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餘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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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清愛和恨哪個更多一點◎

談妥後, 松月沒有立刻離開程公館,而是下樓找到了巧雲。

巧雲因為自家大小姐好不容易回來, 正在廚房熱火朝天地煲湯切菜, 見松月來這兒,忙不疊將濕答答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下,倉促說:“大小姐, 就快做好了, 您等會兒就成。”

“不用忙了,”松月靜靜地站在門口, 看向她,“巧雲, 你跟我過來,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巧雲不明所以,但還是解開圍裙,跟著出去了。

一樓偏廳的書房。

這裏很安靜,厚重的簾子一拉,能隔絕大半聲音。

松月讓她坐下,指著桌子上一米寬的木箱說:“巧雲, 你替我去辦件事。”

她打開箱子讓巧雲往裏看了一眼,“大福死了,你替我送去陵谷那邊埋掉。”

“大小姐, ”巧雲吶吶地詫異問,“為什麽要把大福埋在那麽遠的地方……”

松月合上箱蓋, 語氣平淡, “那邊風景好, 也安靜, 比鄴城好多了。”

她頓了頓, 又平靜地看向面前人,“巧雲,去了以後就不要再回來了,我會讓你哥開車送你去,對了,你姨媽到時候也跟你們一起走。這是陵谷那間別墅的地契和房契,鑰匙也在這裏頭,以後那房子就是你們的了。”

松月將一張微鼓的信封推到她跟前。

巧雲紅著眼急促站起身,“大小姐,您這是做什麽,我不要什麽房子,您趕緊收回去。”

她雙手將信封推回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老爺還在醫院躺著,小姐雖然不常回來,但這家裏總要有人顧著,點盞燈做個飯也好,大小姐,你別趕我走。”

松月輕輕嘆了口氣,拉過她的手,溫和地註視:“巧雲,不是我想趕你離開,而是我和我爸要離開鄴城了,你們就算留下來,也只是守著座空房子,沒什麽意義了,不如去過自己的日子。”

她溫徐地說:“陵谷離鄴城有段距離,就算有人知道是我爸的產業,應該也不會那麽遠跑去鬧事,不過你們要是不喜歡,想出手也可以。”

“大小姐,您和老爺去哪兒,我能跟著一塊去嗎?”

“抱歉巧雲,這次沒法帶上你了,”她聲音很溫柔,目光也很溫柔,帶著一絲絲歉意,“我和我爸會出國,教會醫院的洋醫生說,我爸中彈可能有後遺癥,最好去國外長期覆診,那邊的醫療設備好很多,我打算帶我爸過去。”

“可老爺還昏迷著……”

“放心,我咨詢過醫生,說可以的,況且船上也有隨行的醫生,不會有事的。”頓了頓,松月認真地告訴她,“但是巧雲,你應該清楚,程家已經被人盯上了,我和我爸這時候要想離開,不可能通過光明正大的途徑,船票非常難弄,我們要是能順利走掉就很不容易了,不能再帶著你們了。”

“巧雲,你陪我很多年了,你也不想我為難對不對。”

最後,她這樣說,將那信封溫柔地塞回巧雲的掌心。

巧雲含著淚,顫著嘴唇問:“……大小姐,那您什麽時候回來?”

她楞了下,唇角有很淡的笑容,避而不答,“這誰也說不準,不過我答應你,等我回來了,會第一時間找你的,好不好。”

“別哭了巧雲,”她拿紙巾替她擦眼淚,“你幫我最後一個忙,今天下午就動身,把大福送去陵谷埋掉,現在雖然天氣涼,但放久了,我怕大福沒等入土就要生蛆了,你代替我走一趟可以麽?”

“對了,箱子千萬不要上鎖,大福這輩子也沒去過多少地方,路上把箱子敞開,讓它也能最後看看風景。”

巧雲一邊忍住哭,一邊點頭,松月抱了抱她,安排人幫她們收拾行李。

張媽是個非常謹慎守份的人,主人家安排她們離開,她不多說,也不多問,默認地接受,但外甥楊奇開口希望留下時,她厲聲地打斷。

對於從小像母親一樣照顧兄妹倆的姨媽,楊奇只得暫且妥協。

汽車開出去,巧雲抱著沈甸甸的木箱,從後車窗哭著探出頭來,“大小姐!我埋完了大福,就立馬回來,您和老爺什麽時候想回來看一眼都成,我就守著這兒等您!”

