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是我疏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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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替你挑，還是自己挑？◎
已是深夜。
松月側躺著, 枕著手臂睡得很熟。
假使她能醒過來，朝枕邊人看一眼, 那麽就會驚訝地發現, 她的丈夫可不似白天那般溫談說笑的樣子。
巫衡斂著眸，靠坐在床頭微仰額，指間一點橘色的微光明滅, 他吸了一口煙, 緩緩吐出，記憶被妻子睡前的話勾回幾年前。
她說：“我總覺得你對你妹妹疏遠了好多。”
其實她的直覺很準。
這世上人和人的關系總在變化當中, 沒有無緣無故的親近，也不存在無緣無故的疏遠。
他對這個無血緣關系的妹妹, 自然也是如此。
他被送到巫家時，只七八歲，那時巫家就很窮，沒有青壯年勞動力，唯一的頂梁柱是個裹小腳的老太太，一老一小都瘦弱得很，靠舊年一些積攢的老底過活, 偶爾賣點山上采的藥材、繡些枕巾鞋面換錢。
可即便如此，在他到來之後，那老太太也咬牙將他送去了鎮上最好的私塾讀書。
之後巫家的日子過得更為緊巴巴, 用捉襟見肘四個字已不足以形容。
巫衡其實不太明白，換養個男丁回來, 真就那麽重要嗎？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繼承所謂自己家的血脈, 怎麽聽怎麽荒唐, 可這一老一小居然還真把他當家裏的一員看, 多麽荒謬。
不過有書念總歸是好的。
他對改姓也沒什麽抵觸，秦衡也好，巫衡也罷。
名字對他來說，只是種稱呼，況且他對死去的父母也沒什麽留念，他們可沒教給他什麽好品德，哪怕還活著，對他改不改姓這事八成也只眼皮子掀一掀，不太在意。
巫衡就這麽在巫家住下來。
其實說起來，在哪兒不都一樣。
如果他已然成年，那麽自然不會久留，他有法子過上想要的日子。
然而彼時的他連十歲都不到，做什麽都顯得過早了些，私塾的老秀才誇他早慧聰穎，再難的詩賦文章讀幾遍就能默下來，要是放在還有科舉考試的年代，必定要給鄉裏出個年輕的舉人老爺。
巫衡對此不會沾沾自喜，反而很冷靜。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在做人做事上比同齡人多幾分機敏，有人將之稱為天賦，反正不管稱作什麽，總歸對自己有益便是好的。
讀書靠腦力過活，這是一項很穩的路。
千百年來，無數寒窗苦讀數十載的人就是靠這條路改變了命運。
雖然舊時代已落幕，再沒有科舉考試。
但無論什麽時代，有腦子有文化的人總不會過得太差。
他清楚只要自己讀下去，就能有一份相當不錯的收入，讀書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輕松。
巫衡自認冷血，這種冷血似乎生來就有。
他可以冷眼看著生父因出老千被賭場的人圍毆痛打，毫無勸架袒護的念頭；也可以看著親媽招攬客人，在隔間那張舊木板的小床上吱呀吱呀顛鸞倒鳳時，當作什麽也看不見，自顧自地做功課想事情。
這份冷血延續到了來巫家。
即便知道以這一老一小的能耐，供他上私塾實在為難，可他太清楚讀書是眼下而言最穩的路，所以眼看著巫家能當的東西越來越少，老太太的金耳環、小女孩的銀手鐲……丁點值錢的東西都快當盡後，也沒好心腸到主動提不念了。
轉變是在三年後。
巫家送出去跟他換養的那個女孩逃回來了，這會兒已經改名叫秦如玉了。
比他慘的是，那女孩送過去是給個傻子當童養媳。
