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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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麽可笑◎

松月在三天後的家宴上, 再次見到了巫韻。

說是家宴,那是因為宴請的對象只有兩人, 巫韻及其丈夫石恪, 也就是巫衡名義上的妹妹和妹夫。

這場晚宴,直到客人來訪,松月才稀裏糊塗地知曉。

她輕扯了巫衡的衣角, 低聲問怎麽回事。

對方一面替她拉開座椅, 一面親昵地徐緩解釋:“你這兩天不是總擔心他們夫妻倆不合麽,與其平白地操心, 不如請過來問問,也省得你老胡思亂想。”

松月微微語滯。

這可……

這可怎麽問。

她朝對面那對夫妻打量過去, 石恪還是老樣子,人顯得毛毛躁躁,盤子裏的刀叉差點弄掉,見她目光看過來,熱情地憨憨喊了聲:“大小姐。”

至於巫韻。

松月的視線首先停留在她的腹部,她今兒換了身寬松的杏色夾棉長裙,蕾絲荷葉邊的對稱領口, 手微微護著身前,看那樣子,肚子裏的孩子應該還在。

松月暗松了口氣, 擺出客氣的笑,邀他們動筷。

潔白的瓷盤裏, 是精致的菜肴, 從食材做工和擺盤, 無一不上乘, 一盤一盤地接連擺上桌, 不可謂不豐盛。

然而松月卻食不知味,始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也不怪松月為難,平白無故地當眾問起人家夫妻感情私事,在她看來,不太合適。

巫衡側望了她一眼,見她不好開口,便主動提起,自然,話是先對著他妹妹說的:“豆豆,有身孕是喜事,你也不是不懂事的年紀了,夫妻間吵吵鬧鬧是常事,跟石恪再鬧別扭,也不能任性到拿肚子裏的孩子開玩笑,知道麽?”

這話很像一個兄長對妹妹的諄諄教誨。

聽在松月耳裏,也挑不出什麽錯來,她細細地觀察巫韻的表情。

那張臉顯得微微蒼白,拿茶杯的指尖隱約顫抖,巫韻低著頭極輕地應了句:“我知道了……”

說完匆匆抿了口茶,可不知是孕中情緒不穩,還是被兄長點名批評心緒不佳,那茶杯放下之時,竟不慎歪倒,水全淌進了巫韻的裙擺當中,她蹙眉站起身,旁邊的石恪也小心護著妻子,“小心點,灑了些水而已,不用緊張。”

松月有心想找巫韻私下問問,於是微笑關切道:“去我房裏換身衣服吧,我那兒正好有幾件新的沒穿過,身上濕了也不舒服。”

巫韻沒表態。

巫衡仍是坐著的,一派大家長的穩重作風,唇邊微微含笑,似乎這個小插曲在他看來並不算什麽。

他朝妹妹望了眼,“去罷,你嫂子關心你,別拂了她的好意。”

那話不緊不慢,說話的人神態溫和平緩,可卻如一道命令般,令巫韻嗓音艱澀地垂睫應下:“……那我先去了。”

隨後朝松月很淺一笑,略略僵硬:“嫂子,麻煩你了。”

松月還記得她三天前尖銳含刺的眼神,今兒不光稱呼,連態度都軟和下來,難道真是她那天運氣背,碰上巫韻和石恪吵完架,心情不佳,所以碰了個硬釘子?

松月心裏微微詫異,按下那股奇怪的感覺,客套地回應:“沒事,用不著客氣。”接著將人請去五樓臥室。

松月從衣櫃裏給她挑了一件長毛衣裙,羊絨的淺咖色料子,材質柔軟暖和,長度到膝蓋,一次沒穿過,連吊牌都是現剪的。

她將衣服遞給巫韻,對方卻好像對衣服沒什麽興趣,反倒視線怔怔地看向臥室內每一寸,神情透著一絲迷惘的悲傷。

松月也下意識跟著環顧了眼房內,說實話,要她講,這臥室平平無奇,除了一整面墻的落地窗比較特別外,旁的裝修擺設都極為簡單,沒什麽出眾的地方。

到底是哪裏使得巫韻疑似觸景傷情,流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松月想不明白,輕喚了聲:“衣服在這兒,你……現在換嗎?”

巫韻這才好像回過神來,在松月的指點下,去了衣帽間,將濕了一片的衣服換下。

她從衣帽間出來後,似乎心情平覆很多,神情不冷不淡的,對著松月簡單一頷首,示意該下去了。

松月卻沒有順著她的想法,現在就下樓。

好不容易有私聊的機會,她還是想問個清楚。

“你那天……是因為和石恪吵架了,所以才……才瞞著所有人,想去打胎,是嗎?”

