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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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年前,天界有一仙,名為鳩禾,乃雲山山巔一異鳥,受雲山靈氣養育而成,性子極烈,橫遍山巔,叫此山生靈苦不堪言,此後霸據山頭無人敢近。

後仙界昱淵神君受玉帝所托,於雲山山巔采收獨雲山所有的血靈,此時正逢鳩禾路邊晃蕩,瞧見天人昱淵,樣貌極俊,氣質月般清清涼涼,溫潤如松竹如冷玉。

異鳥鳩禾生性野蠻,對愛恨無拘束,愛上昱淵後便誓修成上仙,上天界去尋自己心之所愛之人。

鳩禾天資聰穎,加之雲山靈氣充沛,未過百年便修成上仙,驚煞三界苦苦修練而久未成功之人。

只是那昱淵神君在天界是出了名的無欲無求,不近女色,曾有人疑那昱淵有斷袖之癖,對獄間閻帝抱有非常的情意,也有人傳某晚見著昱淵與閻帝棲於一屋,紅燭美酒,大好浪漫光景,不知他兩在做些什麽。

鳩禾不喜這些言論,加之昱淵久不理自己,激怒之下在天界放下話來,若這一世追不上神君來,那便下一世再來,若下一世仍舊不行,那便繼續,若還是不行,那自己便生生世世的追下去,灰飛煙滅也要追下去。

清和瞧著無分毫重量的趴在自己身上的清玖,只見那雙眼子若外院林間翠鳥,一雙眸子似是被晨露染過般透徹。

“後來呀。”清玖側頭躺在清和的心口上,悄然細數著清和的呼吸:“鳩禾上仙沖撞了神君,叫神君一怒之下關進了獄牢,據說鳩禾上仙是這千百年來唯一一個叫神君發怒的人。”

“神君發怒,可怕的很呢 。”清玖喃喃著。

夏晨撕開了第一縷光,透著那貼了窗花的窗縫撒了進來,將地板點了滴滴光斑。

清和透著陽光瞧去,只見得清玖的身體如煙般的透明。

清和不自覺伸手去碰,徒碰得一絲空氣而已。

“姐姐,後院的梔子花開了,你帶我去賞花好不好。”

“好。”清和道。

清斂如泉,平淡如木,似線人所提的木偶般,不動不鬧。

院外梔子開的正盛,白色的瓣印了柔嫩的理紋,層層條條,柔白如瓊樹,漫庭香氣纏繞濃烈,恰似玉京來。

“姐姐,那朵梔子開的好漂亮,比其他的都開的純,嘻嘻嘻。”

清玖趴在清和的背上,如霜般剔透的手臂摟著清和的脖子,癡癡的擡頭看著梔子樹上的白梔子後又轉眼看著清和的側臉:“清玖想要,姐姐幫我摘下來好不好。”

清和擡頭望了望高樹那開的最美的梔子:“太高了。”

清玖笑嘻嘻的離開清和的脖子,整個身體宛若輕煙般浮在空中“鳩禾上仙以前告訴過我,不能隨便欺負姐姐,可是姐姐這個木訥的樣子,真的叫我忍不住想逗弄。”

說罷便嘻嘻鬧著飛身往樹頂最高的那朵梔子飛去,雲袖輕輕一揮,便無端起了一陣梔子氣的香風。

白梔瓣受了風,攜著葉子斜斜下落,漫天撒下,仿似灑了一場花雨。

清和擡頭望去,瞧見清玖摘了那梔子然後癡癡笑著坐在旁邊的樹枝上俏皮的晃著腳,靈動的模子像極了林間正雀躍的鳥。

“姐姐,我厲害嗎?”

清和仍自擡頭,不願作答,卻見清玖似是猛的被誰推了一下,猝不及防的從樹上直直的掉下來。

清和未反應過來,一時忘了清玖只是一縷魂體而已,喊一聲清玖後便朝前張開手想要接住清玖。

哪知清玖在將要掉下時忽的穩穩停下在空中,指著清玖停頓著的張手的姿勢哈哈大笑起來:“姐姐,你真傻,我是魂,怎麽可能摔傷呢?”