她感覺眼睛被風吹得有些酸脹,但只是揮手微笑,什麽話也沒說。

安排好巧雲她們的去處,松月又讓人把程公館的其餘下人都集中起來,給每個人都準備了一筆豐厚的遣散費,逐一告訴他們,程公館現在不需要什麽人做工了,他們可以擇期自行離開。

很多人覺得事發突然,不願意走,她也很有耐心地一一安撫過去。

大家漸漸也都接受事實了,除了幾個年紀小的小丫頭哭哭啼啼外,其餘人也都散開,各自去收拾行李了。

良叔是跟著她爸最久,也是最忠心的人,松月知道,用一般的說辭,他不會同意在這時候離開,於是假意托他去香市走一趟,替他們父女聯系接頭人,疏通關系,她給良叔準備了一箱的支票古玩和黃金寶石,親自送他離開,讓他路上務必小心。

回到程公館,已經是下午四五點了,她疲倦地坐在沙發上,傭人們已經走掉一些,她讓人去喊小梁,幫忙去請宋濟過來,但是下人告訴她,小梁幾天前就已經辭職不幹了。

松月楞了楞,沒說什麽,又叫來另一個司機,讓他去請宋濟過來。

宋濟來時,臉上不覆往日開朗的笑容,蹙著眉有些擔憂,看見她問候了聲:“大小姐。”

松月帶他進了偏廳的那間書房,請他坐下喝茶,慢慢聊。

“你是學醫的,我爸的身體情況如何,你應該清楚,”松月放下茶杯,開門見山地告訴他,“我和我爸都走不了了。”

宋濟註視著大小姐漂亮而平靜的眼眸,想說些什麽。

“……可以等五爺的身子好轉,再離開也行。”

“我也是這麽想的,”松月垂下眼,輕輕微笑,“不過至少也得等上幾個月了。”

她擡頭看他,“到那時候也不知道外頭局勢怎麽樣了,所以宋濟,”她忽而開口,“我想,你能不能先去法蘭西,幫我和我爸探探路,置辦些東西,這樣等我們過去以後,一切也就方便。”

宋濟沒有拒絕,但不免有些擔心,“可我要是走了,大小姐一個人……”

“我和巫衡結婚了,”她以此打消他的顧慮,平靜地說,“所以就算我和我爸在鄴城多待一段時日,他也會盡力幫忙,不會有事的。”

宋濟點點頭。

他深知背井離鄉的不易,哪怕有再多的錢,因為語言文化的不同,融入起來也相當費事,更何況,如果定居,那麽要處理的問題更瑣碎,購房繳稅,跟各種人打交道辦下該有的證件,一切都需要耗費不短的時間。

他如果能提前去處理,那麽五爺去那邊就可以安心養病,不必操勞。

宋濟考慮清楚後,同意了松月的提議。

松月將準備好的外匯支票和一些金條交給他,“東洋那艘船應該沒走多遠,你可以坐火車去下一個靠岸點趕上。”

那艘船上的關系疏通過,這樣離開自然最方便。

宋濟沒有異議,說:“大小姐,那我先去那邊,等安頓好了,等你和五爺的消息。”

松月帶著淡淡微笑點頭。

時間緊迫,宋濟估計今天就得動身走,說完該說的話,他告辭準備離開,將走出書房之際,松月忽然喊住他。

宋濟回頭,大小姐安靜地站在那兒,神色平和。

“宋濟,你真的想當醫生嗎?”

他怔楞住,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接著那聲音又響起——

“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但是即便有恩,也不必強迫自己為了別人的意願,勉強做一輩子不喜歡的事。我爸對你的恩情,到這兒就已經夠了,以後不用再記著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醫生就好,旁的也好,去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行。”

“大小姐……”

宋濟愕然楞住。

松月微笑:“我說太多了對不對,可能最近遇到的事太多了,我腦子裏總想著很多事……”她沒有往下再說,眉眼彎彎的,很溫柔,“去吧宋濟,該走了。”

宋濟遲疑了下,“大小姐保重,我去那邊後會盡快辦好一切,等您和五爺過去。”

松月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只是微笑,很輕地應了聲“嗯”,然後目送他離開。

松月去了趟醫院,回巫衡那兒已經很晚了。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她,揉著眉心,神色微微疲倦的樣子,但睜開眼,還是從容穩重的一張臉。

“聽說你把程公館那邊的傭人辭退了很多,怎麽忽然這麽做?”他像是閑談般不經意地問。

松月脫下大衣,換了輕便的居家拖鞋,一邊回:“沒什麽。”一邊將從程公館帶回來的銀色密碼箱拎起,上了樓梯。

他就在她身後,從一前一後,變成攬著她肩膀走,低頭觀察:“怎麽了,又不開心了?”

