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頑

關燈
*陰郁的日子需要鎮靜, 相信吧。

沈季嶼開門回到家的時候,第一時間就察覺到室內的氣氛有些詭異。

這種詭異並不是因為桌子上空空如也,冷鍋冷竈, 畢竟謝清瑰本身就是不會做飯的。

沈季嶼覺得詭異, 是因為女人今天既沒有做飯也沒有休息。

和平日裏她下班後喜歡窩在沙發上看一會兒電視不同,今天的謝清瑰正坐在鋼琴前,彈著一首旋律由輕緩到激揚的曲子。

隱隱有種淒婉悲哀的錯覺。

這架鋼琴是謝清瑰和他同居一個多月後,沈季嶼心血來潮, 強行買來一架放在家裏的。

她平日裏上班看著琴, 下班後去教課也要彈琴, 實在不願意回來也繼續對著琴,因此這鋼琴雖然擺在家裏, 但她基本從來不動的。

今天主動彈琴, 倒是新鮮。

沈季嶼看著謝清瑰纖細白皙的手指不斷在琴鍵跳躍,優美的音符隨著她的動作飄進耳朵裏, 就不由得走過去, 有些詫異地問:“今天怎麽想彈琴了?”

謝清瑰並未回話, 垂下的眸子專註地看著黑白琴鍵。

直到一曲作罷, 才擡起眼睛看向他。

只這一眼, 沈季嶼心裏就‘咯噔’一下。

“清清。”他按捺住心裏莫名的不安,勉強笑了笑:“怎麽了,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謝清瑰看著他的瞳孔一點情緒都沒有, 就像看著一個非活物一般。

“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謝清瑰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鋼琴鍵,‘咚咚’的琴音在安靜的房間內四處游蕩, 像是孤魂野鬼的交響樂。

她似是有些不解, 歪頭問:“沈季嶼, 你心裏是怎麽看我的?”

沈季嶼沒明白她的意思:“什麽?”

謝清瑰唇角微擡, 問的更直接了些:“你是把我當作戀人,還是一個僅僅有點喜歡,覺得好玩兒的東西?”

沈季嶼手心莫名有種血液倒流的冰涼感,讓他既想憤怒又不太敢,畢竟整顆心是虛的。

他不確定謝清瑰知道了什麽,只能強行按壓住不安的神色,幹巴巴地問:“你胡說什麽?”

“我胡說?我真的是在胡說麽?”謝清瑰站了起來,卻依舊需要仰頭才能直視他的雙眼:“沈季嶼,我問過你吧,我問過你很多次吧?你是怎麽做到一直心安理得的騙我的?”

沈季嶼腦子‘轟隆’一聲響,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清清…你聽我解釋。”他硬著頭皮辯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看來你知道我想問什麽。”謝清瑰笑了笑,眼睛裏情緒是顯而易見的譏諷:“那你解釋吧。”

“我知道你說的是和寧鳶訂婚的事,我也承認,之前是騙你了。”沈季嶼深吸口氣,一氣呵成地說:“但我只是把會發生的事情提前告訴你而已,我和寧鳶的婚姻會解除的。”

“如果不是發生了點意外,我們都已經解除婚約了。”

只是把肯定會發生的事情提前說了,也算不得…十惡不赦的騙人吧?

謝清瑰聽著他絞盡腦汁的狡黠辯駁,眼中一片悲涼。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堅持和眼光確實是被狗吃了——否則,她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喜歡沈季嶼這樣的人?

“提前說了…沈季嶼,你話說的真輕松。”謝清瑰嗤笑一聲:“我們二月份確定的關系,現在半年多了,在這之間,你沒有解決的問題,在我質問後就成了‘肯定會發生的事情了?”

或許在他心裏自己就是個沒智商的,否則他也不會理直氣壯說這樣的話。

“解除婚約是需要時間的,我承認我用的時間是長了點……”沈季嶼慌亂地說:“但我不會信口開河,婚約肯定是會解除的。”

“你承認你用的時間長,承認你沒效率,承認你不會信口開河,就是不承認你一直是在騙我?”謝清瑰冷笑:“沈季嶼,你算個什麽東西?”

