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幽暗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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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匆匆趕到港口時,薇薇安已經站在酒館前等候了。

這是下城區最大的一所酒館,水手、腳夫和□□的青睞之所,不但提供源源不斷的麥芽酒,也提供港口過往的旅客提供食宿。昔日,這兒日夜吵鬧不休,麥芽酒飛濺的泡沫與硬面包碎屑、稻草和皮革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偶爾還能看到洛裏亞在其中尋歡作樂的身影。

但今日,它卻變得如此陰森沈寂,透過面具的縫隙,我看見身著鐵甲的衛兵把守著每一個出口,四處畫滿了凈化的咒語,連昔日高高掛起的麥棍,都掉落在汙水中,斷成兩截。

最初的感染就是在這裏被發現的。我和薇薇安出示了手裏的令牌,走入酒館之中。

身後傳來鐵甲碰撞的輕響,在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門口傳來衛兵交談的聲音。

“這麽多天了,還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要主動進去的……真不怕死,這兩人誰啊?”

“誰知道啊,把門關上!我可不想被傳染!”

大門砰一聲關上了,我們重新陷入黑暗中。

這所酒館共有兩層,第一層是迎來送往的酒館,第二層便是旅店,住客大多是短憩於此的水手。

起初,當第一位水手出現昏迷和咯血的癥狀時,並沒有人去在意。畢竟,對於海上航行的水手而言,敗血癥和熱疾,都是最常見不過的事情。

直到相似的病癥開始在下城區蔓延,其中不少人的身體上,出現與第一位水手相似的黑色斑點,人們才開始恐懼。

而今,最初的人已經死去大半,屍體都在聖火的焚燒下灰飛煙滅,但最初的那一位水手,卻仍舊活著。

雖然據說他也已經是一具……活著的骷髏了。

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向上走,腐敗的氣息越來越濃,腳下傳來黏滯濕滑的感覺,不知是地板上經年累月的油煙汙漬,還是別的什麽。

我不敢再去想,畢竟,我也並非真的是他們口中“不怕死”的人——不如說,我怕極了。借著黑暗中的視覺,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看見昔日熊熊燃燒的溫暖壁爐,如今在面具的狹小縫隙中,沈默如巨口。

“——”

走廊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尖利異常,夾雜著某種粘稠的濕音,仿佛一根尖刺猛地刺入體內。

寒氣如毒蛇一般順著肌膚游走而上,我打了個寒戰。

這時,一雙纖細的手忽然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還好嗎?”我聽見薇薇安低聲問道。

由於戴著面具,我們無法轉頭直視彼此,薇薇安便幹脆又靠近一步,讓我們的肩膀輕輕相碰。

在這黑暗的長廊中,一點微溫的熱意,隔著布料傳到了肌膚上。

“別怕。”她輕聲說道,與我十指緊扣。

在腐臭的氣息中,我嗅到了薇薇安熟悉的香氣,縈繞在發間的雪杉氣味,混合著香草的芬芳,像連日陰雨中的一小片晴空。

我的心再次安定下來。無論是黛蘿的毒藥還是安潔黛爾的自白,這一刻都隨著薇薇安的接近而遠去了,好像渾身濕透的落水者靠近了篝火,黏滯的沈重都在她的溫度下化為輕盈。我小小聲地嗯了一聲,挪動腳尖,又靠近了薇薇安一點。

她順勢伸手,摟住了我的肩膀,像安撫小動物一樣輕輕地拍了拍。

“緩過來了嗎?”她柔聲問,“要進去了。”

站在最後一扇房門前,她緩緩撕下寫滿咒語的封條,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粗重的鐵鏈嘩啦啦落到地上。

在進入房間的那一刻起,薇薇安手中的魔杖發出幽藍的光芒,讓我得以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那一團躺在房間之中,不斷痛苦低吟的存在,若是按照常識來考量,或許已經根本不能稱作是一個“人”了。

