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被追擊的逃亡夜晚，我母親帶著中槍昏死過去的梁秉麟逃出了對方追擊的視線。

根據當時蘇醒過來後，梁秉麟親自交代的筆錄上寫明，當時我母親找到了一處可藏身的隱蔽位置。

將昏迷的梁秉麟安置於此，不料她剛放下人，梁秉麟便醒了過來。

得知了面前女警察試圖將受傷的他丟在這地方，情緒失控的梁秉麟不肯依照著她的話留下。

兩人意見發生了分歧，通訊工具又在翻車時丟失了，他們聯系不上救援。

最後我母親只好冒險，受傷的她同樣帶著受傷的梁秉麟一起離開。

正由於兩人身上都有傷，走也走不了多遠。

很快便被追上來的兩人發現，我母親借著夜色掩護將梁秉麟藏在廢棄的桶中。

她獨人一人引開了追過來的匪徒，梁秉麟描述中提到，他昏迷前只聽到了數聲槍響，之後便沒意識了。

蘇醒過來是天將亮的時候，跌跌撞撞從桶裏爬出去。

神智還算清名的梁秉麟循著當晚聽到的槍聲，往槍響的地方尋去，卻只看到了地上散落的槍套和血跡，不見我母親的蹤影。

而後警方前去搜尋現場時，同樣也沒到關於屍體的痕跡。

但從現場的血跡檢驗結果，當那地上的鮮血全屬於我母親一個人的。

當時出去時，我母親並未配槍出行，所以那幾聲槍響不可能是出自她手上。

只有血跡找不到屍體，消息報回局內的時候，經過上層商議，通知下來的結果卻是不立案，只按失蹤處理。

頭三天還安排了不少的人手搜尋我母親，但三天之後便撤得一幹二凈。

我父親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幾次向上級提出申請和抗議均被駁回。

同時，警局郵箱收到了一封挑釁郵件，郵件內容是帶血警服的照片，並配了文字。

內容是什麽不得而知，當時警方立即啟動了方案，成立專案組抓捕去年在編號七零行動中漏逃人員。

海盛說，他們都猜測照片上的人便是我母親，成立了這專案組後，當時的局內領導便將我父親叫過去談話。

談話結束後我父親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時一言不發，異常沈默。

專案組成立後針對當時逃竄的犯人，以采用了一系列強硬的手段。

半個月後，終於將落網的魚逼得現行。

他們是在村落裏抓捕到三名罪犯的，緝捕的過程極為兇險，當時是我父親以身犯險才將這三人逼至死角。

據這三人抓捕後交代，當時抓到的女警察中了四槍，流血過多帶回去便沒氣了。

他們本想將人抓帶當人質，卻沒想到直接給弄死了。

當時想了想便拍了照片向警方發過去耀武揚威，沒想到會惹來警方這樣強勢的緝捕。

據他們交代， 因為覺得屍體過於麻煩，便將屍體直接綁石頭沈入河中。

我坐得背脊挺直聽他講，海盛忽地停住了，擔憂看我。

我擡手一摸，才驚然地發現了自己臉上早已是滿臉淚水。

他抽了張紙巾給我，將事情繼續說下去。

當時警方前往他們所說的沈屍點捕撈時，什麽都沒找到。

後又經過一番嚴厲的審問，其中一人扛不住才交代出來，他們並沒有將屍體沈河。

這些喪心病狂的人將計就計，以屍體藏毒運從邊界走私往鄰國省份。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們將屍體運出雲南，一旦出了雲南到了鄰國省份，警方想追查過去再將屍體帶回來，困難度可想而知。

這邊抓捕了幾名通緝犯，警方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但找回刑警的屍體卻是沒那麽容易。

又拖了一個月後依然沒半點消息，某個夜晚我父親從警隊出去之後便沒再回來過來。

有查到他曾在邊境地帶出現過，無疑定是過去尋找愛人的屍首，警方數次促使人歸隊均被拒絕。

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那時十一月份，後來便再無他們的消息。

生死不得而知，警方也只以失蹤來定義二人。

當時的局長下令不允許眾人再提這事，不知為何警方撤銷了命令不再尋找他們二人。

海盛說，他們私下猜測，再加上局長的態度來看，人應該是不在了。

“三年前，我們警方和毒販子發生了一次激烈的沖突，雙方交火我中了彈並且被炸傷。”

“到退伍前才得知了些事情，你父親當年……可能接了內部的任務，喬裝進入了X國邊界，以線人的身份打入對方和邊境不法人員交易內部。”

“我們三年前7.17的案子，其中正有你父親的功勞。”

我懵然坐著，原來在我找回來的那段時間中，我父親其實還活著？

“那……他現在人呢？能……找，怎麽去找他？”

如若他人還在，如果還在……

海盛惋惜地道，“大概……已經不在了。”

