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巫韻之死(上) ◇

關燈
◎你在怕我?◎

次日中午, 十一點半。

松月坐在客廳的長桌前用餐,李文斌帶人急匆匆進來, 見到她先恭敬地喊了聲, “大小姐。”

隨後走到桌旁,在她身側彎腰,快速說明來意。

“這兩天怕是不太平, 管事給您和小姐另安排了住處, 大小姐您準備準備,咱們可能立馬就得走了。”

松月放下筷子, 抽了紙巾輕拭唇角。

其實不必李文斌明說,她也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大概是繆司令那邊動手了, 不然不會這麽匆匆忙忙地要把她們送走。

“行,我知道了。”

她慢條斯理地回,態度還算配合。

李文斌松了口氣,堆出笑朝她小心翼翼說:“大小姐,那您收拾收拾東西,我去跟豆豆小姐說一聲。”

松月“嗯”了一聲,讓傭人將餐盤撤下。

李文斌得了準話, 忙不疊往二樓去。

不出意外,幾分鐘後,一聲尖叫自二樓的某間房響起。

緊接著, 伺候巫韻的那女人罵罵咧咧地李文斌推搡出來,嘴裏嚷嚷著:“我們小姐剛來, 誰敢叫我們小姐走?”

松月朝二樓看去。

倒是頭一次見李文斌如此吃癟的樣子, 他似乎在解釋, 但被推得步步後退。

隔了有些距離, 松月也聽不大清, 間或能聽到“管事”、“來不及”、“得趕緊的”……一些字眼。

相比之下,那女人的聲音大多了,扯著嗓子鬧:“別以為我不懂你們打的什麽算盤!不就是想趁著先生不在,合起夥來把小姐給攆出這間宅子?!”

她餘光有意無意地朝樓下的松月瞟了眼,很快收回視線,順勢往地上一坐,捶胸頓足地哭嚎起來。

“小姐……我可憐的小姐吶,礙著誰的眼了,你們就這樣欺負她,容不下她!”

光打雷不下雨地哭了不到十秒鐘,她迅速止住哭腔,變臉比變戲法還快地爬起身,指著李文斌鼻子利索罵:“呸!喪了良心的狗東西,等先生回來了,我要好好跟他告上一狀,讓他瞧瞧,某些人趁著他不在家,是怎麽欺負他妹子的!”

那嘴簡直就像機關槍,楞是半點說話的間歇都沒給李文斌留,這真是奸的怕賴的,根本談不上說理。

松月看戲看夠了,倚在二樓樓梯口,遠遠地對李文斌說:“去把你們管事叫回來罷。”

李文斌一臉為難。

松月淡淡勾起唇:“你以為光在這兒耗著就行了?她不會信你,更聽不進我的話,巫衡不回來,今天是走不成的。”

這裏的“她”指的是房內的巫韻,而非撒潑的那個女傭。

對付一個潑婦很簡單,找兩個力氣大的男人就能把她架胳膊拖走,但能這樣對待那女人,卻不可能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巫韻。

要是不能說服她,那麽就只能這麽僵持著。

而顯然,樓裏沒有能說服她的那個人,甚至連正常溝通都難。

李文斌權衡再三,還是決定去把管事請回來。

松月看著人走遠,也沒在二樓樓梯口多停留,轉身上了三樓。

她靜靜地坐在化妝鏡前,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一個女傭在替她收拾東西,無非就是些必要的換洗衣物,以及一些珠寶首飾。

當看到床頭櫃上那只銀色精致的密碼箱時,傭人轉頭問她:“太太,這個要帶上嗎?”

“不用了,”她對鏡簡單挽起頭發,起身換了件米白襯衫和藏青長褲,套上深兜的黑色長風衣,將腰間的長帶系緊打結,“放那兒就行,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等巫衡回來時,松月已經坐在一樓的沙發上等著了。

她行李不多,只裝了一只藤編的箱子,立在腳邊。

既一言不發,也沒什麽表情,眼神微微冷漠,傭人就垂首站在一旁,也不敢出聲。

外面下著朦朧細雨,天空灰撲撲,不是什麽好天氣。

車子在門外急停下來,一抹熟悉的高挑身影進了門,松月視線看過去,卻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今天怎麽沒穿裙子。”

雖明顯行色匆匆,但見到她,他卻眼神柔軟地彎下腰來,揉了揉她的頭發,她一年四季各式各樣的裙子,各種材質款型厚度,堆滿了幾個衣櫃,倒是極少穿這種長褲。

松月也不看他,平視前方,語氣平淡:“誰逃難還穿裙子,嫌麻煩不夠多?”

他以為她在鬧脾氣,也不計較冷淡的回應,溫聲道:“聽話,去那邊待上幾天,我就去接你回來。”

松月忽而側過頭,目光黑漆漆:“必須要走嗎?”

他點頭,眼裏沒有商量的意思。

松月於是收回視線,提出要求:“那好,我要帶幾個人一起過去,路上保護我。”

說話間,幾輛半舊不新的黑色車子有序駛停在鐵門外,雨幕中,有人撐傘下來,是楚懷桉和石恪一行人,還有他們的小弟。

他們遠遠地往這邊走,巫衡瞇眼望了片刻,回頭看她:“他們怎麽會來?”