巫衡他親娘是做暗娼的，勾搭上佯裝有錢人的秦家老大，巫衡對生父那邊的情況其實也不太清楚，不過那傻子他名義上是得叫小叔的。
總之，已經改名叫秦如玉的女孩哭哭啼啼，說自己還沒發育，那傻子就對她動手動腳，爭執間不甚打翻煤油燈，將秦家的宅子燒掉兩間半，那傻子不知怎的也被燒死，她實在害怕，就逃了回來。
老太太心疼孫女，又是自己當初狠心送出去的，自然愧上心頭，將人留下。
匆匆忙忙賣掉老宅，在鎮上的一個破舊四合院一角安家，自此，這個家裏又多了一個人，多了個吃白飯的。
巫衡看秦如玉，大抵兩個字可以總結——
同類。
同樣的自私、不擇手段、虛偽、且擅長在與人相處中撈取好處。
如果分得更精準點，這個所謂的“同類”前面，要加個前綴——
心眼手腕還沒修煉到家的那種。
巫衡能看出她的示好，羞怯躲閃的眼神，欲拒還迎的小心思、主動替他打掃房間洗衣服。
但人很難對和自身相似的東西動心，更何況還是個劣質品。
這就好比，自己看自己的劣跡清清楚楚，忽而又多了個同類品，心眼手段比他更低下，他能動心才怪。
他不冷不淡地待著對方。
巫衡在待人處事上自有一套方式，很適合應對那些他不願深交的人，親和度剛剛好，既不會讓對方感到很受冷遇，又沒熟悉到可以隨意交談的地步，可進亦可退，端看有無利處可圖。
他對秦如玉就是這樣。
秦如玉拿捏不準他的態度，在他面前越發想顯出自己的賢良柔善，對他自然好脾氣，對那個小名豆豆、該是她親妹妹的女孩卻莫名敵意。
是為了所謂的婚約嗎？
他可不會娶巫家那個膽怯的小女孩，自然對秦如玉也沒心思。
與那個心眼太多的姐姐不同，小女孩是個心思單純的，留著齊劉海，眼珠子淺杏仁一樣，總是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像只小老鼠，喜歡悄沒聲地縮在角落裏。
那會兒小女孩已經能做事了，幫人家跑腿送東西，攬一些衣服回來洗。四合院的房東偶爾也接替人洗衣的活，嫌她們搶了生意，話裏話外指責她們用井水浪費。
小女孩便端著比自己身形大兩倍的木盆，一步一步往胡同那頭的小溪挪過去，拿著搓衣板木錘，一件一件地慢慢洗，連偷懶都不會，就悶頭地做事，明明才那樣小的年紀。
巫衡的一部分學費，就是她這樣攢出來的。
他腦子活泛，那會兒替有錢同窗做功課，辦點事，已經能賺足學費和生活費了，不過總歸得為往後打算，他不準備一直留在巫家，於是賺到的錢報一部分留一部分，另做盤算。學費這一項，總歸巫家這一老一小要再往裏添些。
這麽又過了半年，巫衡被人盯上了。
嫉妒心亙古有之，同窗之中也不乏恨他到牙癢癢的，古往今來，但凡出眾，總得提防被暗算，巫衡若是家世好，自然能輕輕松松化解，但他根本無人撐腰，能靠的只有自己，於是面對同窗找來的幾個混混，佯裝打鬥中傷到腿，受了重挫。
旁人解了氣，他也解了危險，動了點手段，通過夫子的途徑讓那同窗的家裏人知曉。
對方挨了打，上門賠禮道歉，他謙和有加地表示是誤會，於是得到了更多的賠禮和讚賞，上演了一出人們喜聞樂見的“冰釋前嫌”橋段。
受傷了自然要在家養傷。
賠禮很豐厚，可巫家一老一小想法執拗，不肯動用所謂受傷換來的錢財，堅持要給他留著攢下來，於是治腿傷的草藥又得自己想辦法的。
想什麽辦法呢，他們那鄉裏是三面環山的，每年都有藥材商定期來收購，鄉民們也懂辨認草藥，自個兒有時也上山采藥。
巫老太太裹小腳走不了多遠路，小姑娘便偷偷上山采藥。
她膽小，這事要是說出來，誰也不會讓她背個簍子進深山的，但她楞是沒說，自個兒就悄悄進山了。
到了天黑，人還沒回，街坊鄰居都幫忙找。
作為名義上的哥哥，和她血脈相連的親姐姐，巫衡和秦如玉自然也出去找。
不過他腿上有“傷”，自然得避著人。
巫衡遠遠瞧見秦如玉鬼鬼祟祟在往一處山崖扔東西。
坦白說，那時候巫衡還沒料到秦如玉對自己親妹妹有這樣歹毒的心腸，她分明看見巫韻的小背簍掛在山坡的樹杈上，但卻沒有聲張，反而用木棍將背簍挑下去了，想造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假象。
