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查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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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敢回來的?◎

雪花漫天飛舞, 黑漆漆霧蒙蒙的夜裏,車子開不了多快。

幾乎是到了半夜時分, 才抵達目的地。

他先下了車, 松月坐在車裏,一時沒有動靜。

她微怔地看向窗外,有些恍神, 她自然認得這是哪兒——那棟熟悉的灰藍坡頂小樓安靜矗立在飄雪中, 月光勾出一個暗淡的虛影,然而卻連半盞燈光都沒有, 像是……

“在想什麽?”

一道低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車門不知何時被拉開, 冷風卷著雪花往車裏鉆,松月凍得微微蹙了下眉,視線也輕柔地垂下,“沒什麽。”

起身下了車,進的果然不是那棟小樓,而是相隔數十米的另一幢俄式古典風格的建築。

這是一幢別墅,上下共五層, 除了略高些,外表相對低調,不算多奢華, 但一樓門廊下的八根立柱使其別具一番氣勢,淡黃的外墻在壁燈的映襯下, 在夜色中燈火輝煌, 不容忽視。

進了門, 中規中矩的裝飾陳設, 奢華之餘並無新意, 甚至大片光可鑒人的白瓷磚在這一時節,透出絲不近人情的冷清。

然而除冷清之外,松月本能地感覺到有一絲異樣。

這絲異樣在她坐上鳥籠一樣的電梯時,才回過味來。

——這棟別墅的古怪之處在於,完全不見樓梯。

通常來說,只有一些樓層較高的洋行大廈,或者新式公寓才會配備電梯使用,然後還會再請一個專司電梯上下運行的員工,以示高檔。

但鄴城,或者說東亞這邊的富商權貴們,這一時期尚不習慣在家裏也安裝電梯,一來家裏樓層不會太高,樓梯已足以滿足需求;二來……

二來就算安了電梯,也會保留樓梯,後者的使用頻率往往更高。

但是這邊……

“叮——”

隨著很清脆的一聲鈴響,電梯打開了門。

走出電梯的那抹背影微頓了下,背影的主人側眸朝她看來,很淡的一個眼神,接著收回。

松月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心裏的古怪之感暫時按下,跟著出了電梯。

“浴室在那邊。”

他帶她來到一間房內,掃了眼她微紅的鼻尖,冷淡地示意。

松月怔楞住,很久沒想起該如何回應。

誠然,她在車站候了一下午,又坐了那麽久的車回來,確實很冷,即便屋內有暖烘烘的壁爐,也不足以讓她身體快速升溫。

但是,可是……

這明顯不是客房啊。

落地衣架上掛著的大衣,桌子上隨意放置的鋼筆和黑色茶杯,乃床腳旁的棉拖,床下鋪著的暗色地毯……無一不顯示著,這是個有主人的房間。

並且房間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

“有其他客房嗎?”

她睫毛很小弧度地顫了下,溫和地咬字。

“暫時沒有,”他冷淡地啟唇,視線從她泛紅的鼻尖,移到她同樣慢慢泛紅的耳尖,“要是你不介意等的話,我現在去讓人收拾出一間,或許趕在天亮之前,你可以住進去洗個熱水澡。”

他語調幽慢,眼神冷淡之中,有明顯的輕諷,和一絲別的情緒。

至於後一種情緒是什麽,存在的時間太短,松月也細辨不清。

只聽他又道:“哦,對了,大小姐一向貴人多忘事,大概已經忘了,自己早就嫁為人婦了吧?怎麽,還需要像個黃花閨女一樣地遮遮掩掩,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那雙點漆一樣的烏瞳漫不經心鎖定她,話卻如寒霜一樣透著不見刀刃的暗鋒。

松月一時噎住。

卻也沒再多說什麽,靜靜地垂眼,溫聲輕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在哪兒洗也一樣,雖有五年未見,她心理上需要點時間適應,但平心而論,早在五年前,在他們不是夫妻之前,該做的,不該做的,他們就早做了個遍,此時確實也沒有什麽好再避諱的。

想通了這些,松月從行李箱中挑揀出換洗衣物,在他的註視下進了套間的浴室。

浴缸裏是溫燙的水,她脖頸以下幾乎都浸在水裏,感受水溫帶走體內的寒意,白霧一樣的水汽將梳妝鏡氤氳上一層“白膜”,她的睫毛上也凝結出小小的水珠。

等這水珠漸漸涼了,她才恍然回神,自己在浴室裏待的時間已經挺久了。

身體各處都已經回溫,不像之前微微僵硬,唯有一處……

松月低頭看去,左邊的膝蓋有一小片紅痕,大概當時確實被熱湯燙到了,那紅痕往上蔓延,大概兩根手指並在一起的大小,此時並無明顯痛感,但用指尖輕戳,仍有一種泛腫的僵麻。

可能得抹點藥膏,松月想。

她一邊想著,一邊起身擦幹凈身上的水珠,換上貼身的衣物。

浴室簾子外掛著一張幹凈的白凈浴袍,蓬松柔軟,她不自覺伸手碰上,知道這過長的浴袍是屬於誰的,在這個時間,分不清是蒸騰的水汽還是旁的原因,她的臉頰有了一點說不出的熱意。

盡管屋子裏四處都很暖和,但只穿貼身衣物就從浴室出去,還是有些奇怪,不過如果穿了他的浴袍……

松月最後還是選擇暫時套上了之前的大衣。

她從浴室裏出來時,他已經不在屋裏了,松月微微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間,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很快,門被推開,他似乎也剛洗完澡,發尾微濕,換了身寬松的灰色毛衣,朝她看過來,整個人氣質顯得松弛溫和了不少,但眼神仍是冷冷的。

他目光從她身上的大衣掃過,微皺起眉:“不臟麽?”

