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大小姐還在就好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 李文斌這張烏鴉嘴剛一說完，轟隆一聲巨響, 支撐主梁的一根立柱轟然倒地, 別墅的一大半直接垮塌，磚墻和瓦礫劈裏啪啦堆落滿地。

他們所在的這半邊房子僥幸沒塌，但也在劇烈晃動中, 顯然倒塌也是遲早的事, 說不準就是下一秒。

李文斌有種命懸在鋼絲上的感覺，見實在勸不動管事, 一咬牙，道：“管事, 您要是再不走，我……我可得走了。咱不能把命丟這兒，這也實在冤得慌吶！”

巫衡壓根不搭理他，不放過房間每一寸地方在尋人。

李文斌沒法子，覺得丟掉上司逃跑這事雖然不光彩，秋後算起賬來也少不得麻煩，但也總比直接把命喪在這兒強, 於是一狠心，說了句，“管事您保重。”麻溜地扭頭就跑。

火焰吞噬了一切。

整個宅子任何可燃的物件, 都不可避免地被火苗舔舐，連成了一片灼熱而刺眼的火海。

吊頂的天花板砸落, 鋼釘和厚重的木合板砸中巫衡後頸, 他有一陣眩暈, 悶哼一聲, 幾乎站不起來。

但他仍然不準備走, 程五爺這樣心思縝密的人，在房內設間密室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懷疑她現在就藏在房間的某個隱蔽處，這種地方平時可以避災，但像這樣的大火，留在裏面反而不妙。

“阿月，不要鬧脾氣了，先出來我們再談。”

他嗓音出奇得冷靜，眼神像鷹一樣掃視過房內的每一寸地方。

又是轟隆一聲巨響，外頭又有什麽東西塌了。

要麽是房梁、要麽是立柱……總之這棟宅子存在不了多久了。

吊燈在剝落的天花板上搖搖欲墜，他應該能躲開的，但他沒有躲。

玻璃燈罩從他身側砸落，整條手臂被碎玻璃刮得血淋淋，但他只是眉頭微微蹙起，沒有去管。

“阿月，你恨我對不對，”他說，“如果真那麽恨我，那你就不該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不如出來朝我開槍……阿月，出來殺了我，我願意死在你的手裏。”

“是我齷蹉，用了卑鄙的手段囚禁過你，我知道你不喜歡那樣，我也知道你暫時不想結婚、不願意生孩子，可我還是順勢逼著你這麽做了……你恨我也是對的，我就是這樣一個自私卑鄙的人。阿月，別讓我死之前都見不了你最後一面好不好，你出來，讓我見見你。”

松月知道他在用苦肉計逼她現身。

可眼淚還是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下落。她死死地捂緊嘴，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可心裏卻在默默祈盼著：走罷巫衡，快走吧……

再留下去真的會死的。

說恨嗎？

她不知道。

愛和恨都是太覆雜的東西，糾纏在一起，她早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但她記得陵谷那天晚上，她趴在他的背上被一步步背回別墅；記得廟會上火樹銀花下的擁吻；記得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還堅持要把錢還給她；記得那個人說，我也有想過，我們訂婚或結婚時，你會穿什麽樣的衣服。

……

太多太多。

她怎麽會恨他？

她愛他。

是啊。

她愛他，愛到除了她爸以外，他對她做的事再離譜、再荒唐，她也想要留在他身邊一直陪著他。

巫衡他，其實是個沒什麽安全感的人。

她心裏都明白的。

淚眼朦朧間，她看見靠墻的整面衣櫃朝他傾倒，幾乎是頃刻之間，他整個人被壓在厚重的老式衣櫃下，昏迷不醒，血液從發絲間滲出，緩緩地逶迤向地面。

松月那瞬間腦子一片空白，從床上沖起身，下去救他。

她撲坐在衣櫃旁，努力地想把櫃子移開，卻發現憑她的力氣根本移不動分毫。

血越流越多，都是他的，她碰了碰他額頭，滿手是血。

“巫衡，巫衡你怎麽樣，你別嚇我……”

