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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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山遍野的火把中,我和戲子躲避著土匪們交火的區域,挽著手朝山下逃。

然而這或許是太難了一些;我的腳太鈍,實在跑得不快,沒過多久以老九為首的匪眾就發現了我和戲子,可他們吃力地迎著黑褂娘子軍的攻擊,無暇來捉微不足道的我們。

土槍突突地開著火,刺刀穿過人體的噗噗聲也清晰地傳入耳朵。黑褂黑鞋的娘子軍們低著頭,靈巧的身體穿梭在那些個威猛的大漢中,竟是占了上風;孔孝儒背著手站在山腰的一塊大石頭上,睚眥猙獰地看著她們,並未跳下去與她們親自過手。

莫老太的人極多,嬌小的女子個個扛著鋼槍,三寸金蓮踩在濕潤的泥土裏,不多時就砍倒了孔孝儒前面的一眾土匪,簇擁到了他腳下的那塊巨石邊。

孔孝儒掏出槍朝她們掃射。

一個穿著藏青色錦褂的女子跳上去,從腰間摸出雙槍就頂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孔孝儒便不動了。——除非天粟馬角,恐怕他是再也逃脫不得。

眼前被枝葉遮擋的視野終於有開闊起來的跡象,身邊的戲子卻忽然停下腳步。我趔趄了一下,回頭問他:“戲子,你怎麽了?”

戲子不言,緊緊地盯著孔孝儒的影子。半晌,他慢慢地放開我的手,朝那些女子聚集的巨石走去。

我這才恍然想起:孔孝儒不識戲子,戲子卻識得那孔孝儒。

戲子是想殺了他為鳳喜兒報仇;而那決計不會是最輕易的死法。

就算這些娘子軍殺了孔孝儒,他也是想上去補一補刀的罷。我看著戲子的背影,說不出阻攔的話來。

猛然地,我的後頸被人扯了一下,一顆子彈自我臉頰邊滑過,直朝著戲子打去。

頃刻間,他的手腕血流如註;而他恍若未覺,一邊走,一邊掏出了懷裏的針盒。

扯著我的人還在使力,我吃痛地回頭一看,竟是滿臉鮮血的老九;他手裏的短刀剛要朝著我的脖頸招呼,莫老太的娘子軍便犀利地打穿了他的喉嚨。

巨石上,孔孝儒和穿著藏青色錦褂的女子還在對峙著;那女子約莫四五十歲,並不很老,臉上的表情極是威嚴,想必就是娘子軍的頭頭莫老太了。

“起開!”是戲子的聲音。

那些娘子軍被突如其來的吼聲驚嚇住,紛紛朝戲子看來,一個個警惕地端起手裏的鋼槍對準了他,似是下一刻便要把他掃射成篩子。莫老太朝她們揮一揮手,她們便面面相覷地放下槍,直盯著戲子的動作。

戲子的手仍是流著血,而他自己已經不在意了。

孔孝儒見莫老太遲疑,自以為得了空,陰狠地笑著使出短刀朝她的胸口招呼;莫老太冷笑一聲,一手制住他的手腕,只兩槍便打穿了他的腳筋。

山林裏發出一聲慘叫,戲子的柳眉微微蹙了一下。他攀上巨石,撚著手裏的針朝兩腳淋漓著鮮血的孔孝儒走去。

這是他今生殺的最後一個人。

當孔孝儒終於在他的一針針下咽氣,通身再無一塊完好的皮膚時,他擡起頭,朝樹叢裏躲著的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靜謐又釋然的微笑。

我在那一刻得知,戲子,從這時起便只是我的戲子了。

晨光終於緩慢又柔和地灑滿了每個人的面龐,緩慢又柔和地,洗滌了這座染滿饑民的哭號與土匪的獰笑的山林。

……

……

“自北平來?”

和煦的清風下,幽靜的山間小亭裏,身穿錦褂的莫老太優雅地品著手中有些粗糙的山茶,對著坐在對面的我道。

我方吃了一頓不錯的雜糧粥,心滿意足地拭拭嘴角,道:“是,莫夫人。”

“你看起來像個學者。”

“我是。或者說,我是個落魄的學者,早些年脫離低級趣味、卻被自己心愛的革命拋棄的學者。”

“被革命拋棄?”茶碗裏的茶葉已通數沈浸下去,莫老太把它放下,原本繃得緊緊的嘴角也松了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我道,“說說看,你看起來似乎極有故事。”

“這個新世紀的初年我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小山村,我的父親為了他的革命一走了之,我和母親、年長幾歲的兄長便相依為命。母親死後我和兄長淪落到人牙子手裏,分別被有錢的人家和戲班子買去。我運道好,自小拜師孔門,古典和儒道都略同一二,長大後便結交多地學界名流,精讀共產主義理論,能譯俄文原稿,會列指導提綱,敢於申討罪孽;在筆和口的鬥爭中度過了二十多年,我才覺悟到革命是迷人的,也是殘酷的。我漸漸在聲望和權欲中沈淪,無意間招惹下了許多麻煩。這時我的兄長回來了。他已成了人人傾慕的名旦,出面幫我解決著麻煩,承擔著罪孽;而我卻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甚至連累他一起與自己逃離,直至逃到這個蠻荒之地。”

“兄長?”莫老太的目光瞥向剛吃飽、正枕在我的腿上睡得香甜的戲子,“是他嗎?”

