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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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還是東國皇後的時候,曾夢到一位仙人指點。

太子佩寧十五歲會承父業,登上皇位。弱冠年將遭一劫,須得娶了小街彎巷深處那做豆腐家的小女做皇後,方可化劫。

太後說做豆腐家成千上百,怎能尋得到。

仙人只道那小女耳後有顆血一樣的紅痣,其餘皆是天機,萬可洩不得。

太後醒來便遣人尋那女子,尋了多年未果,眼瞧著太子佩寧已長大承了皇位成了東國皇上。

再過三天,便要行冠禮了。

李太傅彎著身子站在佩寧身邊,額間的汗豆子般的往下落,滿是老紋的眼盡是誠惶誠恐,“依臣見,皇上只需昭告天下,道自己將娶一位耳後有痣,家是做豆腐的女子為後,自薦或他人告知皆有賞便可。世間眾人,哪個不喜那錢財,世間女子,哪個不貪得皇上的龍顏,世間父母,哪個不期圖自家女兒嫁入皇宮,享盡富貴。”

兩個小婢搖搖晃晃的打著扇子將剛出的冰上的冷氣扇向佩寧,屋外已是蟬兒叫囂著的天下,迎在風裏,噪噪的便多了番煩悶。

佩寧只是不耐的揉了揉額,嫌太傅聒噪,揮著手叫太傅隨著這法子將事辦好,便閉了目不再理人。

肩上散散披著的黑衣因那小小的揮手的動作滑了半邊,黑發遮了頸下玉般的鎖骨,半遮半掩間,透著股子碰了冷瓷般的瑟,宛若天間的仙人般。

佩寧這番懶懶散散,叫一小婢將魂看出了竅,恍惚下竟將扇子打在了冰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做了錯事的小婢慌慌的跪在佩寧面前,另一小婢也急,忙亂間卻仍曉得幫那錯了事的小婢開解:“容兒她不久前才入宮,正是不懂事的年紀,求皇上饒了容兒吧。日後容兒定萬事小心。”

說完用胳膊推了推哭的喘不上氣的小婢。

佩寧本無心計較,只是外面的蟬噪的厲害,小婢隱忍著的哭聲一聲一聲的,竟有些春雨落在檐上的叮咚清脆,倒叫佩寧有些安逸。

佩寧睜眼,入眼便是小婢落著淚求饒的樣子,梨花打著雨般的可憐。

他看著小婢,“你叫什麽名字?”

“容姬。”

佩寧拉住容姬的手,將容姬拉在自己身邊,青竹般的指涼涼滑過容姬的臉。

心下一動。

“那就是你了。”佩寧說。

“是。”容姬應著,尾指無意的略過佩寧的手背。

只是太傅辦事太快了些,佩寧還未告知太後將立容姬為後,太傅便領了位女子入宮來。

紅唇白齒,細發如涓,眼眸清亮美好,仿似後院那正好盛來的白色梔子般,頻頻笑意間滿是溢開的梔子香,醉了半堂的人。

太後瞧了極為歡喜:“耳後可是有一顆紅痣,家裏可是做豆腐的?”

女子擡手撩開耳邊的發,露出耳後一顆紅痣:“回太後的話,家父世代做豆腐,耳後也確實有一顆紅痣。”

只見那紅痣掩在細軟的黑發下,白脂玉般的耳後赫然點著一顆血紅的痣,竟像是從小用鮮血養出來的般。

佩寧進來的時候正好瞧著女子撩開頭發,著了魔般的將女子的痣遠遠的看了好久,直到太後叫了聲寧兒,佩寧才恍惚間回過神,他對著太後笑道:“這女兒的痣好生熟悉,竟像是從前見過似的。”

太後聽了更是樂的合不下嘴,只笑這些個兒女情長,男男女女,看上了眼便是喜事。稍後只問了女子些瑣事,便要女子好生休息,明日便要嫁人了。

女子行了禮轉身將將跨出門,佩寧卻突然叫住了女子。

“皇上還有何吩咐?”

“你叫清玖?”

