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們也生一個◎

月底最後一天是龍擡頭, 在古代，這一天又被稱為“春耕節”。

為了慶祝寒冬已過, 春季播種季節的來臨, 在這一天，人們會辦起熱熱鬧鬧的廟會，請神靈降福, 庇佑來年的豐收。

戲臺早已搭好, 請的是時下有名的戲班子，從早上天蒙蒙亮就開始唱, 是歡快的梆子小調，曲目層出不窮, 看得圍觀群眾連連鼓掌叫好。

松月來時已近傍晚，本來打算早點過來的，但不巧，巫衡臨時有些事需要處理，於是就耽誤了點時間。

不過廟會一般到半夜才散場，所以即便來得晚些，也夠逛的了。

她反手拉著巫衡, 踮起腳尖，在人群外圍，好奇地想瞧一瞧臺上名角的扮相, 可惜人頭攢動，以她並無優勢的身高條件來說, 這委實有點難了。

這時, 松月忽感覺腋下多了雙手臂, 緊接著, 腳後跟漸漸離地。

松月懵了下, 呆呆地微張嘴，回過頭，後知後覺地忙將那人胳膊往下摁，聲音又羞又急，壓得低極了：“巫衡，快放我下來……”

旁邊已經有人在看著他們了，松月餘光瞥見人家在笑。

她的臉簡直要燒起來了，有點鴕鳥心理地想用垂下的圍巾尾巴，把臉嚴嚴實實地捂住。

真是的，他怎麽老這樣……

她又不是那些小孩子。

況且她清楚，巫衡的不少手下還在暗處，好吧，那就更丟臉了。

松月心裏嗚呼一聲，心想今晚或許不該出來的。

正懊惱著呢，腳後跟總算緩緩落了地，周圍人投來善意好奇的目光，松月臉更燙了，悄悄將毛絨絨的厚圍巾往上扯高，不忘拽過巫衡手腕，悶頭趕緊走遠。

直至走到聽不清唱戲聲的地方，松月才稍稍緩下步伐，轉過身來跟他叮囑：“以後你可千萬別這樣了。”

巫衡低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紅撲撲的臉，不以為意：“這有什麽。”

松月：“你是不是想睡客房。”

他瞧她一本正經的模樣，臉蛋像剝了殼的粉荔枝，眼睛水汪汪沁著紅，自然毫無威脅力，非但唬不住人，反倒叫人更想“變本加厲”地欺負過去。

“嗯，”他輕聲地應，漆黑的眸帶著些微笑意，彎腰貼近她耳畔，“今晚想在客房是麽？”

灼熱的氣息拂在耳廓，輕易帶起一陣難言的酥麻。

松月臉紅得要滴血，一邊惱，一邊下意識啪嘰捂緊他的唇。

“在、在外面別胡說……”

她連說話都不利索了，在家裏纏著她做那些荒唐事也就算了，怎麽出了門還提。

松月飛快環顧了眼四周，見應該沒人註意到他們的對話，這才微微松了口氣，放下手，低著頭含含糊糊講：“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去逛逛。”

他也識趣地收住話題，視線從她近乎紅透的耳尖，不動聲色移開，看向前路。

天漸漸暗下來，長長的一條街接連亮起燈，俯瞰過去，就像一條蜿蜒的銀色長龍。

“龍”自然不止這一條。

遠遠的，從街道那頭走過來長長的舞龍隊伍，兩旁還有纏著紅綢帶的人敲鑼打鼓，一路跟著，熱鬧極了。

更別提，那紙做的長龍竟然通體火紅，仔細一看，竟是裏面有燈火在閃。

松月好奇地盯著那火龍瞅，喃喃驚嘆：“這火怎麽放進去不滅不倒的。”

這時候剛剛那點不好意思全散去了，她回頭拉他一起看：“巫衡，你快看，這條龍多威風。”

眼睛還能活動呢，一開一合的。

松月看得入了神，負責舞龍頭那人跟大夥兒互動，龍頭一下子來到她面前，松月猝不及防驚呼了一聲，有點被嚇到，轉頭就撲進了身後人的懷裏。

巫衡拍拍她後背，輕笑說：“怕什麽，剛剛不是還喜歡的很嗎？”

松月從他懷裏微微擡頭，餘光瞥見舞龍頭的人已經往前走了一截遠，總算松了口氣，拍拍胸脯，直起身，“你還說風涼話，那麽大顆龍頭，冷不丁離那麽近，我都快嚇死了。”

