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還不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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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什麽樣的位置,才配得上程家那樣的家世◎

松月往回走的時候, 巫衡也恰好找過來。

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快步走到她跟前, “剛剛去哪兒了?”

松月:“……我、我碰見了一個眼熟的人。”

“誰?”

“一時沒記起來, 跟著走了會兒,一晃神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她仰頭勉力笑了下, 眼神卻透著不安, 下意識地抓著他的手,沈默了一會兒, 忽而說:“巫衡,我們回去吧。”

巫衡感受著她冰涼的指尖, 一面替她撫開額前被吹亂的發,一面問,“怎麽了,出來還沒一個小時,這麽快就回去?”

“我……”

“好了,再逛會兒,出門前不是跟我說, 你很久沒逛過廟會,很懷念麽?”

松月脖子上的奶白色圍巾微微松開,他再自然不過地擡手替她重新圍好, 又牽過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暖著她的手背, 說:“那邊好像有耍雜技的, 要不要去看?”

松月猶豫了挺久, 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很輕地應了聲“嗯”。

這時想笑一笑, 不顯得那麽反常,但連笑也擠不出,只能再次將頭垂下,很輕地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雜耍那邊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踩高蹺、鉆火圈、吞劍……都是很吸引人的把戲,不過松月有心事,所以興致缺缺,往往只有他低頭同她說話時,她才打起精神,裝作挺感興趣的樣子,不想讓他發現端倪。

從雜耍那邊離開,沿著拱橋往前走,橋的另一邊也是喧嘩熱鬧的場景,路兩旁擺滿了熙熙攘攘的小攤,來逛廟會的人摩肩接踵,個個喜氣洋洋。

再往前,很多人聚在一棵五六抱的銀杏樹下。

雖然天仍寒,但滿樹冠的銀杏葉燦金流光一片,耀眼極了。

男男女女都買了紅色的細綢帶,在樹枝上虛虛一搭,十分虔誠地對著樹許願,松月也買了一根,踮起腳尖,想掛在銀杏樹伸展出的枝葉上,巫衡伸手幫了一把,替她掛上,回過頭時,她已經在閉眼許願了。

長長的廟會盛景,逛到這兒,也算到了盡頭。

回程已是九點多,到了家,洗完澡,擦幹頭發,松月穿著睡袍側躺下。他也很快從浴室出來,身上氤氳著一層微熱的水汽,白浴巾簡單在頭上擦了擦,發尾不滴水了,他這才傾身過去,握著她肩頭,吻了吻耳垂:“累了?”

松月微微怔楞,好一會兒既不可查地點頭,用鼻音含糊地輕聲應:“嗯……”

他輕笑,一面吻,一面溫柔地將人翻身過去,在頸側留下一串溫濕的吮吻,鼻尖輕輕地蹭她,低啞說:“怎麽這麽容易累,身子還沒補好麽?”

浴袍的系帶早已在親昵中松開,他修長的手探進去,一寸寸緩慢丈量掌下溫軟的身子,經過湯藥飲食耐心的調理,早不似之前那般細瘦伶仃,漸漸骨肉勻亭起來,瞧著健康許多。

羊脂玉一樣的肌膚上,慢慢泛起粉意,她手指無意識插進他發絲,顫聲喊他名字:“巫衡,別……”

那聲音像琴弦斷開前的緊促一振。

他擡起頭,氣息微微不穩,那雙桃花眼瀲灩泛絲淡淡殷紅,唇是漂亮的水色,下頜的弧度淩厲卻不失流暢,真像聊齋裏夜半潛入私宅的狐貍精,連伏低做小取悅人的事,做起來也得心應手,大大方方。

這樣一張好皮囊,叫人說“不”時,都很難張開口。

松月被他眼神看得心軟,然而今天確實沒有興致再繼續下去。

她撇開視線,側臉深陷在雪白的軟枕中,輕拒著:“巫衡,我今天想早點睡……”

他並不是不體貼的愛人,也不是不懂得克制情.欲,該留她休息的時刻,不會肆意胡來,只是今晚……他敏銳地察覺到有絲反常。

不過生存之道造就了性格,他從不會單槍直入去問,觀察與揣摩,這才是他習慣的方式。

巫衡淡淡一笑,唇角輕勾,再體貼不過地替她系好浴袍,起身說:“累了就先睡吧,我還有點事沒處理。”

他神情平靜,語氣自然,松月卻直覺不對勁,略一遲疑,想喊住他時,那人已經出了房門。

他什麽時候回房來睡的,又是什麽時候起床的,松月完全不知。

直到次日傍晚,她才再次見到他——

是姚威開車送他回來的。

松月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靠坐在後車座,閉眼眉不適蹙著,指尖輕按著眉頭,身上有很重的酒味。

“怎麽喝這麽多?”松月輕輕呢喃著,彎腰朝車內喊他,“該下車了。”

他倒還認識她的聲音,微微睜開眼,漆黑的眸子幽深剔亮,卻不似往常一般清明,望了她一會兒,才將手遞給她。

松月拉不動他,扶他進去的事,只能寄托於傭人。

她朝姚威道謝,“真是麻煩你了,姚當家。”說完準備跟在前頭那傭人後面,照料醉酒的巫衡。

姚威表示不在意,不過在她轉身之際,卻喊住了她:“程小姐,可否借一步談話。”

松月一怔,隨後點了點頭。

她邀請對方去偏廳,姚威卻笑笑:“不用了,就幾句而已。”

兩人就這麽在車旁聊起,姚威說:“從我聽說這邊有了位太太,我就心想,應該是你,果然沒猜錯……不過,我也要說一聲,幸好還是你。”

松月不明其意地看著他。

姚威笑道:“程小姐難道不好奇我和巫衡交情是怎麽變深的?”

