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還沒吃夠苦頭？還這麽嬌氣◎

松月醒來時, 腦袋暈暈的脹疼，喉嚨有些幹啞, 呼吸也微微不暢, 模糊的視線裏，床邊有彎腰忙碌的身影。

待揉眼緩了幾秒後，看清一身靛青純色薄夾襖的人, 是昨天的女傭。

“太太, 您醒啦。”

女傭見她起身，忙過來扶, 貼心地替她腦後墊了個軟枕，讓她靠坐得舒服些。

松月朝她輕輕道了聲謝, 聲音微微的沙啞柔弱。

不經意低頭間，發現身上已不是睡前的那套睡衣，淺杏黃的睡袍溫暖雅致，領口下還垂了兩只軟乎乎的奶白毛團，像雪球一樣幹凈，有些俏皮。

“是你幫我換的嗎？”她臉微微泛紅，嗓音低低的柔軟, “真是麻煩你了。”

松月每回發燒，身上總要起些汗，而眼下卻沒有一絲粘膩的不適, 顯然換衣時有順便擦拭過，剛見幾面的人, 替她做這些貼身事, 松月還是有點不大好意思。

女傭聽這話一怔, 視線下意識朝門外看去。

正巧“吱呀”一聲。

微敞的門被推開, 巫衡面容微微清冷, 手搭在銀色的門把手上，瞧見她醒來頓了下，回頭道：“沈醫生，恐怕要麻煩您再診下脈。”

“是太太醒了？”他身後走出微駝背的清瘦老頭，蓄著兩撇灰白的山羊胡，人倒是挺精神，卻也相當拘謹。

診完脈，細細問過她眼下的癥狀後，老醫生點點頭開了藥方，同巫衡說了會兒話，大致是在說她的病情，飲食上有那些需要註意的地方，免得沖淡了藥性。

該說的交代得差不多，老醫生又轉過頭來細詢，“太太可還有哪兒不舒服？”

松月楞了下，吶吶地搖頭，“沒有……”

不知是不是錯覺，好像被盯了下，隨後巫衡徑自忽略接過她的話，對老醫生問起，“燙傷用什麽藥見效快些？傷口紅腫的地方長約一寸多，兩寸不到。”

松月耳朵霎時嗡得一鳴，睜大了眼側過頭望他，被子裏的左膝也不自覺往後縮了下。

“別亂動。”他察覺到她的動作，微皺了眉，冷淡地按了她的腿。

松月繼續目瞪口呆地看他，看他再自然不過地說出她燙傷的部位，甚至傷口現狀……隔了一夜，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傷處現在怎麽樣了。

這個時候，松月忽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怪不得當時她向女傭道謝時，人家沒吭聲，而是往門那邊看。

原來那並非聽見開門聲的下意識反應，而是因為……

“在想什麽？”

很近的一道音將松月喚回現實，她擡起頭，不知何時，那老大夫和女傭都已經走了，屋裏就只剩下他們倆。

暖和的被子被掀開一個角，她的腳踝被他左掌握住，放在了他膝上。

“巫衡……”

她輕輕地咬字喊他，睫毛微微地一顫一顫，膝蓋被塗藥膏的地方像小螞蟻咬一樣，酥酥麻麻的癢，讓她連呼吸都忍不住屏住。

他隨意應了聲，長直的睫毛傾覆下來，在眼下映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他們離得好近，松月甚至可以看清他臉上逆光的絨毛，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淺金色，連睫毛的尾端也被陽光鍍成了淡金色，像被舊時光定格的一張照片，光影的角度都捕捉得恰恰好。

她有多久沒能這麽仔細地看過他了……

數不清的日日夜夜，上千個日出日落，睜眼閉眼，周圍只有她自己。

那個時候，她真怕自己有一天，會連他的樣子都忘記。

不敢動，不敢呼吸，她生怕一起心一動念，一個動作一個眼神，思念就毫無餘地的滿溢出來。

“怎麽了，冷還是疼？”

久未聽見回覆，他擡眸冷冷問。

松月呆呆的忘記了低頭，直到他的面龐貼近，似乎是在觀察她，她這才驟醒過來，慌忙地垂下頭，吶吶地結巴解釋：“沒什麽……”

“有這麽疼麽？”他皺眉擡起她下巴，話音微微冷硬道，“這幾年在外沒吃夠苦？還那麽嬌氣。”

松月低低地反駁：“沒有……”

但她無從解釋他指尖抹去的淚花，所以那辯解也顯得無力，作再多解釋也只能被當作難為情之下的假話。

歸途被再次請回的老醫生一頭霧水，看到那位年輕太太膝頭的淺淡紅痕一時凝噎，明明那燙傷藥藥性溫和，塗上去不痛不癢；明明這傷口半點不嚴重，略微皮糙肉厚點的人，幾個小時就能自愈無礙，想找半點留下來的疤痕都難……

可眼前的太太卻鼻尖眼尾微紅，旁邊的先生面色不善地盯他。

老醫生只能暫時違背醫德，多開了些類似於“安慰劑”的美容藥膏充數。

上完藥，女傭端來魚片粥和參湯，松月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點，就吃不下了。

“他呢？”她輕聲問，視線下意識朝門外看，門是開著的，但走廊空蕩蕩，一絲人影也沒有。

“先生有事，剛剛出去了。”

外頭雪飄得好大，松月讓女傭拉開窗簾，一整面墻的落地窗，從裏面往外看去，白皚皚的雪景，像被框在玻璃罩裏的一幅畫一樣。

她想起身，去窗口那邊看看，但是傭人勸止了她：“太太，您還病著，躺著靜養才能好得快。”

