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想像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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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宴的那天晚上,第一場暴雨如約而至。

雨水沖刷走了一切的痕跡,除了黛蘿的那把餐刀。

薇薇安查驗後,告訴我刀上塗抹的毒藥,是植物堿的溶液。在服下毒藥的最初,只會令人面色紅潤,精神亢奮,看上去神采奕奕更勝往昔,但數小時後,中毒者就會精神紊亂,反覆驚厥,腦溢血或窒息而亡。

即便驗屍解剖,也很難查出毒藥的痕跡。更不要提在那之後便是宴會,觥籌交錯之間,沒人會懷疑到黛蘿的頭上。

一想到她的謀算從第一次見到我就開始了,我便覺得心底發寒。

然而,現在已不是自憐的時候。

按照慣例,夏季的第一場暴雨之後,奧爾德林理所應當會進入陽光充沛的時期。風平水闊,氣候宜人,是往來貨船靠岸維特利港口的最佳時機。

但不知為何,今年夏季,太陽仿佛徹底消失了,迎接奧爾德林的只有接連不斷的暴雨。河水上漲,越過警戒,令下城區幾乎淹沒在了汙水之中。

而與汙水並行的,往往是疫病。

從春天開始就零星出現的傳染病,終於在汙水橫流的下城區,開始大肆傳播。為了穩定民心,更為了迎接不久之後卡斯特王國的朝覲,王室和神殿都派遣人馬,前往下城區控制局勢。

毫無疑問,這苦差事幾番推脫,最終就落到了我的頭上。

我欣然領命。

此刻,我正走在下城區的街道上,準備與薇薇安匯合。

昨日聖女登臺祈禱之後,雨勢似乎已經減弱,綿綿細雨飄灑在空中,仿佛有什麽潮濕粘膩的東西在空氣中流動。腥臭的氣味隱隱飄入鼻間,踏過汙水的皮靴,濺起嘩嘩的聲響,我透過面罩的縫隙向外望去,感覺下城區寂靜得像一座死城。

誰能想到它同王公貴族的宅邸,也不過數道城墻之隔?

但好在,下城區並未出現令我擔憂的屍橫遍野之景。入目所見,除了流民與病人,便是身著鎧甲的巡邏騎士與一身白衣的神職者。

他們都佩戴著與我臉上相似的鳥型面具,尖而長的鳥喙中空處填滿了祛味的香草,額前頰側描畫著凈化的咒語,雙目的位置則開出一條細縫,用以觀察四周——據說,這樣的面具能夠保護人們免受惡魔的入侵。

而如今,無數帶著鳥頭面具的人正沈默地行走在下城區灰白的霧氣中,我也在他們之間穿過。

就在我要向港口前進的時候,忽然有人叫住了我:“艾希禮殿下。”

——竟然是安潔黛爾的聲音。

我回過頭,看見一位身披白袍、頭戴面具的神侍正站在我身後的不遠處。

“好久不見,艾希禮殿下。”她說,“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您。”

我卻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與上次見面相比,安潔黛爾變得消瘦多了,以至於隔著這重重的阻隔,我也能夠感知到這疲憊的變化。她身上的白袍不再精致,而是由最粗糙的粗麻布支撐,上面濺滿了泥濘的痕跡。

昔日那個騎在高頭駿馬上意氣風發的神官小姐浮現在我眼前,叫人心生黯然。

我當然知她因何受罰,愧疚湧上心頭,只好低聲回覆:“好久不見,安潔黛爾閣下,您近來好嗎?”

“不必再叫我‘閣下’了,我已不再是神官。”面具下的她似乎輕嘆一聲,“您應該也知道個中緣由——殿下,但還請您千萬不要自責。那時您的幫助令我萬分感激,只是當時我太沖動,沒來得及向您道謝而已。”

我知道她說的是月經那件事情,以及後來不歡而散的談話,不由得微笑了一下:“沒必要再去為它介懷,安潔黛爾閣下,您的謝意已經在巨龍到來的那一夜表達了。”

“不,”她卻搖頭,“那夜我支持您,並非只是為了償還人情而已。”

“那是我發自內心的義憤之舉。”她說。

與那夜的爭執相比,安潔黛爾的氣質似乎已經變得更為成熟而沈靜了,語氣卻還是一如往昔的嚴肅——如果忽略其中低落的話。

隔音的結界降了下來,我們在霧氣中隱去身形。

“那時您對萊昂內爾殿下說的話,令我深深觸動。”她低聲說,“也令我愧疚——為了初次見您時做的那些事情。”

“都過去了,人的所思所想總是會改變的。”

“您說得是,”她嘆了一聲,“我是沒落的貴族之女,您知道的,雖然姓氏也曾顯赫,但家境已與普通商賈無異,不過忝列貴族之名而已。”

她輕輕道:“幼時的我受到了諸多輕蔑和冷遇,那時的我唯有固守貴族與平民之間的血脈界限,才能維持住那搖搖欲墜的自尊。”

“後來,我通過了光明神殿的選拔。神殿教規森嚴,攀登之路也有諸多阻力,但置身其中,總難免要妥協。為了成為神官,我只好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合理的——信仰是合理的,等級是合理的,權力也是合理的。”

我垂眸:“直到那天晚上……”

“直到那天晚上,它們出現了沖突,”安潔黛爾靜靜地接上,“我才發現‘存在’未必代表‘合理’,‘規則’未必代表‘公義’。”

“或許,其實我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她苦笑,“只是曾經的我不敢去想罷了。”

薇薇安應當已經在等我了,但是,眼前的安潔黛爾喃喃自語的模樣,讓我意識到她或許有很多話藏在心中,無從訴說。於是,我沒有再去催促她,只輕輕地接了一句:“那麽,你為什麽還要選擇接受神殿的懲罰呢?”