從海盛這邊得知的往事，遠遠超出我能想象的範圍中。

他們工作種類的危險和辛苦，我到家中遭遇不幸時方才了解到丁點。

卻不知那僅僅只是皮毛而已，現實遠比電視情節更殘酷。

我死死咬著唇肉，終是沒忍住哭出了聲，狼狽地擦淚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抱歉，能不能暫停會兒。”

在別人口中那只是件過往的事，可那卻是我雙親活生生的兩條命。

我無法想象在那段歲月中，他們究竟經歷了怎樣殘忍黑暗的事情。

哀痛如浪潮般席卷全身，我抖著手一遍遍擦掉臉上的淚，最後幾乎無法自控。

海盛嘆了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離開時，這位一瘸一拐的男人送我到了門口。

他沈聲道，“你父親這事……你近期等等，局裏有動作要查當年的事情，也算……還你父親一個清白。”

我聲音發堵，“好，海叔，今天謝謝你了。”

他面頰肌肉微微抽動，眼中閃過一抹黯然，“沒什麽……我也就能幫這點忙了。”

他低頭看了下自己缺少的手指，苦笑了下，“也是巧合……聽到榮子忽然問我關於你父母事情，提到他們還有你這麽一個女兒。”

“當年傳來滅門的事情，大家都以為……老尹一家沒剩人了。”

我底下眸子，遮住眼眶裏湧上來的水霧，“那天晚上我不在家，遇難的是我大媽媽和兩個堂弟妹。”

海盛長嘆了聲，擡手拍了拍我肩頭。

“準備在這裏待多久？”

“最少是一個月。”

他點點頭，“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謝謝！”

即使清楚地知道了當年事情原本真相，但他們的屍首身處何方依然是個謎。

我無法想象我母親是怎樣在中槍過世後，屍體還遭人利用，遠送出國。

而我父親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毅然決然地追了過去。

或許在做出決定的那刻，他便知道此去無生還的可能。

在這裏等待的第三天，劉溫叔叔出差提前回來。

我將見過海盛，以及從他那裏知道了一些過往的事情，對劉溫無隱瞞地全講了。

他許久無言，指間煩躁地壓著煙支，眉宇間腆著層郁色。

許久，直到一根煙都快燃完時，他才擡起眉頭問，“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經過都是海盛大哥講的……”

劉溫吐了口煙，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微黑的臉上露出抹無奈的神色，點掉了煙灰，嘆了聲方道，“本來是真不想叫你知道這些事的。”

“老尹……他們就剩你這麽個孩子，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如果他回不來了就不叫你知道這些事情。”

他一邊說著一邊搖頭，眼眶漸漸泛濕，“叔叔不告訴你，是不想你攪進這些事情裏面來。”

我喉嚨微堵，鼻頭跟著發酸起來，想說點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只是垂搭下眼簾盯著衣服邊緣的花紋分散註意力，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洩露了哭腔。

劉溫又彈了下煙灰，繼續說道，“海盛當時不是同個隊的，有些事情他知道但未必有我清楚。”

“明天，我帶你去看些東西，等看完之後……一些該告訴你的事情到時就全部跟你說。”

意想不到的收獲，我原以劉溫會像先前那般什麽都不想和我講，張口便是不知道。

卻不想原來還有這番內情，進展要比想象中的順利許多。

甚至一些我預想的方案都不需要拿出來用，聽劉溫話中的意思，似乎明天將讓我看的東西極為重要。

這邊地界的夜晚來得要比內陸晚許多，晚上七點天際都是通亮的。

我走進了家面館匆匆吃了點東西，在山水清美的地界，食物卻樣樣都辛辣無比。

吃完出來沒一會兒胃部便隱隱作痛，我只好繞路往對面的商店買了瓶水。

結賬時旁邊有人擠著從我身邊走了出去，我下意識地往邊上讓了讓，還是被對方擠得肩頭一歪。

目送這中年女人走出去的背影，我心想過道這麽寬，怎麽非得占著別人的路過。

一幕眼熟的畫面從腦海中閃過，冷汗瞬間從背上冒了出來，我將手中的水瓶往結賬桌上一坐，拔腿便往外沖去。

那名婦女正站在街邊上做顧右看準備過馬路，我緊追過去，她察覺到了往後看了眼，竟然開始慌不擇路地往車流中跑去。

我腳步頓了下，忙加緊了追過去，這回錢包裏的一些東西可不能丟。

中年女人微胖的身影從馬路間慌不擇道地亂躥出去，緊急剎車聲和車笛聲前後想起，見著她越跑越遠，就要到達馬路邊上，我心中一陣絕望。

正在這時，一輛突然剎車不及的電瓶車慌張地撞向那名中年婦女，連人帶車地摔了一地，那名女人倒地上後連著幾次嘗試都爬不起身來。

我趁著這時候忙小心地穿過車流追上去，電瓶車車主正滿臉歉意地扶起這中年婦女。

他不停地道歉著，這名婦女卻不斷地回頭看，在見到我追過來事臉色大變，幾番掙紮著起來拔腿想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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