接著,沒等松月問。

他便懷念般,主動說起——

“我那會兒是幫裏的二當家,等耿老大退下後,按道理是該輪到我上去的,不過後來耿老大改主意了,他想把位置傳給自己女人的侄子。”

那女人原是個寡婦,很有一番手段,耿老大對她可比對他們這些弟兄好太多,三年兩年地哄著,吹吹枕頭風,老大看他姚威就越來越不順眼。

在耿老大的有意安排下,他在幫裏的地位越來越邊緣化。【看小說公眾號:玖橘推文】

這還不夠,最後甚至起意想幹掉他。

姚威十七八歲起,就跟著耿老大後面打打殺殺,能做到二當家的位置,全憑過命的本事爬上去的,自然不想這麽窩囊地被幹掉。

可老大想對付他,幫裏敢明著為他說句話的人都少。

“……就在這時候,巫衡來找了我。”

跟他不同,那會兒巫衡已經在刀疤手下頗得重用了,說是左膀右臂也不足為過。姚威想起自己之前還曾邀請對方來青龍幫,一時不免慚愧。

姚威想起那天的談話,那個年輕人冷靜問他,想不想幹掉耿老大,取而代之做新的一把手。

他聽了一驚,但也弄不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

巫衡說他可以幫他,但姚威不信,他被逼進了絕處,不得不冒險;可巫衡呢,他眼看前途一片光明,跟在刀疤手下,以後接替刀疤位置幾乎順理成章,完全沒必要陪他姚威冒這種險。

後來直至幹掉耿老大,又幹掉刀疤。

姚威才漸漸領悟過來,這個年輕人不甘心慢慢地往上升,可他鋌而走險連命都作為砝碼賭上的原因,又不全因為貪戀權勢。

有次喝多,他無意中提起的一句話,讓姚威隱隱明白過來。

那時姚威朝面前人敬酒:“巫老弟,現在你是鑫龍賭場的正管事了,真是年輕有為,恭喜啊。”

他聽了面上卻不見喜色,把玩著酒杯,很輕地喃喃了句:“還不夠……”

姚威以為他野心太盛,一時沒好接話,又聽見對方近乎自語的聲音:“要到什麽樣的位置,才配得上程家那樣的家世。”

程五爺的獨女,像天上月亮般高不可攀的程家大小姐。

那個時候,姚威窺見了這個年輕人的內心,年少總逃不開情愛,看著只戀權勢的人,誰知骨子裏反倒用情最深。

姚威回想起巫衡這些年的經歷,一個完全沒有家世背景,僅憑自身就坐穩如今的位置,每一步都不是好走的,說是拿命搏出來的也不為過。

風光倒是風光,但風光之下的艱險就不為人知了。

那樣心思手腕城府無一不厲害的年輕人,他本可以走得更穩,不必命懸鋼絲地步步行險棋。

“愛”這種東西,姚威不懂,但他想,是有的。

過去的五年,更早之前的那幾年……這些年,他見證一個年輕人走上高位卻並未多開懷,似乎只有看見以前那位程家大小姐,現在他的妻子,他的愉悅才是真心實意的。

姚威說:“程小姐,我想你們之間可能鬧了點不愉快,不然按他的性子,不會把自己喝醉。”

“你別怪我多嘴,你們已經是夫妻,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也應該清楚。對別人或許算計居多,心狠手辣了些;對你卻從來都是放心上在意著的,可別傷了彼此的情分。”

姚威走了,松月目送那輛車駛離庭院,轉身進了屋,若有所思。

臥室內,傭人已將巫衡放在床上,松月讓他們先出去,自己替這個醉了的家夥脫去外衣、鞋子,又擰幹了熱毛巾,細細地替他擦臉和手。

姚當家苦口婆心,懷疑是他們夫妻間鬧別扭了。

可松月的角度來看,並沒有,如果真的要挑出件事,那麽……

她自然而然想起昨晚那樁。

或許她的反常被巫衡察覺到了,他一向聰明,真要是這樣也不足為怪。

可是笨蛋,她並不是討厭他,是對徐猛一家的愧疚,和一絲內心無法說出口的擔憂,讓她沒能及時地跟他說出一切。

就因為這個麽,因為這個把自己喝醉。

怎麽會有這樣既聰明又傻的人。

松月輕撥他的睫毛,趴在床邊,一根一根地數過去,心裏漫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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