松月鬧了個紅臉,但慶幸,她剛從熱氣騰騰的浴室裏出來,渾身都被蒸得紅通通,就算此時臉再紅些,也不太明顯。

“挺幹凈的。”她柔柔地說,睫毛像小扇子一樣輕輕地垂下來。

“浴室裏有浴袍……”他話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轉而聲音冷了幾度,“放心,那是幹凈的,沒人用過。”隨即又道,“不過想必就算我這樣說,你大概也不放心,你到底在……”

他收住話音,沒再往下說,冷著臉出去後,不久,一個梳圓髻的中年女傭進來,十分恭謹地將一套睡衣遞給她:“太太,您試試合不合身。”

她楞了下,看向睡袍款式的淺色衣服,問:“他呢?”

對方很謹慎,回得滴水不漏:“先生讓我進來,其餘的……”她頓了下,頭垂得更低,“我不清楚。”

那人退下後,松月手輕碰睡衣,坐在床邊,低頭看了很久後才換上。

他沒有再回來。

松月等到時鐘指向快淩晨三點,都沒再看到他。

她抱膝坐在床邊,太困了,不知什麽時候就這麽埋在膝蓋裏,睡著了。

朦朧中耳邊有微微嘈雜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她間或聽到幾個詞——

“太太,風寒,不適應,底子弱。”

聲音像隔了個玻璃罩一樣,遠遠的,似真非真。

她感覺渾身軟得沒有力氣,想睜開眼確認是不是在做夢都做不到。腦袋昏沈沈,嘴唇和喉嚨泛幹,身體就像放在火爐上烤一樣,難受極了。

直到溫涼的液體緩緩註入體內,額頭覆上涼涼的軟物,漸漸的,那股不適才平息下來。

在夢裏,她好像又回到了南洋,那個熱浪綿延的地方。

那邊不像鄴城一樣四季分明,旱季的時候太陽烤得人要化開,即便在雨季,空氣中也有一股散不開的悶熱。

她曾經坐在海灘上,從早到晚地往鄴城的方向眺望,海面霧蒙蒙,天氣好的時候,能看清遠方輪船上的字,但是看不見她的家鄉,看不見鄴城,也看不見……她想念的人。

她那段時間精神狀態很不好,經常不言不語,就木楞楞地抱膝靠坐在海灘的礁石旁,在頭頂毒辣的熱浪下,朝某個方向看很久很久。

海灘上賣東西的小販悄悄地議論,說她是個精神失常的漂亮傻子。

他們猜測在她身上遭遇過的不幸,有人說她也許被有錢的丈夫或情人拋棄的海島上——在這邊,類似的事屢見不鮮,傳教士辦的修道院裏就收容了不少這樣的可憐人,她們除了哭和罵,就是這樣不吃不喝的發呆樣子。

也有人說,她的愛人或家人也許遭遇了海難,每年,每當海嘯來臨的季節,數以百計的船只會被海浪掀翻,命大的能夠回來,普通人就只能葬身海底。

她回應不了他們詢問,面對那些憐憫的、同情的、算計的、嘲笑的、甚至覬覦的眼神……她只視如空氣,那段時間,她的靈魂和身體就像就彼此分離的,肉.體的一切感覺都是遲鈍的,慢一拍的、甚至毫不明顯的。

在中午最熱的時候,有時她會把側臉貼靠在礁石上,炙熱的溫度會讓她短暫有種還活著的感覺,唯有那個時候,她不討厭南洋終年不散的熱意。

然而,她記憶裏分明已經回了鄴城,卻仿佛……身體再次感知到了那股炙熱——不受意念控制、緩慢移動的炙熱。

耳垂微微一刺痛,她輕輕地蹙起眉,身體不自覺想蜷縮起來,但……沒辦法做到。

仿佛有股力道強行使她身體舒展開,從鎖骨到腰側,到膝蓋腳踝,甚至後背,那道灼熱的觸感避無可避。

耳邊依稀有熟悉的聲音,好似想生吞了她一般,拋卻所有克制的偽裝和隱忍,恨恨的——

“還以為你在外面過什麽痛快日子,就把自己弄成這樣?你怎麽敢回來的!”

那聲音漸小,仿佛是她的意識越發混沌,又仿佛是說話的人刻意壓低了聲音,松月聽不清楚,記不住,只模糊的幾個音——

“怎麽敢這麽久……”

後面的聽不見了,也辨不清了。

只有胸腔被勒得快透不過氣來,那種密不可分的窒息感。

貼著另外一份快將人燙化的炙熱,像海島上堅硬的礁石……卻有血液流淌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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