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水火既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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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一定是瘋了◎

下了火車, 已是晚上八點多。

天黑得厲害,只剩站臺上亮著一盞昏暗的燈, 在夜風中吱呀搖曳著, 光影一晃一晃的。

然而黑暗與寒冷並不能減弱人們團圓的喜悅,站臺上早早就有人翹首以盼,火車還沒停穩時就揮手高喊車上人的名字了。

松月順著人潮走出站臺, 周圍滿是鄉音, 好不容易團圓的人們熱烈聊著天,有的是妻子抱著孩子來接遠行歸來的丈夫, 有的是父母在等出門在外的子女。

做母親的總喜歡牽著子女的手,摸摸他們的臉, 仔細端詳瘦沒瘦,做父親的情緒不愛外露,言辭仍是嚴肅的,但眼角也有慈愛的笑意。

還有些明顯是同輩好友的,三兩勾肩搭背,有說有笑地拎著行李搭上黃包車離開。

松月微微恍神地看著這一切,腳步不由頓住。

許久, 她聽見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耳邊不遠處傳來——

“大小姐!”

她本能一回頭,看見有個穿靛藍色夾棉襖子的小丫鬟氣喘籲籲朝她身後跑去,殷勤接過一個年輕女郎的行李, 絮絮叨叨說:“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我都等您好久了。”

“別提了, 車票和錢包被個小賊摸走了, 我只能改坐這一班車次, 晦氣, 對了,我爸媽和我哥沒來嗎?”

“哦,今晚司令府有晚宴,老爺太太和少爺都去了。”

“可惡,就知道他們沒把我放在心上。”

“大小姐,您別這麽說,您前幾天打電報說要回來,老爺太太他們別提有多高興了,少爺還給您準備了禮物呢……不過表少爺家最近犯了點事,老爺想見司令求個情,這才沒趕得及來接您。”

……

說話聲漸漸遠去,這對主仆的身影也消失在夜幕中,松月看見那女孩還生氣地踢遠了路邊的小石子,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感慨地想笑,她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似乎有氣了也很喜歡拿路邊的小石子撒氣。

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很多,幾乎花不了幾分鐘,她就順利找到了一家入住。

老板娘在看她的證件,這一時期很多東西並不完備,說是證件,其實也就一張紙,上面印著小幅的黑白照片,姓名籍貫和入境證明,然後蓋了幾個紅章,就算有效證件了。

那老板娘對著證件,來回看了她好幾眼。

松月也並不覺得心慌,除非有好事人拿這份證件去南洋核對,否則上面的一切並無作假的痕跡。

“現在鄴城查得這麽嚴了嗎?”

她略顯詫異地微笑。

“不,只是車站這邊最近有點亂,所以要看得仔細些。”老板娘客氣地將證件交還給她,領她上二樓入住。

松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總覺得那老板娘表現得太客氣了,甚至有幾分恭維討好、又小心翼翼的意味在裏面。

鄴城現在的服務業都這麽高標準了嗎?

她蹙眉想著,最後歸結為可能是對方希望多拿一筆小費的緣故,對比國內,華僑華裔們往往有留小費的習慣,這使得有不少人趨之若鶩地表現出熱情的服務態度,以期多撈一筆。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松月太累了,簡單地洗了個澡就關燈入睡了。



次日一早,松月就下樓準備出去一趟。

老板娘見了她打招呼:“林小姐去哪兒?”

她回:“隨便逛逛而已。”

之後就不再說什麽了,匆匆出了旅店。

搭了輛黃包車,她跟車夫報了地址,是間寺廟,差不多半小時左右才到。

朝露寺位於鄴城東郊,取《金剛經》六如謁中“如露亦如電”的晨露一意,是間規模不大,但香火鼎盛的小廟。

沒有幾個人知道,松月的母親,鄴城曾經赫赫有名的人物程五爺亡妻,她的骨灰就寄放在這裏,已有二十餘年。

雖是清早,但因趕著逢集的日子,太陽還沒升起,前來燒香的人們就已經把寺廟門口圍得水洩不通了。

松月無意擠進人堆,想著等過會兒人少些,再去辦事不遲。

她遠遠地站在寺廟門外,看著香客絡繹不絕地進出,安靜地等待著。

“小姐,要不要抽支簽,不靈不用給錢。”