松月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神色。

巫韻一瞬不離地盯著她,面無表情。

沈默在兩人間無聲彌漫開來。

過了好久,久到松月以為她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時,巫韻卻忽地輕勾起唇,眼露嘲意淡淡說:“不然呢。”

松月一時辨不出她說的話是真是假,抿了抿唇後,真心道:“我不知道你和石恪怎麽會成為夫妻的,也許是因為五年前我讓他們帶你躲藏了一段時間,造成的後果……但總之,如果你不喜歡他,你該說出來的。”

她頓了頓,看向眼前實在纖弱的姑娘:“我跟你哥談過,他也同意了,只要你不願意,覺得過得不開心,是可以自己決定的。”

她用詞很委婉,但意思明顯,不合適不必強求,硬做一對怨偶,離婚也是一條可行之路。

巫韻不傻,聽得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先是楞住片刻,隨後喃喃地恍惚輕語:“他對你真的很好……”

她想起那個人給她的選擇——

“打完胎出國,去個安靜點的地方好好休養,鄴城就當作回憶,不用再回來了。”

多麽悲哀,連待在同一個城市,偶爾看他幾眼的機會,也要被殘忍剝奪,巫韻有時都快分不清,那個曾經對她溫柔有加的哥哥,到底是真的在她生命裏存在過,還是長久病中臆想出的一份幻覺。

她死也不願意離開。

他給了她第二條選擇——

“那就安分點把孩子生下來,石恪對你不錯,好好跟他過日子,不要讓我和你嫂子還為你操心。”

巫韻心裏一陣悲涼。

自從那件事之後,他何曾再把她當妹妹一樣關心過?

她哭著認錯過那麽多遍,那個人也沒有心軟過,只冷淡地對待她,在彼此間劃了條涇渭分明的線,不允許她再靠近半步。

所謂操心,他真會為她操心嗎?

——大概是怕程松月心裏不舒坦罷……

多麽可笑,她的人生,在他心裏甚至比不上程松月一個舒坦重要,這麽多年,到底為了什麽?她的喜歡就這麽不值一錢,可以這樣任意輕賤嗎?

“……你怎麽了,是我說的話哪裏令你不舒服嗎?”

松月見她神情似哭似笑,不由小心翼翼地出聲,面前的可是個孕婦,又是巫衡的妹妹,她多多少少有些擔心。

巫韻漸漸收起面上的神情,不鹹不淡地回了句:“沒什麽。”

那話後,便再無回應。

氣氛微微尷尬。

正巧這時,敲門聲響起,外頭傳來巫衡溫潤的聲音——

“衣服換好了嗎,菜可快涼了。”

松月“哎”了一聲,忙去開門,說實話,她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和巫韻在一起,她總覺得過於壓抑,對方的情緒過於捉摸不定,萬一出事,她真是百口莫辯。

“換好了。”她擰開門,對門外立著的巫衡說。

巫衡對她說話向來柔和:“好,那該下去了,石恪也快等急了。”

直到這時,巫衡才擡眼看向妹妹:“一塊下去吧。”

巫韻收起心裏的所有委屈和怨憤,她不能被看出來,反倒要笑著溫吞說:“嫂子擔心我和石恪感情不合,問我們要不要離婚呢,不過吵了幾架而已,還不至於……”

說著微微有些臉紅,輕撫著肚子,“孩子都有了,離了去哪兒再給孩子找個爸。”

巫衡輕掃過她,慢條斯理溫言:“你肯這樣想很好,不光是我,你嫂子這些天也在為你們倆的事擔心到睡不安穩。”

巫韻朝松月吶吶道:“害嫂子替我擔心了。”

松月目瞪口呆。

她算是發現了,有巫衡在場時,巫韻整個人就溫和下來,說話應對都正常很多;至於單獨跟她相處時……

算了,松月記得當年巫韻可是喜歡過巫衡的,雖然各自成家,那份小女孩的心思可能淺了,但沒準看她還是不順眼,所以顯得差別對待。

松月不至於跟個孕婦計較,況且巫衡也就只剩這麽一個親人了,哪怕只是面上和睦,她也不想他橫在她和巫韻間為難。

松月於是也就順著話回應:“沒事,你和石恪合得來就行。”

……

一行三人,心思各異地下了電梯。

石恪見妻子下來,忙過來迎:“怎麽樣,肚子難不難受?”

他是個大老粗,可對嬌弱的小妻子卻是打心眼裏喜歡,真真實實地關心,笨手笨腳地護著她坐下,拉椅子、倒溫水……一切都親力親為,似乎生怕她再出丁點意外。

松月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

本來還想另問一下石恪,可現在看來,倒不必了。

很明顯,石恪對這樁婚姻是很滿意的。

這樣兩個人,說湊在一塊過日子,實在古怪。

可孩子都有了,也許她不該杞人憂天地焦慮他們合不合適,巫韻身體一向不好,即便現在能正常走路,病弱的底子也還在那兒,她雖脾氣怪些,但只要石恪能受得了,兩人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也不失為一種相處方式。

也許,她應該放下多餘的擔憂。

松月慢慢地抿了口茶水,寬慰自己別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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