佩寧一早下了早朝,便被容姬拉著來院中玩耍,今日的梔子氣似乎格外的濃郁,那些白玉花兒似乎被仙姑兒染了花妝,婷婷而立,美目盼兮。

容姬摘了一朵白色的花別在耳旁,美艷捎著那股子純白的花,妖而艷的面容被梔子的純氣壓了下來,稍顯出少女兒般的清秀。

“皇上,好看嗎?”容姬笑。

此時風中刮了花瓣來,有陣風卷卷而來,稍迷了佩寧的神智。

一道清麗的聲音在風中喊了一句清玖,似煙似霧的,聽不真切。

佩寧轉頭朝聲音的來源望去,竟見著一棵梔子樹下,自己久未去見的清和正擡頭張開手,急急的望著樹上最頂,似是想要接住什麽。

白花瓣雨般落下,紛紛擾擾,清和朱唇微微張著,一股子叫人忍不住喜歡的憨態。

“你剛剛,喊了清玖?”佩寧走向清和。

“是。”

清玖嘻鬧著又摟上清和的脖子,一雙眼睛睜著直直的看著佩寧。

“為何喊她?”

容姬挽了佩寧的手笑道:“定是姐姐思念清玖妹妹,一時喚出聲罷。”

清和也不辯駁,只低著頭,謙和有禮,蓮般的侵不得擾不得,盡顯大家姿態,也無從小生活在市井裏的風塵俗世。

容姬取了發間的梔子,拿在手中仔細把玩觀瞧著:“這番梔子落的景象,叫臣妾也一時記起那時的清玖妹妹,臣妾好生羨慕清和姐姐有這樣敢為姐姐死去的情深義重的妹妹。”

清和擡頭望向容姬,眼神清然。

容姬卻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般,鹿兒受驚般的往佩寧身後縮了縮:“姐姐對不起,臣妾也是無意的。”

只是容姬這番話叫佩寧提起了不好的回憶般,他瞧著清和一股子毫無悔改之意,心中自是對清和欺騙自己心存芥蒂,加之清玖的詛咒叫自己頭痛苦悶,見著清和便愈發厭惡。

佩寧瞧著清和冷哼一聲:“自作孽!”

甩袖而去。

熱浪便縱了蟬叫,洶湧鋪來,如洪濤如烈風。

清玖砸了咂嘴,做錯事般怯怯的望著清和:“姐姐。”

清和瞧著遠去的佩寧與容姬,男兒身影修長挺拔,如山間橫長來的青松蔥竹;女子娉娉裊裊,如玫枝般亭亭直直,一席白衣應了風,飄飄如仙。

不一時卻見那白衣女子脫開男子的手回了頭,直直又朝回走來。

容姬走到清和面前,彎腰撿了清和面前落下的剛剛容姬拿在手裏把玩著的梔子花,瞧著清和便盈盈笑著。

“清和姐姐這些年,沒了清玖妹妹可是習慣?”

“習慣。”

“人總是一個人過,是會失去心智的。”

“你想說什麽?”

“姐姐可是想清玖妹妹活過來?容姬前些日子碰巧得了個法子,若姐姐想知道,容姬願意告訴姐姐。”

“不必了。”

容姬也不理會清和總不給自己說話的後路,自顧道:“東國往西的邊界,有一個巨靈池,裏面是通往仙界的路,清和姐姐只需在進南門後的第五棵仙樹下尋一滴血,那血是一仙人留下的,可叫人起死覆生。”

清和不說話。

“清和姐姐,清玖妹妹活了,皇上的劫也可解,清和姐姐難道不愛皇上,想看著皇上受苦難嗎?”

“我不愛皇上。”

“清和姐姐莫說玩笑話了。”

清和不理。

“姐姐。”久未開口的清玖忽然道:“清玖不想覆活,清玖只想神君愛上清和姐姐。”

清和朝容姬道“我不會去取那滴血的。”

容姬也不惱,擡手將手中的梔子插在清和的耳邊:“沒關系,清和姐姐總會去的。”

轉了身便開始低低吟著曲離開,一陣風吹散開清和耳邊的梔子,白梔子瓣紛紛擾擾著落下。

容姬再轉頭,白梔子瓣掩了容姬的笑:“清玖妹妹今日的衣裳很好看。”