巫衡不覺得見死不救是個多壞的事，但那僅限於無親無故的陌生人之間，免得給自己招惹麻煩。
可若換做親人間，自然又得兩說，他當時一時沒猜到秦如玉在做什麽，後來大夥兒實在找不到人，他提醒一個鄉鄰去山崖那邊找一找，果不其然，找到了昏迷中的巫韻。
後來的事就那樣。
巫韻因為摔傷了腿，救治不及時，長久地不能走路，膽子變得更怯弱。
他曾經暗示過巫家老太太，秦如玉見死不救的事。
但也許巫老太太年紀大了，心腸變軟，聽了也只當沒聽見，除嘆一口氣外，什麽也沒做。
親祖母尚且如此，巫衡一個外人，自然也不會討嫌去做些什麽。
後來私塾倒閉，先生想推薦他去別的地方念書，但他拒絕了。
巫家一老一殘一壞，他不在，大概真的會被玩死。
對著那個怯生生叫他哥哥的女孩，巫衡想，就當做件好事，畢竟她站不起來也跟他有關，當個妹妹養著也無妨。
是啊，當個妹妹養著吧。
也挺可憐。
況且世人總有些膚淺的憐憫心，有個照顧病弱妹妹的好哥哥形象，於他而言不是壞處。
他是這樣想著，少見的好心對個無關緊要的人。
要是她肯一輩子扮演好妹妹這個角色，他也不妨做個所謂的好哥哥，替她安排好一輩子，總之衣食無憂，不必犯愁。
可偏偏人是會變的。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心思單純的小女孩，也有了齷齪不堪的心思。
當巫衡某次醒來，身邊躺著赤.裸的妹妹時，少年時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憐憫，到這時就變成了惡心。
她擁著被子怯生生地說：“哥，我們本來就該做夫妻的，我的身子已經給了你……”
見鬼的，他能分不清自己有沒有上了她？
他還念著那一點兄妹情，不想將話說得太難聽，“今天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你先出去。”
她不肯走，“程小姐已經死了，哥，她對你怎樣，我也可以做到，你別這樣折磨自己，你回頭看看我，看看我，不行嗎？”
她大概以為她哭得梨花帶雨，哭得惹人憐愛，就可以如願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世上的事從沒有這麽簡單。
如果真這麽簡單，他不會用盡了心思手段，還痛苦這麽些年，求而不得。
他不耐地請她出去。
她一直哭，不停重覆著，“可是哥，我們已經睡在一起了。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多麽天真，天真到令人可笑。
她大概已經脫光衣服躺在一起，就是所謂的夫妻了，他想起程松月，想起他們之間做過的那些事，那才叫夫妻，而不是這樣被設計的、僅僅躺在一起。
“做夫妻，這麽想嫁人嗎？”
巫韻大概直到這時，才發現這個所謂好哥哥的另一面，像個披著人皮的貪婪冷血怪物，在無所謂地笑，也在縝密殘忍地算計人。
“是我疏忽了，妹妹長大了，是該給找伴了。不然養到最後，爬了自家哥哥的床，傳出去多可笑。”
“是哥哥替你挑，還是自己挑？”
“你要是不說話，那就是我給你挑，放心，哥哥總不會虧待你，既然妹妹到了思春的年紀，想要幾個都是可以的。”
……
當那個叫石恪的男人覆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巫韻才曉得什麽叫作夫妻。
原來不是脫了衣服就行，要做那樣醜陋的事。
她嫁給了石恪，在她哥哥的示意下。
她發現她已經不太敢叫那個人哥哥了，盡管偶爾碰面時，他仍是按從前一樣對她。
可任何一個看過野獸撕開偽裝態的人，都不可能再肆無忌憚地去接觸。