她沒再堅持，側頭看向窗外靜默無聲簌簌落下的雪花片兒。

他現在在哪兒？她很想見他，但是思念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泡沫，她不能說，不敢說，唯有藏得深深的，才能在喘息的片刻，悄悄的，在陰影處悄悄地看他一眼，讓裝著月亮的瓶子不至於滿溢摔倒。

“先生，丁老板遞帖子宴請您。”

徐鶴齡拉開車門，低聲稟報。

往常這類拜帖甚至連露一面的資格都沒有，就會被處理掉，徐鶴齡是個聰明知分寸的人，輕重緩急拿捏的很好，只有重要事才會報上來，而如今，鄴城的新貴丁家，便是重要事情的起始一環，徐鶴齡很懂上司的意思，自然將丁家的拜帖拎出來單獨說。

巫衡腳步一頓，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丁家……什麽時候？告訴他，我會去赴約。”

丁家。

丁老板正焦頭爛額地看著大廳裏一堆小貓崽子，這兒一只，那兒一只，沙發底下鉆一個，桌腳旁還依偎著兩個，都是奶乎乎的一團，巴掌大小，沒留神就能絆到腳。

丁老板連名帶姓喊女兒的名字：“丁琳！快把這些小累贅全收起來，再放它們到處亂跑，我就讓廚子把它們全丟進後頭臭水溝。”

“哎呀爸！那麽小的貓，就是放出來透個風，您生什麽氣呀。”

一個穿寬松長裙，披著一頭蓬松卷發的女孩從樓上蹦蹦跳跳下來，撅著個嘴，嬌嬌氣氣地晃她爸的胳膊，“爸，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後悔答應我養這些小貓咪了，它們都是Cassie生的，Cassie是表哥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些小寶貝我可舍不得丟，多可愛呀！”

“是，可愛可愛，”丁老板一臉頭疼地看向女兒，“但現在可不是這些小崽子出來搗亂的時候，你表哥還在巡捕房扣著呢，司令那邊好不容易答應了來赴宴，今兒難得的機會，我正準備求求情，把你表哥撈出來，你可別給攪和黃了。”

女孩一聽事關表哥，立刻指揮丫鬟小廝抓貓，一只、兩只、三只……加上她懷裏躺著那只耳尖灰黑的白貓，一共五只貓都抓齊全了。

她吩咐丫鬟把貓關進自己屋子，擼著懷裏軟乎乎的小貓，問她爸：“爸人家都答應赴宴了，說明肯定沒打算再為難咱們，您怎麽還這麽愁啊？”

“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麽。”丁老板長嘆一口氣，揉揉女兒頭頂，“好了，待會兒乖乖和你那群貓待在房裏別出來，你表哥能不能被放出來，就看這位肯不肯松松口，放他一馬了。”

說起來，丁老板心裏也沒底，那位可不是好糊弄的對象，自家外甥做的事也確實出格，要不是就這麽一個外甥，他又是靠著外甥起家，丁老板無論如何也不敢冒險把自己搭進去求這個情。

丁老板暗嘆了一口氣，又去催促後廚備菜，盯著小廝鋪桌布放餐具，事無巨細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終於迎來了貴客上門的時間。

“請坐，快請坐。”

丁老板將人迎上主位。

說是家宴，實際上丁老板的老婆女兒都沒上桌，只有他和長子上座陪客，好酒斟滿，好煙遞上，好話一籮筐載不下。

巫衡心知這對父子的心思，卻並不主動開口。

宴過半旬，丁老板父子對視一眼，終於按捺不住，主動提及——

“先生，衍初這次做的確實離譜，我心知對不住您。上回去巡捕房探望他，我已將他狠狠地訓了一頓，他也知錯了，畢竟年輕，旁邊有三兩個不靠譜的人一挑事，就容易犯糊塗……”

說到這兒，丁老板長嘆了口氣。

“說實在的，這孩子也確實可憐，先生您不知道，當初陸老板把他們母子放在外面養，除了每月給個三瓜兩棗的生活費，完全不問事，旁人都笑他是野孩子，後來那陸家大少爺雖說……”

“唉，到底陸老爺懷疑他不是自己的種，認回去也只是為他那好大兒打掩護，就算陸大少已經死了，他寧可把家產留給侄子，也不留給親兒。可誰成想……”

“誰能想到就算這樣，他還把陸老爺當親爹呢？”巫衡漫不經心地打斷丁老板的話，話似千金重，“陸二少重情重義，學人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呢。”

“當初我問他，願不願意做陸家的當家人，可是他自個兒在我面前點頭首肯的，陸老爺外頭的私生子有多少，想必丁老板你比我清楚，那麽多人，我扶持誰上去不成，偏偏選了他，到如今不想著投桃報李也就罷了，還夥同別人在背後陰了我一把。”

“啪——！”的一聲，酒杯擲地而碎。

巫衡抱臂靠向椅背，姿勢無比放松，眼神卻陰鷙冷硬。

丁老板父子在鄴城立足不久，但對這位年輕掌權者的行事風格也有所耳聞，輕易不計較，但若真計較起來，那便不得善了。

“先生……”

想起妹妹死前拉著他手的懇求，丁老板到底硬著頭皮求情道：“衍初確實有錯，這一點我這個做舅舅的也無話可說，但能不能……懇請您，請您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真的知錯了，求您給他個機會，您讓我們做什麽，我們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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