曲調捎了梔子瓣直直落在地上,容姬踩碎一片白花瓣,仍是來時的盈盈笑。

入夜。

月彎彎灑開銀紗,一層一層鋪滿人界各個角落,偶有夜間驚兔,縱過草林,剪開一片簌簌聲,將天間的月色填滿開來。

廣言宮的屋頂,紅色的瓦磚被渡了一層淡金色,雲層稍時遮了正酣睡的月,天間便黑成墨碳,絲毫見不得。

清玖獨自一人坐在屋頂上,雙腿直直的耷放在屋頂瓦磚,白色的衫衣迎著風飄飄裊裊著,如詩如畫。

七百年前一場劫難,鳩禾上仙不知蹤影,昱淵神君下凡轉世渡劫,鳩禾上仙最愛的偶人清和落了凡間 。

自己一個在劫難中唯一未曾有波及的魂,在凡間苦尋幾百年,最終找到了清和。

孤寂了幾百年,跋涉了幾萬裏,最終尋著自己想見的人,那時是將蜜意沾滿了整塊心的歡喜。

清玖仍記得,七百年後的第一次見著清和的時候,佛堂繞著卷卷香煙,紅燭圍了滿堂,清和隨她的父親,那買豆腐的老人齊齊跪在佛前,一時老僧吟誦,木魚聲聲。

清和靜靜閉眼,燭光將微微顫動的睫毛在臉上打下一片側影,臉龐稚嫩如初生的嫩蓮,琉璃融成的皮膚如雪般,裏間透開一抹紅,一動不動。

沒有生命般。

清玖知自己魂體,無法待在清和身邊,轉身去閻帝那求了樹梔。

以十年為限。

十年,夠喚起清和的記憶了吧。

可是奈何清和不為人,連感情都沒有,何來記憶。

後來東國皇上出征回國,途徑大街,滿街喧嚷,清玖性子喜鬧,便拉著清和去瞧。

那馬上身穿白色戰甲的皇上,瘦削的臉龐上嵌一雙黑曜石做成的眸子,眉峰似是劍刃般,橫批開一道山峰。

那一身威嚴,像極了當初天界昱淵神君,從魔族征戰後回來,白色戰袍染了滿身鮮血,眉峰如刃,鐵骨翺翺。

清玖這才知道,東國皇上,原來便是昱淵神君。

清玖那時便哭了,瞧神君那樣神風那樣面如冠玉,那樣清冷如水誰也接近不得,多像那時鳩禾上仙追鬧著說喜歡神君,神君卻淡然不理的模樣。

鳩禾上仙,不值得。

再後來。

東國皇上滿國尋人,尋一耳後有紅痣,家為做豆腐的女兒來破皇上的劫。

耳後有紅痣,鳩禾上仙曾鬧著給自己畫了紅痣,便怎樣也擦不掉,多奇怪的命運,似是天君將一些都早早安排好了般。

這是唯一一次見昱淵神君的機會,再不抓緊,十年便要過去了。

那日朝堂,如此近距瞧見自己尋了幾百年的神君,那一番樣貌,那一番脫下戰袍後便溫文爾雅的模子。

他許是還記得自己,他念了自己的名字。

他還記著,天界總跟在他身後偷看他的那縷魂,叫清玖。

可自己是嫁不得神君的,因為十年期限,再過一日便到期了,自己該去見閻帝了。

清玖卻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將清和推進深宮。

她本想清和那時是有多恨神君,她想清和在見著神君後,將那些仇恨攏一攏,便做著全策去替鳩禾上仙解了仇。

可清玖忘了,清和這般不懂人間情愛的偶人,無欲無求,又怎會去和那些女人爭搶皇上的寵愛,去接近神君去為鳩禾上仙報仇呢。

兩人見不得一面,連回憶都勾起不得。

“姐姐為何,不懂呢?”

清玖瞧著似是觸手便可碰到的月亮,禁不住喃喃出聲。

“不懂什麽?”