女子黑石眸子忽的閃爍,似是裝了掩飾,卻只一瞬,便將閃爍壓了下去:“回皇上的話,小女子叫清和,清玖是我的妹妹。”

女子回去的時候父親正站在門口張望,遠遠望見女兒坐著雕了繞龍戲珠的馬車回來,父親似松了很大一口氣,竟直直的坐在地上。

一大早太傅領了人來他們家,一來便將自家二女兒清玖擄了去,來人只道是皇上派來的人,叫這半輩子勞苦的老人嚇的丟了魂,生怕自己女兒惹了罪,欺了皇家。

後來皇上遣了人來家裏告知女兒即將做皇後,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清玖下車便奔向父親旁邊的清和懷裏去,還未說話便落了淚。

清和被清玖抱著,卻未伸手摟住清玖,整個人一動不動的站著,仿似沒有生命,乍看下去一雙眸子似是染了半潭水,可細下去看,那黑眸後面卻沒有半點波瀾,死水般,經不起半絲漣漪。

似是仙人照著自己的模子做了個木偶人投進人間,無情無愛,沾染不得半點塵。

可偏偏清和長得美的驚人,仿似池裏最濯清漣不妖的蓮,輕輕涼涼,染進風裏。

“姐姐。”清玖一雙淚眼看著清和:“皇上問了我的名字,我說的你的名。”

清和看向清玖,黑曜石般的眼眸裏沒有半點情緒。

清玖哭的更厲害了:“姐姐,我不想進宮。”

“姐姐,皇宮是一個深淵,我不想跳進去,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那裏。”

“姐姐。”

清玖哭的有些喘不過氣,父親在旁邊,卻也不知作何,兩個都是自己的心上肉,任誰落了那吃人的深宮,都回不來。

奈何自己一介布衣,他想帶著女兒走。

可天下皆為皇家土,自己又何處可安家?

清玖看著清和。

“你替我入宮,當皇後好不好?”

清和終於有了些動作,她低著頭看了看清玖,伸手撫上清玖的頭發。

“好。”

眼裏似乎忽的註了些光,可也只消一瞬,便又黯了下去。

清玖終於沒有支撐住,抱住清和哭的撕裂,眼淚將紅胭脂抹花整張臉,像一個舞袖的戲子,道盡離離合合。

父親仿似幾息內,已白了滿頭。

東寧甲子年,東國皇帝佩寧行弱冠禮,受太後安排冊平民女清和為後,第二日冊身邊婢女容姬以容貴妃。

大婚當日皇後掩於紅蓋頭下,當夜皇上掀蓋頭時竟不是殿中那耳後有紅痣之人。

天明後東國皇帝宣昭天下,因皇後清和犯欺君之罪,除皇後清和之妹清玖外,後滅九族。

清玖走投無路,無奈投江自結,她說:“若是皇帝休了姐姐皇後之位,逼死了姐姐清和,自己便要化為厲鬼,生生世世叫皇帝家不得安寧。”

皇帝不顧詛咒,下令午時斬皇後,卻天降奇觀,六月飛霜,水淹皇城,後又大旱不止,民不聊生,叛亂不息。

皇上夜夜被頭痛折磨,不得寐,睡不安。

太後惶恐,擺祭天儀式。

皇帝對天承諾,此後皇後之位一生獨清和一人所有。

天下人為證。

說也奇怪,皇帝此話將落,天邊紅霞漫天,久未逢雨的人間忽的下起傾盆大雨,滿城白蓮白梔爭相盛放,一時香氣襲城,蝴蜂漫飛,奇觀久久不息。

萬人喜極,開始盛傳皇後清和受天助,乃天人臨世,世人敬仰。

只是皇上那頭痛病卻似是落了病根,尋百萬醫生郎中而不得治。

再說清和自入了宮便被安住進了廣言宮。

未能娶成清玖,皇帝佩寧命中大劫便無法化,太後心裏怨怒,卻是只怒而不敢言,只得差人去尋佛拜人另尋皇帝化劫之法。

佩寧因著先入為主令容姬為後,自是不喜後來的清和,於是自清和入宮便不再去理會她。

帝君寵容不見和,已是成了宮內盡人皆知的秘密。

清和生來喜靜,無人叨擾,倒也叫自己樂的清閑。

亭裏的花艷了又雕,院裏梨花瓣散了,雪梅便悄悄然醒來。

奇怪的是那院外塘裏蓮花,卻季季未謝。

暮去朝來,黃昏過去,清晨又來,恍恍間不知覺夏季而至。

清和坐在門前塘邊小亭裏,噪聲蟲鳴下,竟有些渾渾睡意。

天地間被熱浪悠悠晃著,恍惚間似是瞧見自己那死去多年的妹妹清玖向自己走來,仍若當年大堂之下那縷梔子般的宛然笑靨。

手捧一白梔子,便踏著熱風來。

“清玖?”