“沒有,”這時已經上了三樓,她推開臥室的門往裏走,解釋說,“我爸住院,我也不怎麽在家裏住了,要那麽多傭人也沒什麽用。”

他似乎言語中在試探她,不動聲色地逡視她細小的表情,慢慢說,“可等五爺出了院,還是需要人照顧的。”

“那也不需要那麽多人,”她把密碼箱放在桌子上,垂著眼簾,頓了下後說,“有時候我會覺得,被這麽多人伺候,也是一種折壽的行為。聽說人一生的福氣是有定數的,我想為我爸積福,讓他們都離開也好。”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迷信了。”

他挑眉輕笑了聲,看向她的側臉。

松月忽然轉頭看向他,極度平靜地說:“以前你住院昏迷不醒的時候,我也很迷信地去求了很多符。”

她杏眼漆黑,少了以往顧盼生姿的光彩,眼神卻無比認真。

只說完這一句,她就收回視線,繼續木木地盯著桌上的密碼箱,手指撥動上面的數字滾動。

巫衡臉上的表情消失,很久沒有說話,只看著她專註的神情,靜默下來。

“裝了什麽?”

好一會兒,他從後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微微偏頭低啞地問。

六個數字對準,密碼箱“哢嚓”一聲輕響,解鎖彈開,松月掀開箱子,回答:“是一些地契房產的票據。”

其實主要是賭場的地契產權。

這些東西即便要走,也變現不了。

“怎麽想起把這些帶來了?”

松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推開他的手,將泛黃的票據慢慢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她說:“我爸拼搏大半輩子,就是為了這些。”

有時她覺得這些賭場也像她爸撫養大的孩子一樣,同樣傾註了心血,只是最後,她爸決定放棄。

“巫衡,你說人是不是很無趣,來的時候一無所有,拼盡一生,可走的時候還是一樣,什麽也帶不走。”

“為什麽忽然這麽悲觀。”他摸了摸她頭發,嗓音很溫和。

松月微微避開他的手,“只是有感而發而已。”

他吻了吻她臉側,“若是只看結果,自然無趣,可人不會一生下來就面臨死,從生到死這個過程,若是什麽也不爭,什麽也不求,那也實在無聊得緊。不是非得長久地擁有,才叫圓滿,譬如五爺,這一生無論結局如此,活的過程已經足夠精彩,不是麽?”

“……也許你說的對,擁有過也就夠了。”

她收起那些蓋著紅章指印的泛黃紙張,重新疊好放回密碼箱中,自言自語般喃喃:“密碼是我生日,出生那年的後兩位數加月份和日期,我爸總喜歡用我的生日做密碼。”

“他總說,我比什麽都珍貴。”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嗎?我爸說我媽懷我時,做了個夢,有個白胡子的仙人在月下石桌旁喝松針茶,他指著我媽的肚子說,這胎是個女孩。”

“後來果然生了個女兒,我媽想這是個胎夢,月下飲松針,她想來想去,覺得給我起名叫程月挺好,但我爸添了個字,說不如叫程松月,說他程錚原的孩子,無論男女,都該像松樹一樣頂天立地,風雪壓不彎腰。”

她停了下,神色微微恍惚,“那時候他也許也想過把我嚴格地教養長大,長成一個有手腕有能力的人,但我小時候很會撒嬌偷懶,他總狠不下心來訓我,所以現在程家後繼無人,也是應該的。”

她說不下去了,嗓子像是被人掐緊一樣,啞澀的哽咽住。

她看向他,淚光盈盈的眼裏浮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巫衡,你知道嗎,我好想我爸,想他跟我說說話。”

“我太不聽話了,以前老和他對著幹,他不準我去做的事,也總是偷偷去做。他一定很生我的氣,以後我想多陪陪他,再也不惹他生氣了。”

她喃喃不停地說著,巫衡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孩童一樣茫然無措的神色,抑制心中起伏的情緒,眸光暗下來,溫柔地撫著她的臉龐安慰。

“五爺不會怪你的,等五爺身體好起來,讓他跟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松月沒吭聲,低頭將臉埋在他懷裏,慢慢抱緊。

這一晚,他們什麽也沒做,卻睡得很遲很遲,他一直哄著她,希望她情緒能夠好起來。

後半夜,萬物寂靜,月亮遙遠地掛在天邊,松月擁著被子坐起身,看向窗外,後來轉過頭,靜靜地看向他睡熟的面龐。

她伸出手,指尖卻沒有真正觸碰到他的臉,只是虛虛地勾勒熟悉的輪廓。

再見了巫衡。

她想。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心裏的想法,愛更多一點,還是恨更多一點?

但是保重……各自保重。

應該如此。

也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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