松月神色平靜:“你不在,我只信得過我爸手下的人。”

她站起身,語氣同樣不容商量:“如果你不同意,那麽我會回程公館。”

“理由呢,我的人你信不過,但這麽多人會風險更大,你難道不明白?”

“我只知道他們肯舍命護我,至於其他的……暫時不在我的考慮範疇。”

雨匯成簾,淅淅瀝瀝飄落。

遠處那一行人已經穿過庭院中央的水泥路,來到檐下,楚懷桉一身黑色西裝,衣冠楚楚,優雅地收起傘,站在門外朝她問候:“大小姐。”

松月向門旁走去,走到門檻處,轉過身:“你想好了麽,是讓我回程公館,還是跟你妹妹巫韻一起去你安排的地方?”

最終結果是彼此妥協。

來的四輛車縮減成兩輛,僅有楚懷桉、石恪以及一個手下被允許陪她同行,時間緊急,他去了二樓,將巫韻接下來。

松月站在門邊等他們。

巫韻的兩個傭人,本來都不打算帶去的,但松月指著那個高顴骨的瘦女人說,“讓她也去。”

她的理由是:“我既不會照顧人,也不想哄人,而且很不喜歡吵鬧。”

意思很明顯,她希望路上有個可以安撫巫韻情緒的人,省得清凈。

在這個問題上,巫衡並未和她爭執,很快將人送上了車。

巫韻和那女人坐一輛車,松月自己坐一輛車,一共兩輛車,由偏僻的路徑低調開出城。

她側身透過後車窗朝後看去,那棟灰藍色的小樓化作雨幕中朦朧的剪影,越來越遠,門前停著的那輛車也往相反的方向開走了。

她收回視線,坐在副駕駛的楚懷桉朝她遞來一個黑色包裹,包紮得嚴嚴實實,約莫兩三本書疊在一起的厚度及大小。

“大小姐,您要的東西。”

她接過來,垂著眼簾,指腹撫過黑布下不平整的硬物,在這硬物底下,另有一樣柔軟的物件,微鼓地壓在她腿上,她似乎在思考些什麽,許久沒有說話。

出城走的不是常見道路,一路坑坑窪窪、搖搖晃晃,有些路段甚至需要人下車,清理掉擋路的樹枝,才能繼續通行。

松月一直看著窗外,兩輛車行駛到一段狹窄崎嶇的盤山路時,松月朝楚懷桉使了個眼神,對方心領神會,立刻低沈喊了聲正在開車的石恪。

很快,車子拋錨停下。

前面那輛車也不得不停下,過來詢問什麽情況。

石恪暴脾氣地罵罵咧咧:“媽的,什麽鬼地方,車都給弄熄火開不動了。”

對方是巫衡的手下,知道這是太太娘家那邊人,雖然急但也很客氣:“查查哪兒出了問題,這雨一時半會怕是停不了,留在這兒可不是個法子。”

石恪不耐煩地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左右一番檢查,說可能底盤卡著樹枝,或者發動機進了水。

這就得把車子擡起一點,鉆到車底下看看情況了。

前面車的兩個年輕人下來幫忙,連同後頭這輛車的楚懷桉和另一個程家手下,四個男人一齊使勁將車擡起一角,石恪則負責鉆進車下修理。

為了減輕車的重量,松月主動下車。

這時候天還下著雨,自然不可能讓她淋雨,於是便請她去前一輛車暫坐一會兒。

松月撐傘拉開前一輛車的後車門,沒有收傘,目視著照顧巫韻的那個高顴骨女人說,“你下去,我有事跟你們小姐說。”

那女人第一反應自然不肯,話很圓滑,訕笑說:“太太,小姐她膽小,我怕我這一走開……”

“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商量?”松月冷下臉,一字一句,“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跟我拿喬。”

她眼神很冷,就這麽直勾勾盯著,那女人被盯得毛骨悚然,有點心慌,實在又不敢明面上太得罪她,於是幹巴巴笑了兩聲,主動挪地方,從車裏出來,殷勤道:“太太您請。”

松月把傘給她,示意其走開,隨後彎腰進了後車座,將車門哐當合上。

巫韻瑟縮地離她更遠,將自己抱成一團,她甚至連鞋都沒有,只套了一雙厚厚的長襪子,腳並在一起,踩著褐色的座椅軟皮,寬松的淡紫色套頭毛衣下是長及腳踝的細針織裙。

她的背幾乎緊貼著車框,滿眼裏不安且防備,身子在微微地戰粟,像是被逼進角落裏的小動物,迫不及待想要逃離。

“你在怕我?”松月觀察著她,微歪頭,唇角浮現起極淡的笑,靠近了說,“可我怎麽覺得……比起怕,你對我的恨要更多一點。”

巫韻的瞳孔驟然睜大,連戰粟似乎也暫時忘了,就這麽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那雙倉惶的淺褐色眼瞳裏,慢慢地、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淺淺一絲恨意,如同冰山的一角,就這麽浮出水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