“姐姐,我回來了。”

清和生而不覺人間情感,嘗不到生離死別的痛楚,只知是人之常情罷了。

妹妹清玖死去,自是只認得與自己從小生活的妹妹死去了而已。

只是肉身死去罷了。

死而輪轉,飲一過路孟婆的湯,忘卻前世幾番輪轉之後,便又成物。

只是清和怪的是,清玖怎可能只三年便轉了世。

似是曉得姐姐的疑惑,清玖盈盈笑著:“妹妹本自生來便是一縷魂體而已,姐姐以往見著的,也只是妹妹附身於用樹梔開出的靈體。”

“為何這些年不回來?”

“清玖很想爹爹和姐姐。”清玖上前坐在清和身旁歪頭靠著清和,清和卻未感覺到肩上一絲重量:“樹梔千年才結一株,可清玖的樹梔死了,只得去了閻帝那裏。”

縱是心中千萬疑問,但清和性子不好事,不願理會這些繁瑣之事,便停了嘴不再問。

塘裏的荷花開的正清,白蓮瓣沾了水,水珠滴滴墜下,散開半片漣漪。

兩人停了話,一時空氣便有些燥熱。

耳邊的嘈嘈聲浪般此起彼伏起來,繞著塘裏蛙聲陣陣。

“姐姐,你可是想知道,為何姐姐生來便無情無欲,不知人間苦痛,不解人間情愛?”

“為何?”

“姐姐其實是七百年前上界昱淵神君在鳩禾上仙生辰時送給鳩禾上仙的一個琉璃玉做成的偶人。”

“昱淵神君?”清和不解:“那是誰?”

“天界戰神,是鳩禾上仙愛而不得的人。”

“嗯?”

清玖理了理兩鬢的發絲:“七百年前鳩禾上仙愛昱淵而不得,痛苦至極,此時恰逢昱淵上神歷劫,降生帝王家,也就是當今皇上佩寧,我這次回來,是想替鳩禾姐姐報仇。”

風襲了池上荷的味道,將清和額角的發絲細細吹了開。

“昱淵神君送鳩禾上仙的人偶,與鳩禾上仙長的一模一樣。”清玖看著清和:“姐姐只要叫皇上愛上自己,妹妹便報了仇。”

清和沒有說話。

“妹妹知自己從小愛惹事,總求姐姐替自己辦一些過分的事情。”清玖低著頭:“可是,只這最後一次了好嗎,姐姐,以後再也不叫姐姐做姐姐不愛做的事了。”

清和仍閉了口,端端坐著,眼裏盡是落了滿池的荷花。

“姐姐。”

“我沒有人界情感。”蓮鋪滿整個小池,有魚在蓮下掃尾快快望遠處游去,徒打下一片漣漪。

“清玖有,清玖可以助姐姐一力。

遠處一聲林間翠鳥般的笑攜了風輕輕然然往清和耳邊落下,和著一聲蟬叫,壓過一絲熱風,像是鳥兒蒲扇了翅膀,扇了陣風在清和耳邊,增幾分涼意。

清和朝那笑聲瞧去,見著容姬牽了皇上佩寧的手,一絲滑綢纏著佩寧的手腕,發間插一流蘇發簪,風一吹去,笑顏抹開那翠色流蘇,猶若三月隱於桃花雨下一花仙,春融臉上桃。

容姬婉婉側頭靠在佩寧肩上,一顰一笑裏盡是化開的水。

清和指著容姬“那是愛?”

“人間有說,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可我知道,既然他們在愛,我們便不得打散。”

“若清玖告訴姐姐,皇上的頭痛病並非清玖所為,而是枕邊人在做鬼。”

“與我何幹?”清和瞧著清玖,眼眸淡淡的,仿似被池裏的水染了涼意。

世間之事,與自己無關的,自己又何必去徒摻一手,惹得自己不清閑。

況且世間情愛,並非小事,一旦觸碰,是會有入骨的疼的。

東國城門外,一黑袍華服男子站在熙攘人群中,一身凜然氣質隱在半截面具下,過往百姓皆是忍不住側目。

男子擡頭望著城門口赫赫燙金的東國兩個大字,雙指一捏,便叫指尖冒出一縷細弱的藍火來,風一吹來,藍火便往東國內某一處指去。

面具下的嘴角輕輕揚起,帶著骨子不可言喻的怒極反笑:“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你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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