而是一團錯亂的軀體。

他的身體還維持著基本的人形,軀幹卻已經深深地塌陷了下去,像一只被掏空的麻布袋,仿佛內臟全都已腐蝕萎縮,化為一團膿水。唯有肋骨依舊在皮膚下嶙峋支起,卻也同樣七零八落,顯然已經在體內斷裂了幾根。

我忽然想起方才走廊裏的那聲慘叫,其中粘稠的聲音,或許就是他在掙紮時肋骨斷裂,插入肺部發出的慘叫吧。

他顯然已經在這裏許久了,數周以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位傳染者至關重要,卻又因為恐懼,無人敢向他踏足一步,只留他在這裏茍延殘喘。

這樣的人還活著麽?我不敢想像,更不敢去細看他身下的被褥裏,滲出的深色水漬究竟是什麽。

“退到我身後去。”薇薇安忽然說。

我聽見哢噠一聲輕響,薇薇安擡起手,竟然將自己的上半張面罩卸了下來。我一驚,正要勸阻,卻看見她徑直蹲下,向那人伸出了手。

戴著手套的手停在皮膚黑色的斑點上,輕輕地碾了碾。

“是黴菌。”薇薇安說,湛藍的雙眼冷得驚人,“這和我春天時接手的病人不是同一種病癥。”

我凝神細看,發現面前那人皮膚上大片的黑斑,竟然有著不自然的粗糙突起——那並非皮膚脫水後粗糙的紋理,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孢子突起,呈現出異樣的粘膩。

不應該出現在人身上的東西,強烈的違和感令我頭皮發麻。即便知道自己戴著面罩,也依舊忍不住為這房間內無數幽靈般飄蕩的孢子粉塵而屏住呼吸。

“薇薇安你……”

“這對我沒有影響,”她輕聲說,“別擔心。”

“可能是某種菌子汙染,畢竟海上潮濕高熱,缺少新鮮蔬果,在沿途島嶼停靠過的航船,極有可能在那裏感染未知的疾病——更不要提,下等水手在航行時,往往要在潮濕密閉的下層船艙內居住數月……”薇薇安垂眸,“不得病才是怪事。”

我被她提醒了:“而這黴菌早期發病時只會讓皮膚出現黑色痕跡,往往還未來得及在病人皮膚上進行增殖,便被投入聖火之中焚燒殆盡——所以,才一直無人知道這病究竟從何而來。”

她輕哼一聲:“誰說不是呢。我提醒過他們不能因為傳染病接連爆發,就把它們當作同一種病癥。”

“他……還能治好嗎?”我小聲問。

薇薇安沈默了片刻:“我畢竟不是藥師。”

“但我會盡力研究的。”

她收回手,打開攜帶的藥劑箱,竟就這樣開始研究起來。她輕輕刮走了表面的部分黴菌,投入玻璃器皿中。

液體在晃動中變動著色澤,房間中一下子安靜得嚇人,我提劍把守在門口,專心致志地看著她舉起手中玻片,在魔杖的白光中全神貫註地對比著。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異變發生了。

躺在床上的病人忽然抽搐了一下,正當我以為他要醒來時,他卻忽然暴起,眨眼間就撲向了薇薇安!

“小心!”我尖叫一聲,想也不想地撲了過去。

直覺告訴我眼前的“人”已不再是人了,我拔劍,幾乎是在轉瞬間砍斷了他的頭顱。

然而,卻沒得到料想的結果。

好奇怪。那枚頭顱輕的可怕,像是一只幹癟的果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下一秒,一腔腥臭的液體四濺開來,我下意識要去擋,卻在那液體飛濺到眼前的一瞬,看清了它的真身。

那是無數只吱呀尖叫的、細小的手。

電光從我的杖尖射出,轉瞬間便將面前的怪物逼退。但地上湧動著的腐臭液體還要更多,無數雙小手像液體伸出的觸手,尖叫著蠕動著,匯聚到了一起。

那速度太快了,幾乎我還未看清它們是如何融合的,下一秒,那畸形的怪物便已經在轉瞬之間向我撲來。

雷光大作,卻不能停止這一切,一雙雙小手被電得蜷曲焦臭,碎屑般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卻又在接觸地面的那一刻融化,飛快地融入了母體之中。

