完，身子還虛著，禁不起你這麽折騰。”穩婆見那小家夥想朝炕上爬，忙攔了下來，“你個混世小魔王，丁點兒大就扯著寨裏的皮娃子們上房掀瓦，到處和人打架，天天弄得跟個泥猴兒似的，瞧瞧，才吃完糖葫蘆吧？嘴都沒抹幹凈。”穩婆雖然口上這麽念叨著，實則是刀子嘴豆腐心，她邊說邊找了塊幹凈的軟布替小魔王擦著嘴。

床上的女人微微笑了，對穩婆說了句：“不礙事，男孩子嘛，都是這樣的，有些野性才好。”說完又偏了偏身騰出個位置，對小魔王說：“小天過來，坐到炕上來，炕上暖和。”

小魔王聽姑媽這麽說，便乖乖爬到炕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姑媽懷裏的小容玄，等他瞧清了容玄的模樣，突然失望至極地扁了扁嘴說：“姑媽，這就是小弟弟？他怎麽才這麽小一點點，甭說雷子和阿元了，連燕子妞都打不過。虧我還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這麽多天，結果姑媽就生了個小猴子出來！”

“哈哈哈哈——”女人同穩婆連連失笑。五歲的孩子懂什麽？只會得上躥下跳在寨子裏鬧騰，整天想著收個小跟班來，聽姑媽說要給自己添個小弟弟，他竟當她能直接給他生個四歲大的弟弟，真是天真。這才出生的寶寶都一個樣兒，五官皺成一團還沒長開，也難怪小魔王喊容玄“小猴子”。不過小容玄那雙狡黠黑亮的大眼睛生在那裏，長大了準是雙勾魂的桃花眼錯不了，穩婆對這一點很是肯定，寨子裏的娃幾乎都是她親手接生的。

小魔王的臉皺成了個包子，他拿沾了泥巴的手指頭戳了戳容玄的小臉，印了好幾坨泥印子，他滿心盤算著該怎麽把這只小猴子趕緊餵大了，好讓他跟在自己屁股後頭喊哥哥。大概是想的太全神貫註了，他絲毫沒有留意到床上的女人笑著笑著岔了氣，穩婆驚慌失措地沖出了屋子去喊人，他只覺著繈褓中的小嬰兒盯著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奇怪，竟然有些陰冷。這個時候的小魔王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還不知道就因為自己隨口說的一個笑話害死了剛生完孩子的姑媽，還不知道他心心念念了好幾百天的小弟弟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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