她嗓音顫得厲害。

就在這時，手腕兀地被人死死扣住。

地上本該昏迷不醒的人，緩緩擡起了頭，帶血的眉眼微微有了點意味不明的笑，仿佛在說，抓到你了。

松月呼吸一窒。

整個人往後一跌，下意識想逃。

好在鏡子及時回來了。

它一見這樣的情景，差點沒吐血，當機立斷施了點小法術讓巫衡真正昏迷了過去。

“餵程松月！你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嗎？”鏡子罵罵咧咧，“誰準你私自現身的，巫衡是什麽樣的人，難道你還不了解，你就算再長一百個心眼，也未必是他的對手，所以有什麽好擔心他的，難道他還能真把自己燒死砸死在這兒？不過又是在算計你，這都看不出來，蠢！簡直愚蠢！”

松月悶聲不吭，低著頭不說話。

他就算真昏過去了，卻仍死死地握著她的手腕，怎麽也掰不開。

鏡子看她白費勁也是無奈，“讓我來罷。”

還是得借助法術，才讓松月順利脫身。

鏡子打算現在就送松月父女離開，松月沒有應聲，目光看向昏迷中的巫衡。

鏡子無語道：“你放心，那是男主，我能看著他死在這兒嗎？”接著嘀嘀咕咕，“麻煩，還得把他記憶消除掉，至少今晚的事不能讓他有印象，欸，煩死了，我可真倒黴，當初怎麽鬼迷心竅答應這種……”

說到這兒鏡子就收起了嘀咕。

松月在朝它確認：“他會沒事的，對嗎？”

“嗯。”

很敷衍的回答。

“那你……”

“好了，別那麽多問題，”鏡子不得不再次提醒她，“程松月，以後你跟他橋歸橋路歸路，他的安危也不是你該擔心的事，反正死不了就行，明白嗎？”

松月收了音不再說話。

鏡子說：“我先送你和你爸離開。”

她沒有提異議的權力。

光團罩住人影，微微浮空，越來越耀眼，隨後仿佛瞬移一般，光團裏的人消失不見，而那團白色的光也漸漸轉暗，直至消失。

再見了，或許再也不見。

．

五年後。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剛入冬才沒多久，就連下了好幾場雪，到處白皚皚、霧蒙蒙一片。

火車哐哐當當，這一列車的終點站是鄴城，快到臨近終點站的時候，車廂裏的人已經稀稀落落，不剩多少了。

乘務員在查票，這時候在火車上做事還是個體面活，不過體面活也得查點不體面的事，比如逃票、用過期票蒙混上車、故意多坐幾站……這些都需要火眼金睛揪出來，以免放過那些占便宜還沾沾自喜的“老鼠”。

“先生車票。”

“女士車票。”

反正就這兩種稱呼，例行公事一樣地檢查。

查到這一車廂末尾靠窗的座位時，乘務員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郎，微微失神地望著窗外，她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連旁人的靠近都沒有察覺。

“女士？”

乘務員不得不又喊了一遍。

她這才回過神來，明艷又溫婉安靜的一張臉，當真是讓人一掃困倦的長相，乘務員的聲音都不自覺柔和了下來：“女士您好，請出示一下車票。”

她一楞，不過還是低頭從包裏翻出了車票，遞過去。

林慕雲。

乘務員最先註意到的是名字，很秀氣，不過更讓他好奇的是，“林小姐是華裔？”

非本國人士購票會有一行小字特別標明。

“嗯。”女郎輕輕地嗯了下，卻沒有多談的意思。

乘務員卻有心多聊幾句，“您是南洋那邊過來的嗎？來國內訪友？”

她不欲回答，只匆匆帶過，“算是吧。”