地上的陶瓷水罐被踢倒,胸腔中仿佛也有什麽東西隨之爆裂,濃重的血腥氣湧上喉間,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感受到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氣味,穿過面罩,撲到了我的臉上。

“——”

另一道星光般的光芒卻在這個時候亮了起來。

某種冰涼的力量羽毛般覆蓋在我的身上,薇薇安低聲吟唱咒語,清澈的聲音如有實質般浮動在潮濕陰暗的旅館房間中,潮汐般緩緩充盈。

我睜開雙眼,看見薇薇安手中的魔杖閃耀著光芒,明亮而清澈,如同一顆新生的星辰。

“——消逝吧。”

如同歌唱又如同嘆息一般,薇薇安用古老的、只屬於魔法師的語言吟唱著,眸中光芒明亮如滿盈星光的湖泊。

在她的光輝之下,原來張牙舞爪的怪物現在畏懼地蜷縮成一團,像一灘真正的腐水,再也聚集不起任何形狀,它混亂地哭泣、尖叫、淡去,最後消失在空氣中。

心臟還在血腥氣中劇烈跳動,我喘息著,第一反應便是去看薇薇安有沒有受傷。

還好,她安然無恙。

我松了口氣,又去看那堆放在角落的玻璃器皿。

薇薇安卻在這個時候摁住了我肩膀,眼中冷意幾乎可以殺人。

我以為她一定會責怪我魯莽行事了,下意識一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等挨訓。

她卻驟然拔出了杖中的劍。

哢。

下一秒,她舉起細劍,準確無誤地穿透了那具屍體的心臟。有什麽東西發出了碎裂的脆響,薇薇安劍尖一挑,挖出了一枚灰白色的、種子一般的瘤狀物,在接觸到光明的那一刻,抽搐著幹癟下去,最後消失了。

“那是幽暗之種。”她解釋道,“不用去看了。全都消失了。”

不知為何她的語氣中透出一股疲憊。

方才玻璃瓶和玻片中采集的樣本不知何時依舊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黴菌,而是亡靈的詛咒。”薇薇安的表情忽然變冷,“幽暗之種,一種寄居於生者體內的亡靈種,借由他者的軀殼孕育自身,最終破土而出——或許,這水手早就死了。”

“也不知道這自死者的怨念而生的種子,是何時寄居到了他的身上,”她自言自語,“大概是船隊航行時經過了亡者海峽這樣的地方吧。”

“或者是‘死域’。”她輕輕吐出了一個陌生的詞。

“那是哪裏?”我下意識問道。

她卻搖了搖頭:“沒什麽。”

“走吧,”薇薇安站起身,“將這件事和神殿交接一下,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我楞住了:“那你……接下來不再接手這件事了嗎?”

“神殿會有應對亡靈種的方法的。”她說,“至於剩下的事情,我會和王室說明,提醒他們加強海防和關口檢查,必要時甚至可以實施海禁——我有預感,亡靈種的侵入只是一個開始。”

“你……”

“我不會再插手這件事情了。”她斬釘截鐵地說,“你也不要去調查。”

或許是看見了我茫然的神情,薇薇安最後還是緩和了語氣,解釋道:“魔法師歷來被視為與黑暗亡靈有著千絲萬裏的聯系,瘟疫、戰爭,一切與黑暗有關的罪名都有可能扣到魔法師的頭上去。事情的起因已經水落石出,我不想再與這件事情有任何牽扯,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你也一樣,”她說,“我們在這個王城待的時間不會太久了,你應該明白。”

我垂下眼睛,點了點頭。

我當然明白她的話。但是,直覺卻告訴我,薇薇安的抗拒並非只是她口頭說的那些話而已——她什麽時候怕過神殿羅織的罪名?

她眼中的動搖,分明出現在她提到‘死域’的那一刻。

我將探究的目光投向她,她卻已經將頭轉了過去,徑自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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