只是，多年以來的隱秘愛意，從那個好看的小哥哥來到自己家的那一刻起，那些年的無數次心動，巫韻悲哀地無法從心裏剝除，只能一邊懼怕，一邊仍飛蛾撲火地盼望接近。
哪怕，就這麽燒死。
就這麽被燒死……
也許痛苦就會減輕。
巫韻曾這麽想過。
……
松月在睡夢中聞到一股嗆鼻的煙味，蹙著眉，迷迷糊糊地轉醒，看見身旁人靠坐著抽煙，半點表情也沒有，不知在想些什麽。
隔壁客廳的掛鐘敲了三下。
三點了。
松月仔細聆聽，等鐘聲停下，慢慢支起胳膊，側望向他，半夢半醒地低喃：“怎麽了巫衡，這麽晚還不睡，還抽煙。”
他意識到她醒來，側身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轉過身來將她抱入懷裏，輕聲回：“在想點事。”
“出什麽麻煩了嗎？”她立刻擔心起來，從他胸膛前擡起腦袋，仔仔細細地瞅著他。
巫衡隨口一個理由：“上來想派位新專員過來。”
“啊。”
“……在路上出事，撫恤金八成已經送回老家了。”
松月的嘴巴於是“啊”得更大了，暈暈乎乎：“這人也太點背了吧……”
巫衡道：“大概是他倒黴，碰上哪個政敵早想除了他，正好這次有機會。”
松月懷疑：“那個政敵不會就是你吧？”
“怎麽會，”他輕笑一聲否認，“他還沒來鄴城呢，到了才算。”
不過他有未雨綢繆的習慣罷了，生死是命，上了棋局就怨不得人。
松月點點頭：“那就好。”
“好什麽，”他托起她下巴，低啞問，“不想我對付別人。”
“沒什麽……”
松月敷衍著喃喃而過，她清楚有時這種權力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時心軟反而會害了自己，她沒法勸巫衡做個金盆洗手的好人，但總歸少沾點人命是不錯的。
這些話松月不想說，談多了除煩惱外，沒別的。
她還惦記著白天的事：“對了，豆豆的事你要記得跟石恪提，護士說她這胎打掉就難懷了，還是得慎重考慮下比較好，如果他們真的不合……巫衡，你答應我，不要有舊思想，覺得你妹妹只能嫁一次，實在不合適，分開也行。”
“你在擔心什麽？”巫衡止住她的喋喋不休，含笑說，“放心，我心裏有數，總不至於虧待自己的妹妹。”
自然，前提是妹妹得聽話才行。
否則兄慈妹弱的游戲就該到頭了，如果送出國，眼不見為凈也不錯。
“你在想什麽呢？”松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巫衡回過神來，抓住她的指尖，在上面輕輕吻了下：“在想你，以前也沒見你們關系多好，現在倒真跟個操心的嫂子一樣，處處關心小姑子的生活，怎麽，最該關心的人不就在你眼前嗎？”
“怎麽，連你妹妹的醋都要吃呀……哪來的醋壇子，我都聞見酸味了。”
松月嘀嘀咕咕，裝模作樣地捏緊鼻子，眉眼卻彎彎的。
巫衡毫不在意被比作醋壇，甚至大大方方承認，“是，不用在意別人，那些都無關緊要，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就行。”
他吻上她的眼睛，吻上額心、鼻梁、上唇、下巴……順著頸側一路往下，他太懂如何撥弄起她同樣的綺思，當年被讚譽一點即通的聰穎天賦，到男歡女愛當中，也依舊能做到如魚得水、游刃有餘。
同樣光潔的身子，他看見她時，從不覺抵觸，反而情不自禁渴望觸碰，想在上面留下獨屬自己的印記。從他少年時期頭一回自夢中驚醒時，他知道夢裏有個纏著自己的身影，他也同樣喜歡她。
那個身影有流雲霧霭一樣的白衫青帛，綢緞一樣的柔順長發。
他看不清她的臉。
直到程公館後院的初遇。
至此以後，夢中人的模樣漸漸明朗清晰，擁抱也好、親吻也好、顛鸞倒鳳做盡恩愛事也無妨……他接受她的親近，但也只接受她，不會再有旁人。
也許他們前世就該是一對。