冷淡的回應讓乘務員微微有些尷尬，也不好意思再追問，確認車票沒問題後，又交還給她，就繼續去查其他人的票了。

松月把車票揣進大衣兜裏，手碰到隨身帶著的行李箱，她微微恍神地凝視了很久，指尖輕柔地朝行李箱撫去，在心裏默念，爸，我送你回來跟媽團圓了，你開不開心。

當然，不會再有回應了。

她的悲傷也被時間漸漸撫平，只剩茫然，和窗外大雪一樣，一望無際的迷茫。

．

“去燙兩壺酒，買碟花生米，切點醬牛肉豬耳朵回來做下酒菜。”

李文斌吩咐完下屬後，就坐在爐子邊揣袖子烤火。

旁邊有個跟他相熟的人嘆了口氣，湊過來說：“副管事，您就準備這麽著了？當初您跟著管事做事的時候，那姓徐的還在郭家父子手裏吃悶氣呢，現在倒好，他成了管事手底下的大紅人，把您擠得沒邊了，您這心裏就不生氣？”

李文斌耷拉著個眼，一副要打瞌睡的樣子，沒怎麽回他。

他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但有些話不能說就是不能說。

是說他當初怕死自個兒溜走逃命的事，還是違背命令把大小姐送回程公館結果闖禍的事？

嗐，那都不能提。

他現在能保下一條命，在鑫龍賭場這邊茍延殘喘地養老，純靠管事偶爾還召他去回憶一下起火當晚的細節，尤其是大小姐發出過聲音那一段，管事總是反覆地讓他說，然後陷入沈思。

他明白，這是管事還覺得事有蹊蹺，心裏抱著大小姐還在人世的希望。

可依李文斌瞧，那發出聲音的八成是鬼魂，大小姐和五爺的屍體事後都找著了，燒得像黑炭，完全沒有活著的可能性。

可這話他不敢說，除非他也不要命了。

管事他……哦不，其實改叫司令更合適，只是他很反感被這樣稱呼，底下都是人精，後來大多以“先生”尊稱，只有鑫龍賭場和他們這些最先跟著他的人，還習慣叫他管事，不好改過來。

說起將繆司令取而代之這事，李文斌覺得險是真險，換個人現在已經在地府排上隊該投胎了。

可話又說回來，也只有像他們管事的那樣膽大心細有勇有謀的人，才能在這麽短短幾年，讓自己的身家地位幡然巨變……不過這一切，大小姐到底是看不見了。

唉，孽緣。

他也只敢在心裏這麽嘀咕幾句。

旁邊人還在勸：“副管事，您別不吭聲吶，咱們賭場的人可都指著您，您在管事那兒說得上話了，咱們這兒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您說是不是？”

李文斌嫌煩，斜他一眼：“想在管事面前露頭撈好處，你怎麽不自己去？”

那人訕訕地搓了搓手，聲音不自覺低了下來，“我這不是……不是不敢嗎，管事現在的脾氣總覺得有點……唉，我也說不上去，就是靠近了還沒說話，就叫人害怕……”

李文斌心道你怕，難道我不怕？

他現在還每晚做噩夢，被管事拿槍指著腦門，質問他為什麽要自作主張把大小姐送去程公館。

而且現如今的管事，劍走偏鋒，行事太狠不說，也不再以前那樣面上溫和帶笑好說話了，他輕易也不想湊上前尋晦氣。

買酒菜的人回來了，李文斌招呼他們一起吃。

他喝著碗裏的溫酒，提醒他們：“以後這些事就別提了，日子就這麽順其自然地過罷。”

語氣裏有幾多無奈。

小年輕下屬不大懂，另一人卻多少明白他的意思，碰了碰酒碗，嘆了口氣，“要是大小姐還在就好了……”

誰說不是呢，要是大小姐還在，管事怎麽著也不會像如今這樣。

但人死不能覆生，多說無益。

他們便一杯一杯地碰碗，喝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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