“您將我一直無處言說的話引出來了,”她笑,“謝謝您的體貼。”

她可真敏銳。

然而,安潔黛爾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問:“你覺得,這一次疫病,下城區的處理狀況如何?”

我一楞,隨後誠懇回答:“說實話,比我想像中要好。至少一切都維持著基本的秩序,沒有大面積爆發,也沒有中斷救治。”

面具下的安潔黛爾或許又苦笑著彎了彎唇:“你看,雖然我們或多或是都有厭惡這秩序的地方,卻也不得不承認,某些時刻它們確實發揮著自己作用。”

她說道:“剛才和您說過,在巨龍來襲的那一夜,我意識到規則未必等同於公義。所謂生來既有的‘真理’,說不定只是人們之間約定俗稱的一種想像而已。”

“可是,難道‘公義’不也是一種想像麽?我們相信水會向低處流,因為它是重覆一萬遍都不會改變的事實。但是。‘貴賤天成’與‘眾生平等’的概念,似乎卻只是存在於我們腦海中的一種東西。”安潔黛爾說,“水的流動不會因為沒有人相信而停止,但無論是‘公平’還是‘等級’,一旦沒有人相信這一切,它們便將不覆存在。”

她忽然很輕很輕地說:“‘信仰’和‘忠誠’似乎也是這樣的一種東西。”

她的語氣幾乎令我悚然一驚——什麽事情才能讓曾經無比虔誠篤定的女神官發出這樣的疑惑?

我不知道答案。或許安潔黛爾察覺了我的驚訝,但卻不想回答。她只是繼續說著,聲音低啞,如同在許多個無眠的良夜輾轉過:“但我們不能失去這種東西。”

“這就是我選擇依舊留在神殿的緣由,盡管我的心或許已經不再虔誠。”她輕聲說,“但這個國家不能沒有秩序。或許,我們相信某種規則,並非是因它如山脈和河流一般渾然天成,只是因為它能夠將無數個不相關的人聯系在一起,並為同一個目的而合作。”

我明白了她開頭的那個提問:“就像瘟疫,或是戰爭。”

“是的,”她點頭,“人們不能放棄這樣的想像,因為這種想像構築了我們的現實。如果一個國家只信奉財富,那麽投機倒把者將坐上統治的寶座,如果一個國家只信奉武力,那麽坐上王座的將是逞兇鬥勇的莽夫。”

“唯有信奉神明,信奉一種存在於無數人腦海之中的想像,才能令這個世界不至於潰散成散沙——事實上,法律、神明、國家,不都是這樣的存在嗎?”安潔黛爾說道,“一盤散沙或許公平,但想要讓這個世界擁有秩序,唯有將散沙蓋成金字塔。”

“哪怕這樣的想像正在為少數人所操縱。”我說。

安潔黛爾忽然陷入沈默,濃白霧氣中那只尖尖的鳥喙面具一動不動,令這一幕詭異到令人頭皮發麻。

最後,她只是輕聲說:“我相信這一切會改變的,但現在時機未到。”

我想起自己曾經與薇薇安的談話。當我們在西風城堡中,第一次談起有關信仰的力量之後,我曾這樣像薇薇安——難道古往今來,從來都沒有人意識過,統治民眾的那份力量,正來自於民眾的自身嗎?

那時的薇薇安是這樣回答的——一旦有人明悟了這般道理,他將會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堅定地宣稱,神明的權能或君王的權威,都是由世界的法則所創造,而非想像與虛構。

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她的話。

而安潔黛爾這般推心置腹地與我述說,或許並非想要說服我,只是為了說服她自己。

但我的想法卻不便再向她言說。莫名的疲憊湧上心頭,我勉強地笑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您並不讚同我的做法。”她卻再一次直截了當地說,“但是,您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也有著自己的打算,”安潔黛爾低聲說,忽然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包括聖女殿下。”

“當心芙洛倫斯吧,盡管曾經我也提醒過您小心維安,但如今看來,您追隨他,正如我追隨聖女殿下一般,都是無法改變的事情。“

而他們或許都是一樣的人。”安潔黛爾說,“或許你我選擇終將殊途,但期望有朝一日,我們能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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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明明是情人節,更新裏卻沒有花前月下只有歷史哲學,實在不應該,我反省。

對安潔黛爾和艾希禮談話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讀《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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