有個瘦瘦的中年人笑瞇瞇地攬客,他支了張小桌,左側“諸葛神算半仙在世”,右書“天機流轉有緣自明”。

很顯然,這是個算命攤,鋪了土黃色舊布的桌子上,還有四筒老舊的竹簽,和一本爛了封面微微泛黃的書。

看起來生意不大好,比起旁邊賣香燭供不應求的小販,他的攤子前冷清到連一個客人都沒有。

松月這會兒也無事可做,想了想,倒不如替他開個張,於是也沒問價錢,放了幾枚銀元,說:“抽一簽罷。”

“啊,這……”那中年人看到銀元,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連連說,“小姐,您給的太多了,用不了這麽些。”

松月笑笑:“沒事。”她看了眼桌上的四筒竹簽,擡頭問,“四個裏面的簽都能抽嗎?”

“對,一共三百八十四簽,您隨意抽一支就成。”

松月百無聊賴,目光從竹筒中劃過,隨意抽出了一只,遞了過去。

那中年人摸出一副圓鏡戴上,仔仔細細看起簽文,念道——

“桃李謝春風,西飛又覆東,家中無意緒,船在浪濤中。”

“什麽意思?”松月微微不解。

中年人似乎躊躇了下,遲疑著說:“得此簽者,若問家庭,恐怕……不祥。”

松月先是一怔,隨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唇邊泛起苦澀笑意:“這簽倒挺靈,你不用避諱,我家確實有點事。”

中年人歉意道:“小姐,您要不要再抽一簽?”

這時寺廟門口的香客少了不少,松月目光望向那邊,心裏惦記著事,倒也無意停留,起身搖了搖頭說:“不用了。”便離開了。

那中年人翻開泛黃的解簽書,找到方才那第二十簽的詳解,越看越嘆氣,問病恐有白事之兆,問出行則旅途不順……總之,不是什麽好簽。

瞧著那樣好性子的一位小姐,卻沒想到會抽出這樣的下下簽,真是令人惋惜。

他見那位小姐的身影步入寺廟,正準備將她方才那支簽重新放回簽筒,忽然有人按住了他的手,不茍言笑說:“我家先生想看看那簽。”

他心道,這樣不好吧。

一客一簽,若是給不相幹的人看了,恐怕有失道義。

不過隨著桌前出現一疊鈔票,什麽道義不道義,此刻也就拋在腦後了,他殷勤地雙手遞上簽:“您瞧,剛剛這位小姐抽的正是這支簽。”

接過竹簽的那手修長俊逸,虎口有明顯的繭,像他們這樣下九流見慣了各色人物的人,最善於分辨對方身家地位,光瞥上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位怕是來頭不一般,那繭的位置可不是握筆桿子能形成的,因此越發恭敬起來。

“西飛又覆東……船在浪濤中。”

低沈的嗓音喃喃念著這兩句簽文,目光投向他。

中年人額頭冒汗,心裏壓力很大,不敢照實解簽,遂含糊道:“這簽是說,鳥自遷居地東歸故土,雖……旅途不順,或有波瀾,但若、若小心提防,既可轉危為安。”

說完中年人自己也暗舒一口氣,接下來的話流利多了,“剛才那位小姐面相極佳,我想化險為夷的可能性極大。”

他也不大敢擡頭,不過眼前很快又出現了一疊鈔票,那修長的指尖輕叩竹筒,從當中也抽出了一簽,扔給他。

那簽上有蠅頭小字寫著——

“乘馬去長安,看花花正發,一日雨來淋,香色盡雕零。”

已經直白到不需要解簽,光看字面意思就知道不是什麽好簽了,這可不好圓過去,中年人心裏發虛,想了想,趁著眼疾手快,趕緊把竹簽往筒裏一塞,訕笑說:“是只空簽,您請重抽。”

氣氛微微冷凝,不過那位倒也沒說什麽,依言重抽了一支。

這簽顯得有些意味深長,上書——

“無蹤又無跡,遠近均難尋,平地起風波,似笑還成泣。”

也不是什麽好預兆。

這回不用他費口舌,一旁像是下屬的人勸道:“先生,這些跑江湖的未必算得準,不過混口飯吃,您不必放心上。”

那人擡手止住他的話,指尖輕觸簽文上的字,神情若有所思。

中年人從旁賠笑,也很機靈地圓場:“我們算命的,常常一次難準,三次才靈驗,要不您再抽一簽?”

