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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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著實睡得很沈。然而待醒來時,山中的天色還是一片濃深,周圍靜悄悄的,並未到第二天清早。

戲子正枕在我的肩膀上,細細軟軟的五指搭在我的胸前,掌心溫暖得令人心安。我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毛,伸手為他撫了一撫。他似乎睡得極不安穩,蒼白的嘴唇囁嚅著,額頭也不斷冒出虛汗,像是著了魘一般。

“學程!!”他突然大叫一聲坐起來,身上的薄衫早已被汗水浸得透徹。

我只遲疑了一下,便把他輕柔地攬在懷裏,撫著他的脊背低聲道:“……我在。”

戲子仰起頭,兩手捧住我的臉頰,帶著薄霧的眸子定定地凝視著我,柔膩的指腹不斷地在我五官上描摹,確認我是真實的之後才癱軟下身子,幽幽地嘆了口氣。

“怎麽了?”我摟著他的腰輕聲問。他把頭埋在我的胸前,哽咽了許久才道:“我方才害魘……夢到自己的手沒了。”他說著將自己完好無損的右手舉起來,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對著我道:“我夢到你帶著梁婉儀出了國,再沒有回來;而我砍了自己的一只手,作為廢人茍活著。”

我對著他楞了很久。

為何……這夢境似曾相識……

“它還在。”我牽住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帶著薄繭的掌心裏,舉到他眼前道,“看,多漂亮。”

戲子的手綿軟如綢,滑若羊脂,在戲臺上總是婉轉撚成蘭花瓣,輕輕一掠便恍似鴻影;這樣的手若是沒了,未免太過可惜。

山中還有零碎的星光,或明或暗地透過老舊的窗子投進來,灑在戲子的眼裏。他搭著我的手,那一雙瑰麗的鳳眼本是亮亮的,卻又黯然了下來。

我知道自己這般暧昧不清的舉動,應是讓他感到了幾分心亂;是大哥還是戲子,早就在我心中沒了定數。握緊他的手,我抵著他的額頭道:“你還夢見了甚麽?”

他想了想,扶著自己的額角皺眉道:“我潦倒了一生,晚年被一群奇怪的學生批判……最後被火燒死了。”

我聽罷沈默下來。這話雖然簡練,卻是字字錐心。

“很可憐,對不對?”戲子突然笑起來,“不過我實是很幸福的。因為在將死之前,我看見你了。”

……

潦倒了一生,卻是幸福的。

因為在將死之前,看見了我。

……

“我並非不愛你。”我說。

戲子驀然一楞,原本彎著的身軀直起來,雙手撐在腰側楞楞地看我;半晌自嘲地笑笑,似是以為自己聽差了音。“……戲子,我並非不愛你。”我低聲重覆著,伏身抱緊了他。

我知道自己此時的語氣,應是疲憊而無奈的;戲子沈默了許久,隨即恬淡一笑,話裏聽不出喜悲:“只因我是你的大哥,對麽?”

我沒有回話。他便不再做聲,只是把自己的身子與我貼得更緊了些。

山裏的深夜,氣候總是很寒涼。“戲子,你叫什麽?”我側著頭,平靜地抵在他耳邊問道。

戲子頓了頓,答道:“十三春雨……”

“你以前就叫這個名兒麽?”我皺著眉,加重了自己的語氣,“我問的是你的本名。”

戲子在我頸邊蹭了蹭,支吾著不作答。

“……你叫學程,對不對?”

我已模模糊糊地記起了。當年走革命的父親離開時,未曾給尚在繈褓裏的我取名;而母親知識淺薄,也不知要給我個什麽樣的名字才合襯,於是我便是無名的。戲子和我分別之前,把自己的名字給予了我,一筆一劃地寫下,教我記住它。“為什麽要把這名兒給我?”我撫摸著戲子驟然變得僵直的脊背,溫聲道。

戲子低著頭,半晌只是悶悶地道:“我的弟弟……怎麽可以沒有名字……”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說不出是感動,還是更加覆雜的什麽。

“戲子,你講,”我抱著戲子溫軟的身體,終於在清明起來的腦海中撿出了那些被我遺落的記憶,“鳳喜兒是誰?”