在親密到彼此無間時，他如是想著，只盼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地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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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
松月側躺著, 枕著手臂睡得很熟。
假使她能醒過來，朝枕邊人看一眼, 那麽就會驚訝地發現, 她的丈夫可不似白天那般溫談說笑的樣子。
巫衡斂著眸，靠坐在床頭微仰額，指間一點橘色的微光明滅, 他吸了一口煙, 緩緩吐出，記憶被妻子睡前的話勾回幾年前。
她說：“我總覺得你對你妹妹疏遠了好多。”
其實她的直覺很準。
這世上人和人的關系總在變化當中, 沒有無緣無故的親近，也不存在無緣無故的疏遠。
他對這個無血緣關系的妹妹, 自然也是如此。
他被送到巫家時，只七八歲，那時巫家就很窮，沒有青壯年勞動力，唯一的頂梁柱是個裹小腳的老太太，一老一小都瘦弱得很，靠舊年一些積攢的老底過活, 偶爾賣點山上采的藥材、繡些枕巾鞋面換錢。
可即便如此，在他到來之後，那老太太也咬牙將他送去了鎮上最好的私塾讀書。
之後巫家的日子過得更為緊巴巴, 用捉襟見肘四個字已不足以形容。
巫衡其實不太明白，換養個男丁回來, 真就那麽重要嗎？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繼承所謂自己家的血脈, 怎麽聽怎麽荒唐, 可這一老一小居然還真把他當家裏的一員看, 多麽荒謬。
不過有書念總歸是好的。
他對改姓也沒什麽抵觸，秦衡也好，巫衡也罷。
名字對他來說，只是種稱呼，況且他對死去的父母也沒什麽留念，他們可沒教給他什麽好品德，哪怕還活著，對他改不改姓這事八成也只眼皮子掀一掀，不太在意。
巫衡就這麽在巫家住下來。
其實說起來，在哪兒不都一樣。
如果他已然成年，那麽自然不會久留，他有法子過上想要的日子。
然而彼時的他連十歲都不到，做什麽都顯得過早了些，私塾的老秀才誇他早慧聰穎，再難的詩賦文章讀幾遍就能默下來，要是放在還有科舉考試的年代，必定要給鄉裏出個年輕的舉人老爺。
巫衡對此不會沾沾自喜，反而很冷靜。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在做人做事上比同齡人多幾分機敏，有人將之稱為天賦，反正不管稱作什麽，總歸對自己有益便是好的。
讀書靠腦力過活，這是一項很穩的路。
千百年來，無數寒窗苦讀數十載的人就是靠這條路改變了命運。
雖然舊時代已落幕，再沒有科舉考試。
但無論什麽時代，有腦子有文化的人總不會過得太差。
他清楚只要自己讀下去，就能有一份相當不錯的收入，讀書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輕松。
巫衡自認冷血，這種冷血似乎生來就有。
他可以冷眼看著生父因出老千被賭場的人圍毆痛打，毫無勸架袒護的念頭；也可以看著親媽招攬客人，在隔間那張舊木板的小床上吱呀吱呀顛鸞倒鳳時，當作什麽也看不見，自顧自地做功課想事情。
這份冷血延續到了來巫家。
即便知道以這一老一小的能耐，供他上私塾實在為難，可他太清楚讀書是眼下而言最穩的路，所以眼看著巫家能當的東西越來越少，老太太的金耳環、小女孩的銀手鐲……丁點值錢的東西都快當盡後，也沒好心腸到主動提不念了。
轉變是在三年後。
巫家送出去跟他換養的那個女孩逃回來了，這會兒已經改名叫秦如玉了。
比他慘的是，那女孩送過去是給個傻子當童養媳。
巫衡他親娘是做暗娼的，勾搭上佯裝有錢人的秦家老大，巫衡對生父那邊的情況其實也不太清楚，不過那傻子他名義上是得叫小叔的。