他失笑，長長地哦了聲，“膽子這麽小啊。”

她氣哼哼別開頭。

燈火輝煌的舞龍隊伍走過後，最後面還有一些舉螃蟹燈、鯉魚燈、烏龜燈……總之各種各樣的都有，每個大概一米長，用根長木根支著，看上去也挺好玩，尤其吸引小孩子的視線。

松月看著有個拿糖葫蘆的小胖墩坐在家長脖子上，哇哇哭鬧著說也要一個那麽大的燈籠。

直到……應該是他爸，把小胖墩從脖子上放下來，對著屁股打了三下，小家夥才掛著鼻涕，委屈巴巴地收起哭聲，不敢再要。

再然後，小胖墩的爸爸給他買了個巴掌大的小金魚燈籠，小家夥又高高興興地咧嘴笑起來了，完全忘記了剛才的不開心，提著小燈籠蹦蹦跶跶跟著家人走了。

松月看得也笑起來，小孩子還真是好哄。

“看人家孩子做什麽，”耳後有微燙的氣息拂過，他微微偏頭，下巴虛擱在她肩上，手臂從背後環住她腰身，指尖在腹部輕碰了下，話音溫緩藏著引誘，“要不我們也生一個，嗯？”

松月被他氣息弄得耳朵癢癢的，想躲開，可他卻不撒手，說：“等我們的小孩長到剛才那個小胖子那麽大，要金龍做的長燈籠也給他買幾條，好不好。”

松月樂不可支，什麽金龍燈籠，這麽俗氣，要不要再鑲嵌點瑪瑙寶石之類的，那一出門就鐵定是被搶的對象。

她在他懷裏轉過身，目光熠熠地沖他笑。

“巫衡，”她喊他名字，輕招手示意他彎腰，等他低下頭，松月指尖輕輕地在他腹部打轉，貼近他耳畔，吐氣如蘭，“要不我說——你來生行不行。”

她說完立刻從他懷裏逃開，跑開一截遠，在人群中回頭看他，像只小狐貍一樣笑得狡黠，眼睛彎彎的，捂著唇，腰都快直不起來。

惡作劇完的小狐貍見佯怒的獵人追來，忙鉆進人群，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一不小心——

“程小姐？”

她的肩膀被人撞到，又被扶肩站穩。

她看向面前臉熟的男人，幾乎沒幾秒就認出來了：“姚當家？”

姚威點點頭，笑瞇瞇的：“好久不見了，程小姐。”

松月也楞楞地回應：“是，好久不見……”

她跟姚威本質上不熟，最早青龍幫替程家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姚威這個二當家被推出來接洽，合作的是她爸手下指定的管事。

後來青龍幫內鬥，姚威成為幫派內新的一把手，那會兒基本跟程家不存在多少聯系了；再後來，松月也記不大清，她只依稀記得姚威和巫衡的私交挺好。

她和姚威能聊的話題有限，不過好在，巫衡來了。

跟松月想的那樣，他們倆的相處，少了那些客套，挺自然。

巫衡問對方最近青龍幫如何，姚威答了，說有些小麻煩，不過不礙事。兩人又隱晦談起一些鄴城的權貴，松月聽那意思，似乎這位姚當家私下還替在巫衡做事。

一個地方長官，還隱約操縱著鄴城最大的□□。

松月覺得這事有夠玄幻的。

姚威的幾個手下很上道，自覺離開一段距離，沒聽他們細談的話題，松月聽得雲裏霧裏，也不是很想聽。

“巫衡，”她輕輕地拉了下他的袖口，仰頭說，“我想去那邊的燈籠攤上看看。”

她指指斜對面的一個小攤。

巫衡輕蹙起眉。

松月牽了下他指尖，又喊了聲他的名字：“巫衡……”

他這才應下：“別跑遠，看好了就過來。”

松月乖乖點頭，又朝姚威微笑示意，“姚當家，那你們聊。”

小攤上的顧客很多，三三兩兩有說有笑地挑著燈籠。

那些燈籠一串一串地掛在長木架上，看起來燈火輝煌，很養眼，不過松月也只是隨意看看，並不是真心想買。

她一個人，也沒有可聊的對象，看一會兒燈籠後，準備等巫衡和姚當家聊完了後，再去找他，否則去聽他們談話也一樣無聊。

她視線百無聊賴地隨意掃視著各色小攤，是形形色色的人群。

忽然視線黏在兩個挎著籃子的女人身上，一個頭發花白，背已佝僂；另一個容長臉、看樣貌約四十的樣子，頭發裏已隱約有了銀絲，不過發髻梳得極整齊，衣裳是微微褪色的深青色布襖。