“不懂清玖的良苦用心。”

清玖說完,又覺有些奇怪,卻一時不知哪裏奇怪。

轉了神兀自望著月回憶。

“呵。”一道冷笑從身後傳來,清玖驚得縱身往遠處飛開。

卻見一黑袍男子站在屋頂上,月打散幾縷金色絲線襯在黑袍男子的帽檐上,半張臉被面具遮著,只露出一張一直抿住的嘴,遠處幾聲烏鴉驚叫,徒增幾分詭異。

清玖見著來人,瞬時背後冷汗直冒,轉身拼了命的往後逃去。

“見著本王,不停下行禮,卻還逃開?”男聲厚厚撕開夜間的靜謐,夾著慍怒。

清玖不理,仍是直直的逃,一身白衣在月下屋頂上縱穿著,宛若林間驚兔。

男子見清玖不停,不耐下揮袖,甩出兩根黑色的繩子蛇般的朝清玖飛去,不等清玖逃遠,繩子便狠狠捆住清玖,動彈不得。

男子緩步走到清玖面前:“怎麽不逃了?”

清玖低著頭,聲音小的幾乎叫人聽不見:“閻帝。”

“你還知我是閻帝。”閻帝伸手捏著清玖的下巴,逼著清玖與自己眼神對視著:“為什麽要逃?”

清玖被逼著瞧著閻帝的眼睛,奈何閻帝眼神太駭人,叫清玖不自覺的撇開眼睛“清玖有錯。”

“什麽錯?”

“打碎閻帝的轉生石,擅逃獄府。”

“還有呢?”

“改了閻帝的生死簿。”

“還有。”

清玖掙開閻帝捏著自己下巴的手,久久不肯出聲。

“說話。”

清玖使了決將手腕上的一個鐲子脫下呈在閻帝面前:“還偷了閻帝的保魂鐲。”

閻帝拿下鐲子:“你離了這鐲子,在陽界待不過兩日。”

言下之意,你須得與我一同回獄府。

清玖卻搖搖頭:“清玖要和姐姐在一起,清玖只剩下姐姐了。”

“將她一同帶到陰界便可。”

“什麽?”

“你撕了清和的死簿,雖然她不能死,但若我將她從生簿裏劃去,她便永世為魂,那時便可以與你一同去獄府。”

“不行!”清玖劇烈的掙紮起來,奈何繩索在清玖掙紮下越來越緊。

清玖睜大著眼狠狠的看著閻帝,眼珠被一絲絲血滿布,一股子酸意從鼻子躥上眼眶。

眼睛幹澀的似是要裂開,只要清玖稍眨一下眼便可緩解,可清玖卻倔強的不肯眨眼,一雙眸子發紅的盯著閻帝:“清玖自知抵不過閻帝,可是閻帝若是要害姐姐死,清玖便和閻帝拼死。”

“清和不死也行,你必須與我一道回去。”

“不去。”

閻帝將清玖身上的繩索又緊了幾分:“你在我手上,也跑不掉,走不走,豈是你說了算?”

“清玖若是被閻帝強迫著回去,清玖便跳忘川。”

“少拿這些威脅我。”閻帝有些不耐,伸出修長的指,在空中繞出一個不知名的圖案。

“等一下!”清玖大叫著,眼淚也便珠子般往下落。

“幹什麽?”

清玖哽咽著嗓子:“好歹也叫清玖最後瞧一眼姐姐。”

閻帝瞧著空中正自忽明忽暗的圖案,想了一下便打散圖案:“好。”

清玖似是想到自己將要離開姐姐了,透著窗子瞧著裏面正熟睡的清和,眼淚不自覺的往下掉的越來越多:“我這幾輩子,走走停停的,在陰間走了幾遭,在陽間躲了幾載,好容易遇著個熟人,還未來的及念幾句家常,便又被催著又要走了。”

嘴上說著,手卻趁著夜色暗裏動著。

“你在陽間,兇險甚多。”

“無事。”清玖轉過身,將眼睛在肩上蹭了蹭,擦了眼淚:“清玖知閻帝是為清玖好,走吧。”

閻帝怪異的瞧著清玖,像是覺著清玖此番有些不像平日的清玖般。

“閻帝不走嗎?”

閻帝未作多想,又在空中用修長的手指畫了個圖案。

下一刻,清玖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遠處天邊一絲牽著長長光的流星飛速往下落,眨眼不見。

廣言宮寢殿裏,一道黑影踩著未熄滅的燭光靜靜逼近清和的床,黑影站在清和床前瞧了很久,直到一聲烏鴉叫驚了黑影,黑影方俯下身對著清和的手腕傾入一絲閃著綠色的光的東西。

清和皺眉,一聲囈語,眼睛卻未睜開。

窗外,烏雲再次遮住皎月,世間一片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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