總之，已經改名叫秦如玉的女孩哭哭啼啼，說自己還沒發育，那傻子就對她動手動腳，爭執間不甚打翻煤油燈，將秦家的宅子燒掉兩間半，那傻子不知怎的也被燒死，她實在害怕，就逃了回來。
老太太心疼孫女，又是自己當初狠心送出去的，自然愧上心頭，將人留下。
匆匆忙忙賣掉老宅，在鎮上的一個破舊四合院一角安家，自此，這個家裏又多了一個人，多了個吃白飯的。
巫衡看秦如玉，大抵兩個字可以總結——
同類。
同樣的自私、不擇手段、虛偽、且擅長在與人相處中撈取好處。
如果分得更精準點，這個所謂的“同類”前面，要加個前綴——
心眼手腕還沒修煉到家的那種。
巫衡能看出她的示好，羞怯躲閃的眼神，欲拒還迎的小心思、主動替他打掃房間洗衣服。
但人很難對和自身相似的東西動心，更何況還是個劣質品。
這就好比，自己看自己的劣跡清清楚楚，忽而又多了個同類品，心眼手段比他更低下，他能動心才怪。
他不冷不淡地待著對方。
巫衡在待人處事上自有一套方式，很適合應對那些他不願深交的人，親和度剛剛好，既不會讓對方感到很受冷遇，又沒熟悉到可以隨意交談的地步，可進亦可退，端看有無利處可圖。
他對秦如玉就是這樣。
秦如玉拿捏不準他的態度，在他面前越發想顯出自己的賢良柔善，對他自然好脾氣，對那個小名豆豆、該是她親妹妹的女孩卻莫名敵意。
是為了所謂的婚約嗎？
他可不會娶巫家那個膽怯的小女孩，自然對秦如玉也沒心思。
與那個心眼太多的姐姐不同，小女孩是個心思單純的，留著齊劉海，眼珠子淺杏仁一樣，總是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像只小老鼠，喜歡悄沒聲地縮在角落裏。
那會兒小女孩已經能做事了，幫人家跑腿送東西，攬一些衣服回來洗。四合院的房東偶爾也接替人洗衣的活，嫌她們搶了生意，話裏話外指責她們用井水浪費。
小女孩便端著比自己身形大兩倍的木盆，一步一步往胡同那頭的小溪挪過去，拿著搓衣板木錘，一件一件地慢慢洗，連偷懶都不會，就悶頭地做事，明明才那樣小的年紀。
巫衡的一部分學費，就是她這樣攢出來的。
他腦子活泛，那會兒替有錢同窗做功課，辦點事，已經能賺足學費和生活費了，不過總歸得為往後打算，他不準備一直留在巫家，於是賺到的錢報一部分留一部分，另做盤算。學費這一項，總歸巫家這一老一小要再往裏添些。
這麽又過了半年，巫衡被人盯上了。
嫉妒心亙古有之，同窗之中也不乏恨他到牙癢癢的，古往今來，但凡出眾，總得提防被暗算，巫衡若是家世好，自然能輕輕松松化解，但他根本無人撐腰，能靠的只有自己，於是面對同窗找來的幾個混混，佯裝打鬥中傷到腿，受了重挫。
旁人解了氣，他也解了危險，動了點手段，通過夫子的途徑讓那同窗的家裏人知曉。
對方挨了打，上門賠禮道歉，他謙和有加地表示是誤會，於是得到了更多的賠禮和讚賞，上演了一出人們喜聞樂見的“冰釋前嫌”橋段。
受傷了自然要在家養傷。
賠禮很豐厚，可巫家一老一小想法執拗，不肯動用所謂受傷換來的錢財，堅持要給他留著攢下來，於是治腿傷的草藥又得自己想辦法的。
想什麽辦法呢，他們那鄉裏是三面環山的，每年都有藥材商定期來收購，鄉民們也懂辨認草藥，自個兒有時也上山采藥。
巫老太太裹小腳走不了多遠路，小姑娘便偷偷上山采藥。
她膽小，這事要是說出來，誰也不會讓她背個簍子進深山的，但她楞是沒說，自個兒就悄悄進山了。
到了天黑，人還沒回，街坊鄰居都幫忙找。
作為名義上的哥哥，和她血脈相連的親姐姐，巫衡和秦如玉自然也出去找。
不過他腿上有“傷”，自然得避著人。
巫衡遠遠瞧見秦如玉鬼鬼祟祟在往一處山崖扔東西。
坦白說，那時候巫衡還沒料到秦如玉對自己親妹妹有這樣歹毒的心腸，她分明看見巫韻的小背簍掛在山坡的樹杈上，但卻沒有聲張，反而用木棍將背簍挑下去了，想造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假象。