沈季嶼楞在原地。

“我們一開始的關系只是□□上的關系,是你死纏爛打的要發展成情侶關系,而我在一開始就問過你,還有沒有沒解決完的情債。”

謝清瑰語氣很重,眼圈兒都在這激烈的言辭中紅了一圈兒,她一步步向前,氣勢強烈到沈季嶼都繃不住步步後退——

“是你說沒有,所以我一直都相信你。”

“如果我們一直保持之前那樣的關系,我根本不會在乎你有沒有女友,未婚妻,可你為什麽要做那些假惺惺的事說那些假惺惺的話,騙我又一次喜歡上你,又一次體會高中時候被欺騙的感覺,你是不是覺得很有意思?”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人折磨一只自以為很倔強的螻蟻。

糖衣炮彈,軟硬皆施,弄的別人動了心,然後他才露出猙獰的齒牙,無情地嘲笑她:瞧,你也不過如此,太蠢了。

確實,謝清瑰覺得自己蠢的實在無可救藥了。

無論如何,她都不該相信沈季嶼這樣的人會有什麽真心——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別人的真心其實都是不值一提的爛棉花罷了。

謝清瑰思維敏捷,條理清晰,沈季嶼被她說的節節敗退,幾乎無地自容。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他都想不到什麽理想的說辭來搪塞,只能幹巴巴地說:“我是喜歡你的,謝清瑰,我真的喜歡你的。”

他的追求並沒有半分想耍她的心思,或許一開始是有一些男人的勝負欲在,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喜歡的。

“謝謝,你的喜歡真讓我感到惡心。”謝清瑰冷笑:“是一句實話都沒有的惡心。”

“不就是一個未婚妻麽?”她毫不留情的言辭讓沈季嶼也怒了,本就心虛的氣急敗壞下,聲音都拔高了些:“我和寧鳶本來就是商業聯姻,我們根本沒有感情,這不就跟沒有婚約一樣麽?更何況現在都解除婚約了!”

沈季嶼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眼前的謝清瑰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看著他。

目光裏除了憤怒,譏諷,不屑,竟然還隱隱約約有一絲同情。

“沈季嶼,我可憐你。”謝清瑰嗤笑一聲:“你這半輩子都活的自大,根本就不懂感情,居然還敢假惺惺地談喜歡。”

他說喜歡自己,是她聽過最惡心的話了。

“高中的時候,你說我們身份差距太大,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我同意這個看法,所以並不怪你。”

一直到現在,謝清瑰都覺得他那時候的話是超脫年齡的理智和正確的。

可現在的沈季嶼,卻像個小醜一樣。

“你既然有這樣的認知,就該一直保持著這樣的態度。”

謝清瑰聲音已經平靜下來,只是很淡,很冷:“被我揭穿後,你如果直接說我還是不配,高攀不起你這個富家少爺,那我起碼還能認同你是個卑劣的商人。”

“而不是現在這樣,明明卑劣還要裝作自己有感情的喜歡我,兩頭不是人,就像個不折不扣又反覆無常的小人。”

謝清瑰確實是一個當老師的材料。

口齒伶俐思維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在他心窩上戳。

沈季嶼無法讓自己失聰來隔絕她這些傷人的話,被迫聽著,眼睛都紅了。

他張了張口,但卻狼狽的不知道說什麽,因為生怕自己不小心哪句話說錯,反倒更遭女人厭惡。

謝清瑰冷笑一聲,拿起鋼琴上的包就要走。

“不能走。”沈季嶼心中一驚,本能的攔住她:“你要去哪兒?”

“回家。”謝清瑰冷冷地睨他一眼:“要不然呢?留下來給沈少爺暖床?”

沈季嶼腦子像是被鐵錘重重地捶了一下。

“清清,你不用說這種話來糟踐自己。”他眼珠子通紅,聲音喑啞:“我沒這個意思。”

“沈少爺,你誤會了,我不會作賤自己。”謝清瑰淡淡道:“我只是想刺激你,讓你趕緊放我走。”

在這裏多待一秒,她都會感覺很惡心。

“放你走是什麽意思?”沈季嶼捏著她肩膀的力道不自覺地緊了緊:“你想分手?”