那個女人……

松月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從自己身前路過，總覺得這個人認識，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不知不覺的，她跟在她們後面，腦海裏還在思索，到底是在哪裏見過。

跟著跟著，直到那兩人也發現她的存在，回過頭來，正面一對，松月才記起這是誰。

鑫龍賭場那個叫徐猛的人的妻子。

而徐猛，就是當年那場擂臺賽中，被巫衡挑斷筋脈的打手。

松月心裏是有愧意的，她知道巫衡在當了副管事後，以賭場名義給這對夫妻盤下過一間路段很好的鋪子，算作補償。

她看見女人籃子裏依稀露出的剪紙圖案，又看了眼她明顯蒼老的長相，心想，有了一間體面的商鋪，日子應該不會過得這麽狼狽才對，怎麽會……

她滿是疑惑地走了過去，盡量微笑，嗓子幹啞地問：“您是徐太太吧？你、你還記得我嗎？五年前，哦不，應該六年前……”

女人一時還沒回過神來，一旁駝背的老太太卻人老眼尖，盯著松月看了會兒，就認了出來，和藹地笑起來：“哎呦，小姐，真是好些年沒見，”又問，“小姐還記得我嗎，賣絹花的，咱們以前在廟會上見過。”

老婆婆這麽一提，松月恍然想起來了，微笑跟她打招呼。

另一邊，徐猛妻子也在老婆婆的提醒下，記起多年前的這位客人。

松月不好直接問她的近況，於是先從孩子問起，誰知那女人一聽便神色黯然，接著還是老婆婆告訴了松月前因後果。

說自打有了那間鋪子後，夫妻二人的日子，確實好過很多，等孩子生下來，一家三口也算其樂融融。可惜好景不長，有天店裏來了兩個醉醺醺的酒鬼鬧事，幾句話不合就掀桌子動起手來，連幾歲大的孩子都被推搡倒地。

徐猛實在氣不過，護著孩子就跟他們動手。

但他手筋斷過，哪兒有人家靈活呢，其中一人順手抄起櫃臺上的剪刀，朝徐猛腹部狠狠捅了幾下，血流了一地，後來街坊鄰居幫忙送去醫院，醫生搖頭說內臟破裂，出血嚴重，人怕是難保住。

接著當天沒撐到晚上，徐猛便咽氣了。

他們的孩子那時候才兩三歲，嚇得發高燒，耳朵被燒壞了，再也聽不見聲音，也不敢見生人。

至於鋪子，出了這事後，大家也都不太敢上門，生意漸漸敗落，租也好租不出去。於是只好趁著廟會這天人多熱鬧，出來試試看能不能賣出點剪紙。

松月聽完，心裏一時不是滋味，滿口袋地找錢，沒找到，於是把手上的鐲子褪下來，塞給女人，笨拙地說：“這個你拿著，當了應該夠一段時間花銷。”

女人說什麽也不肯收，松月堅持勸她收下，並且表示隔了這麽多年，還能再遇見，也是緣分，最後，女人紅著眼睛接下了，連連向她道謝，話音哽咽。

一旁的老婆婆說：“小姐您可真是心善的人，”又止不住嘆息，“說起來，要是猛子手沒殘，那樣兩個喝醉的酒鬼，哪是猛子的對手呢……唉，那個殺千刀的人，活活害了這一家子啊！”

說到這兒，女人眼圈再次紅了。

老婆婆安慰她：“你放心，這世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兩個害人的酒鬼，還有那個挑斷猛子手筋的人，死了都得下地獄千刀萬剮，跑不了的。閻王爺那裏都有賬記著呢！沒準活也活不了多久，勾命的小鬼就……”

“夠了。”松月幾乎下意識打斷她。

她面色蒼白得厲害，嘴唇隱隱顫抖，抿緊了唇角，眉心也緊蹙著。

對面的兩人都詫異地看著她。

松月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勉力扯起笑：“抱歉，我突然想起來有點急事，要先走了。”

兩人自然不好挽留，就這麽目送著她腳步微微踉蹌地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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