巫衡不覺得見死不救是個多壞的事，但那僅限於無親無故的陌生人之間，免得給自己招惹麻煩。
可若換做親人間，自然又得兩說，他當時一時沒猜到秦如玉在做什麽，後來大夥兒實在找不到人，他提醒一個鄉鄰去山崖那邊找一找，果不其然，找到了昏迷中的巫韻。
後來的事就那樣。
巫韻因為摔傷了腿，救治不及時，長久地不能走路，膽子變得更怯弱。
他曾經暗示過巫家老太太，秦如玉見死不救的事。
但也許巫老太太年紀大了，心腸變軟，聽了也只當沒聽見，除嘆一口氣外，什麽也沒做。
親祖母尚且如此，巫衡一個外人，自然也不會討嫌去做些什麽。
後來私塾倒閉，先生想推薦他去別的地方念書，但他拒絕了。
巫家一老一殘一壞，他不在，大概真的會被玩死。
對著那個怯生生叫他哥哥的女孩，巫衡想，就當做件好事，畢竟她站不起來也跟他有關，當個妹妹養著也無妨。
是啊，當個妹妹養著吧。
也挺可憐。
況且世人總有些膚淺的憐憫心，有個照顧病弱妹妹的好哥哥形象，於他而言不是壞處。
他是這樣想著，少見的好心對個無關緊要的人。
要是她肯一輩子扮演好妹妹這個角色，他也不妨做個所謂的好哥哥，替她安排好一輩子，總之衣食無憂，不必犯愁。
可偏偏人是會變的。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心思單純的小女孩，也有了齷齪不堪的心思。
當巫衡某次醒來，身邊躺著赤.裸的妹妹時，少年時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憐憫，到這時就變成了惡心。
她擁著被子怯生生地說：“哥，我們本來就該做夫妻的，我的身子已經給了你……”
見鬼的，他能分不清自己有沒有上了她？
他還念著那一點兄妹情，不想將話說得太難聽，“今天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你先出去。”
她不肯走，“程小姐已經死了，哥，她對你怎樣，我也可以做到，你別這樣折磨自己，你回頭看看我，看看我，不行嗎？”
她大概以為她哭得梨花帶雨，哭得惹人憐愛，就可以如願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世上的事從沒有這麽簡單。
如果真這麽簡單，他不會用盡了心思手段，還痛苦這麽些年，求而不得。
他不耐地請她出去。
她一直哭，不停重覆著，“可是哥，我們已經睡在一起了。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多麽天真，天真到令人可笑。
她大概已經脫光衣服躺在一起，就是所謂的夫妻了，他想起程松月，想起他們之間做過的那些事，那才叫夫妻，而不是這樣被設計的、僅僅躺在一起。
“做夫妻，這麽想嫁人嗎？”
巫韻大概直到這時，才發現這個所謂好哥哥的另一面，像個披著人皮的貪婪冷血怪物，在無所謂地笑，也在縝密殘忍地算計人。
“是我疏忽了，妹妹長大了，是該給找伴了。不然養到最後，爬了自家哥哥的床，傳出去多可笑。”
“是哥哥替你挑，還是自己挑？”
“你要是不說話，那就是我給你挑，放心，哥哥總不會虧待你，既然妹妹到了思春的年紀，想要幾個都是可以的。”
……
當那個叫石恪的男人覆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巫韻才曉得什麽叫作夫妻。
原來不是脫了衣服就行，要做那樣醜陋的事。
她嫁給了石恪，在她哥哥的示意下。
她發現她已經不太敢叫那個人哥哥了，盡管偶爾碰面時，他仍是按從前一樣對她。
可任何一個看過野獸撕開偽裝態的人，都不可能再肆無忌憚地去接觸。
只是，多年以來的隱秘愛意，從那個好看的小哥哥來到自己家的那一刻起，那些年的無數次心動，巫韻悲哀地無法從心裏剝除，只能一邊懼怕，一邊仍飛蛾撲火地盼望接近。
哪怕，就這麽燒死。
就這麽被燒死……