他本意是讓對方碰運氣,按概率好歹也該抽個好簽了,再不濟,中吉也成吶。可沒成想,再抽一簽,仍是讓人不知如何圓話才好。

“喜喜喜,終防否,獲得驪龍頷下珠,忽然失卻,還在水中。”

中年人笑僵在臉上,此時懷裏收的錢就像燙手山芋一樣,想還舍不得,不還又怕給自己招禍,連著抽出三支不詳的簽,這已經不是‘不湊巧’三字可以解釋的了,對方所求之事恐怕不妙。

這時,那下屬忽而主動提起:“先生是否還差一簽?”

那人並不應聲,中年人卻像尋著救星一般,也跟著附和,“是啊,第三簽最準,您再抽一簽,瞧瞧吉兇如何。”

他放下前一簽,卻並未再抽。

中年人厚著臉皮替他抽了一簽,幸好!總算出了個好簽——

中年人喜不自勝地念道:“天上風,天邊月,月白風清,兩兩相當。”

“恭喜您,這可是上上簽,”他算是瞧出來了,這位先生怕是跟之前那位小姐淵源不淺,男女之間還能有什麽,無非感情二字,他便圓滑地說,“若求姻緣,大吉……您放心,我這兒的第三簽一向最靈驗了,錯不了。”

那位年輕的先生未語,過了會兒問他,“可有破解的方法?”

中年人一楞,還以為問最後這一簽的事,不過這上上簽哪兒還需要破解呢,他剛要開口,對方又特意指出,問的是前兩簽。

他此時不免心虛起來,翻了翻解簽書,裝作很有把握地忖度回:“這個……這個嘛,需小心提防,以靜為動,方能轉憂為喜,切記切記!”



“先生,太太出來了。”

那下屬察言觀色,小心地提醒。

巫衡怔了一下,還在想剛剛的事,他人後常是沈語寡言的性子,常跟的下屬倒也習慣了,不會過多打擾,只有要緊事才會出聲,譬如此刻。

透過車窗,他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從寺廟門口走出來。

她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樣子,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穿在身上愈顯單薄,顯出幾分過去未有的沈靜溫婉之感……然而這樣,卻並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可心底裏另有一個聲音在反駁,你到底在奢望些什麽?奢望她一輩子還像以前那樣天真單純,不谙世事,一心圍繞著你?不,她還活著,你還能找到她,就該知足了,無論現在的她是什麽樣,她還是她,是你的妻子,是你費盡心思想要找回來藏在身邊的人,不是麽?

巫衡,你不要太貪心。

是啊,他不能貪心,他應該學會知足。

只要她還活著,還能每天在身邊,這一生,還有什麽可奢求的?

沒了,他應該覺得圓滿才對。

巫衡讓人開車遠遠跟著她。這幾年,鄴城的變化也很大,內戰兩年前結束,很多富商重新回國定居,各種生意也昌隆地做了起來,鄴城多了很多四輪的時興汽車,因此此時遠遠地跟著她那輛黃包車,倒也不顯得很突兀。

她這一天的行程很密集。

先是看墓地,接著請人相看下葬合墓的吉日,再之後找人刻碑,預約做超度的法事……似乎離下葬還有些日子,這當中的幾天她歇下來,白天不怎麽出門,都是待在旅館,等清晨太陽未出之前,或黃昏之後,會在鄴城逛一逛。

巫衡一直沒有現身,他看著她去了就讀過的明德女學,看著她回了程公館的舊址,看著她甚至去何家和傅家的老宅外遠遠徘徊過。

他在等待,等待她還會去哪兒。

這些年,她有想過他嗎?除了她的父親朋友,她是否還記得,她還有個……丈夫?

看來她似乎忘了,在幾天後,她父母的骨灰合葬之日,她立在風雪裏待了很久,隨後,他得知了她買票即將回南洋的事。

恨麽?

他不知道,只覺得情緒被輕易地勾起,如同洶湧的浪潮,再也無法壓下。

他的愛與恨,甚至於欲望,全牽系於她一人身上,無法解脫,只有想到永世糾纏才能暫得慰藉。

阿月,如果你已經忘了你還有一個丈夫。

那麽沒關系,我會幫你想起來。

他很久沒有這麽興奮了,他想他一定是瘋了,或許早該瘋了,誰會想把自己的妻子像亞當的肋骨一樣,重新塞回自己的身體。

他得了一種病,名為程松月的人,是他唯一的解藥。

——絕不可能放過的解藥。

作者有話說:

本章所出現的所有簽文和解簽來自《諸葛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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