我咬重了那三個音,註視著戲子霎時變得駭然的表情,心中已有了幾分了然。戲子掙開我的懷抱,猛地向後退去,睜得圓圓的鳳眸裏滿是驚恐:“你、你怎的會知道……他……他……”

是啊,我怎的會知道。

鳳喜兒和戲子從未同時登臺唱過戲,又死得極早,我和他的交集僅僅限於多年前的那一次相撞。我撞碎了他心上人送的玉,也因此惹了他;他便設計戲子成了我身下承歡的倌兒,教戲子走上這悖德亂倫的歧路。

戲子捂住自己的胸口,坐在蒲草上深深地垂著頭。他許是想到了自己的初次,在黑幽的屋中作為小倌躺在親生弟弟的身下承歡的場面;而且自那之後,他竟真的隨了鳳喜兒的願,用這分罪孽的心思懲罰於我。

“戲子……”我見戲子這般,遂不忍心再去逼問,只是擡起他的下巴,淡淡地命令著,“你對我笑一笑罷。”

……

戲子從不忤逆我的心願,即使這時也是。

於是他停止自己的回憶,努力從那淒苦的表情中擠出一個微笑。

真真是十分靜謐的微笑,看上去的確像個端莊典雅的美人。——然而這卻不是他真正的笑。我記得初見戲子時,他就像那潑辣野媚的鳳喜兒,因我沒有識出他的身份,便無所顧忌,狡猾得像只驕傲的狐貍;他的笑聲也是清脆而肆意,瞧上去靈動極了。

於是我搖搖頭:“不是這樣笑。”

戲子聞言有些僵硬,不知所措地按按自己的嘴角,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該怎樣……”

“你想怎樣笑,就怎樣笑。”我這麽道。

戲子安靜下來,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似在回憶自己以前那肆意的時候;許久,他終於籲了口氣,手掩在嘴邊輕輕笑起來。

極淺,極輕,透著一絲勾魂的媚。

這便是他一心希望的、作為戀人嬌嗔的笑,而不是作為兄長寵溺的笑。我心中微顫,將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口,吻了一下他的鼻尖道:“待我們逃出去,你天天都可以這樣笑。”

他仰首愕然。“戲子,不怪我不認你這個大哥罷?”我站起身拍拍自己衣擺上沾到的蒲草,對著還坐在那裏發呆的戲子道。

我知道只此一句,便能點亮他眼裏的星火。

……

若我當年不惹鳳喜兒,如今會是個怎樣的光景?

戲子不會對我生出孽情,便不會多年後功成名就再來尋我,至多只是偶爾想起自己有這個弟弟,並無其他。我們的軌道自那時就會岔開,分道揚鑣;我依然生在對自己那名義上的大哥和父親的恐懼中,依然守在自己的《荒野》;那些對我不利的輿論沒有戲子幫忙鎮壓,會愈發厲害,我不知自己還是否承受得住;而那高大英俊的情敵不死,我也博不來淑女的好感……

不,若是沒有戲子在身邊,我已經死了許多次。

所以我不怪鳳喜兒。

死人,應當是被憐惜的。

知道戲子對我感情的由來,我便放下了心中的那一點芥蒂;若我能再次死裏逃生,那僅剩的一點作祟的道德倫理,也可以被盡數拋卻了。

“哈!”戲子撐起身,勾魂攝魄的鳳眼朝我這裏水靈一瞥,勾著嘴角道,“自然是不怪的~”

好極。

這,才是我的戲子。

我的——妻子。

我擁著他,心裏十分地安寧。

“莫老太上山來了!”

驀地,廟外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野婆子!又來鬧事!而公這次非得砍掉她天靈蓋不可!”熊熊火光之下,缺指頭的老九提著刺刀和土槍,和身後的一幫匪眾匆匆地自山頭奔下,一邊咒罵,一邊手忙腳亂地布著陣。

那座鑲滿白花的小山裏的娘子軍,趁夜搶山頭來了。

我看著戲子,戲子也溫順而靈動地看著我。

“還有氣力嗎?”

“……有。”

“那——我們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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