也許痛苦就會減輕。
巫韻曾這麽想過。
……
松月在睡夢中聞到一股嗆鼻的煙味，蹙著眉，迷迷糊糊地轉醒，看見身旁人靠坐著抽煙，半點表情也沒有，不知在想些什麽。
隔壁客廳的掛鐘敲了三下。
三點了。
松月仔細聆聽，等鐘聲停下，慢慢支起胳膊，側望向他，半夢半醒地低喃：“怎麽了巫衡，這麽晚還不睡，還抽煙。”
他意識到她醒來，側身將煙摁滅在煙灰缸，轉過身來將她抱入懷裏，輕聲回：“在想點事。”
“出什麽麻煩了嗎？”她立刻擔心起來，從他胸膛前擡起腦袋，仔仔細細地瞅著他。
巫衡隨口一個理由：“上來想派位新專員過來。”
“啊。”
“……在路上出事，撫恤金八成已經送回老家了。”
松月的嘴巴於是“啊”得更大了，暈暈乎乎：“這人也太點背了吧……”
巫衡道：“大概是他倒黴，碰上哪個政敵早想除了他，正好這次有機會。”
松月懷疑：“那個政敵不會就是你吧？”
“怎麽會，”他輕笑一聲否認，“他還沒來鄴城呢，到了才算。”
不過他有未雨綢繆的習慣罷了，生死是命，上了棋局就怨不得人。
松月點點頭：“那就好。”
“好什麽，”他托起她下巴，低啞問，“不想我對付別人。”
“沒什麽……”
松月敷衍著喃喃而過，她清楚有時這種權力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時心軟反而會害了自己，她沒法勸巫衡做個金盆洗手的好人，但總歸少沾點人命是不錯的。
這些話松月不想說，談多了除煩惱外，沒別的。
她還惦記著白天的事：“對了，豆豆的事你要記得跟石恪提，護士說她這胎打掉就難懷了，還是得慎重考慮下比較好，如果他們真的不合……巫衡，你答應我，不要有舊思想，覺得你妹妹只能嫁一次，實在不合適，分開也行。”
“你在擔心什麽？”巫衡止住她的喋喋不休，含笑說，“放心，我心裏有數，總不至於虧待自己的妹妹。”
自然，前提是妹妹得聽話才行。
否則兄慈妹弱的游戲就該到頭了，如果送出國，眼不見為凈也不錯。
“你在想什麽呢？”松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巫衡回過神來，抓住她的指尖，在上面輕輕吻了下：“在想你，以前也沒見你們關系多好，現在倒真跟個操心的嫂子一樣，處處關心小姑子的生活，怎麽，最該關心的人不就在你眼前嗎？”
“怎麽，連你妹妹的醋都要吃呀……哪來的醋壇子，我都聞見酸味了。”
松月嘀嘀咕咕，裝模作樣地捏緊鼻子，眉眼卻彎彎的。
巫衡毫不在意被比作醋壇，甚至大大方方承認，“是，不用在意別人，那些都無關緊要，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就行。”
他吻上她的眼睛，吻上額心、鼻梁、上唇、下巴……順著頸側一路往下，他太懂如何撥弄起她同樣的綺思，當年被讚譽一點即通的聰穎天賦，到男歡女愛當中，也依舊能做到如魚得水、游刃有餘。
同樣光潔的身子，他看見她時，從不覺抵觸，反而情不自禁渴望觸碰，想在上面留下獨屬自己的印記。從他少年時期頭一回自夢中驚醒時，他知道夢裏有個纏著自己的身影，他也同樣喜歡她。
那個身影有流雲霧霭一樣的白衫青帛，綢緞一樣的柔順長發。
他看不清她的臉。
直到程公館後院的初遇。
至此以後，夢中人的模樣漸漸明朗清晰，擁抱也好、親吻也好、顛鸞倒鳳做盡恩愛事也無妨……他接受她的親近，但也只接受她，不會再有旁人。
也許他們前世就該是一對。
在親密到彼此無間時，他如是想著，只盼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地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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