我輕輕頷首,伸手把他落到面頰的上的發別到耳後。“他在年少時有個恩師——也可以說是有個兄長,和那孔孝儒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孽緣。孔孝儒殺了他的兄長,他便要那孔孝儒的命來償。”

莫老太點點頭,半晌又道:“你待他可不像個兄長。”

“說來也不怕您笑話,”我微笑起來,“我愛上自己的兄長兩次,把他拋棄了一次;如今想起來,才覺得珍惜。”

莫老太挑眉:“兩次?”

“……我也不曉得。”我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像是夢境。”

“講來聽聽。”

我想了想,便說下去:“我在夢裏拋棄了他,與自己並不心愛的女子一起逃往異國,在那裏算是美滿地度過了一生;而他一個人寥落地待在這裏,晚年在一場近乎於荒謬的革命中,被惡狼般的學生用火把結束了生命。他說他在將死之前見到了我,而那時的我,一定是深愛著他的罷。”

“荒謬的革命……那是什麽樣的革命?”

“殘害文人學者、殘害思想文化的革命。”

“聽上去可真傳奇!”莫老太感嘆著,撫了撫茶碗的邊緣。

“不信也罷。”我從悠長的記憶中醒來,輕輕地拍落了戲子肩上的一枚落葉。“其實我也是不信的。唔,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夫人,您哪?”我笑著問她。

“我?”莫老太亦笑起來,“我一個老太婆,哪來的什麽故事……”

雖這樣說,她還是講了起來。

“我年輕時沒什麽能耐,給一個富戶老爺做姨太太,在那清末的年代倒是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只可惜世事無常,老爺死得太早,兒子又客死在了異國,無奈之下便領著鎮上伶仃的寡婦上了豫西的山,平時就種些山茶。匪患橫行的年代我也沒什麽法子,山茶換得的銀兩向洋商購了些武器,和四處收留的姑娘們過起劫富濟貧的日子來,只想守著自己山下的百姓。孔孝儒,他這個後生來得應是比我晚了許多;可人卻極是殘忍。吃人,那罪行罄竹難書。我便經常隔三差五地來挑事,只想取了他的人頭與百姓交待。

“其實我和孔孝儒整頓自己的山頭,都私底下盼望著能與革命接頭。只不過我們莫家的娘子軍投的是共.黨,而他們投的是國黨。

“孔孝儒應是早就與那邊的人通了信,希望被收編,可那邊的人實在忙活,誰都忘了理他,久而久之他便暴虐起來;他成了這個三不管地帶的大王,連吃人都不再忌憚。如今戰事頻繁,兩黨爭取土匪武裝變得普遍起來,貴人多忘事的將軍們這才想起豫西還有一支不錯的孔山趟將,誰知派來的憲兵——卻是被不分青紅皂白的他們吃了。”

我聽得一陣陣慨然。

“其實,這饑荒正在過去;至少我從近幾裏的村子弄來了些糧食。你們現在要走,應是沒什麽危險的。”莫老太講完了話,便又喝口山茶潤潤嗓,道,“今後你打算做什麽?”

我摸摸戲子的臉頰,凝視著他早已睜開的眼睛道:“與他在一起。”

戲子甜甜一笑,坐起來親了下我的臉頰。

看到兄弟間如此的情感,莫老太並未表現出驚詫的樣子,只是微微笑著,對戲子道:“會昆腔兒麽?”

戲子答:“會。”

“唱幾句給我聽聽罷。”她用希冀的眼光瞧著戲子。

戲子沒有退卻,徑直起身清清嗓,婉轉地唱了起來。

我看著他靈蛇一般的身段,嫵媚動人的眼眸,將自己的手舉到眼前,透過指縫欣賞著他在日頭和煦的光芒下鑲金的影子,冰冷的心頭也終於被溫暖透徹地包裹了起來。

……

我和戲子下山時,莫老太揚手抽走了戲子腰間的針盒,一言不發地攬在自己的口袋裏。見戲子看她,她便挑眉道:“我極是喜歡這東西,怎麽,不送與我這個老太婆留些念想?”

“您喜歡就收著罷。”戲子抿著嘴笑道。

莫老太為我們備好鋪滿茅草的板車,指著那上面的兩只大口袋道:“這幾袋糧食你們帶在路上慢慢吃,一路向南去。不出幾裏,便會是安全的地方。”

她那有些佝僂的身軀,在青青的原野裏顯得極其美麗。

“謝謝您。”我望著她道。

……

戲子穿著雲白的衣裳,像個新嫁娘一樣坐在板車上等我。他的手腕上還纏著一層白紗,包裹著子彈擦過的灼傷痕跡。

輪子軲轆軲轆地轉動著,我摸摸自己懷裏那只陳舊的懷表,側過臉去看戲子。

他也極為溫柔地看著我,那一雙眼睛青青的,很好看。

我看向前方。暖紅的太陽正沈在地平線上,朝我們散發著帶有昭示的光芒。

那是重生的曦光。

不遠的前方,便是我的荒野。

【荒野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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