謝清瑰聽了這話,實在是忍不住的笑出聲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沈季嶼居然還問她是不是‘想’分手……果然當慣了少爺的人,實在是自大的厲害。

只是,謝清瑰實在是累了,懶得繼續和他吵了。

繃緊了神經倒豆子連珠炮的宣洩,讓她現在累的要命。

“是,我想分手。”所以她只能言簡意賅地說:“而且,我們已經分手了。”

“誰同意了?”沈季嶼一下子急了,氣的牙齒都不自覺地咯吱作響:“謝清瑰,這麽點事你就要分手?不就是一個未婚妻麽?我說了我已經和她解除婚約了!你如果想要一個名分,我現在就能帶你去領證……”

話音未落,就被謝清瑰一個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打斷。

“閉嘴!誰想和你結婚!”女人雙眸泛著水光的紅,冷冷地看著他:“沈季嶼,我現在看到你就惡心。”

自己說了這麽多,而沈季嶼的結論居然是‘她想得到一個名分’。

真的是極度自大也形容不了的卑劣,這讓謝清瑰更加痛苦。

因為沈季嶼越多表現一分他的無恥,就讓女人一想到自己曾經對他那麽著迷而羞恥。

“那你說!你到底想要什麽?”沈季嶼生生挨了一個毫不留情的耳光也不肯松手,表現的仿佛比謝清瑰這個受害人還要悲慘一樣:“只要不分手,你想要什麽都行!”

“尊重,沈少爺懂這兩個字麽?”謝清瑰眼睛裏的水光越來越重,瞪著他的情緒裏仿佛糅合了挫骨的恨:“因為你的喜歡,我變成了第三者!”

她有自己的驕傲,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了一個道德有問題的人,她最痛恨的人。

只要沈季嶼身上有婚約,那無論他願不願意,是不是所謂的商業聯姻,自己在身份上都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小三!

謝清瑰算是明白鄒盈那句‘沒有女人會在嶼少那裏是特殊的’是什麽意思了,因為沈季嶼就不尊重對方,就沒把女朋友當作過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

他自大至極,無恥至極,只是用女人來滿足他的虛榮心。

像是沈季嶼這樣的人,謝清瑰覺得他根本不會真正的愛上一個人,因為他根本就不懂。

比起發現他有未婚妻這件事,更讓她惡心的是他如今還死鴨子嘴硬的模樣。

越說越氣,在沈季嶼錯愕的神情中,謝清瑰使盡全身力氣掙脫了他的手。

踉蹌兩步,小腿不自覺地磕到身後的鋼琴凳,她下意識地痛呼一聲:“嘶——”

“清清。”沈季嶼見狀,三兩步的湊過來就要扶她:“沒事吧?”

“滾開!”此刻謝清瑰對他的接近碰觸都是厭惡至極,情急之下,下意識的轉身拿起身後的鋼琴凳。

凳子是純木的,有些重,但在氣急之下重量仿佛也被消減了一樣,她力氣全都集中在了手臂上,高高舉起——

謝清瑰眼中帶著痛快的恨意,使勁兒把凳子砸在沈季嶼的頭上。

頃刻之間的第一反應,都帶著同歸於盡的念頭了。

沈季嶼毫無防備,被這猝不及防的凳子砸到頭,痛得他悶哼一聲,下意識的俯身去碰。

指尖接觸到溫熱黏膩的液體,額角都被砸出血了。

謝清瑰神色沒有絲毫動容,趁著這個空當毫不猶豫地拿著包跑走,就好像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一樣。

而且,女人好像早有準備。

她連腳上穿著的平底鞋都沒脫,此刻走的時候,連鞋子都不用換。

沈季嶼怔怔地看著謝清瑰纖細的背影逃也似的跑走,‘砰’的一聲摔上門,只感覺自己心臟某處也在緩緩塌陷,空落落的。

連疼的意識都很遲緩了,腦子裏都是謝清瑰剛剛的那些話。

她說的每一句話,每個字,都和響雷一樣的縈繞在耳邊。

活了三十年,沈季嶼從未意識到自己這般惡劣。

作者有話說:

*陰郁的日子需要鎮靜,相信吧。

——普希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