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你在找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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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一瞬間，松月身上的寒毛，全豎起來。◎
一天、兩天、三天……每晚都會出現在樓下的狼, 讓她漸漸放下防心。
它似乎對她準備的食物並不感興趣，但令松月意外的是, 盡管不喜歡她的禮物, 可狼卻禮貌地準備了“回禮”。
應該算……“回禮”對吧？
那晚將準備好的香腸用籃子吊下去，她從窗臺探出頭，看見狼也正好從籃子裏擡起頭, 鼻尖輕輕拱了拱籃身。
松月以為這是它在告知, 東西已吃完，可以回收“餐具”的意思。
不過未免也太快了吧？
難道這次的香腸格外對它的口味？
松月一邊恍恍惚惚想著, 一邊往上提繩子。
越拉越吃力，越拉越不對勁, 籃子沈甸甸，比她放香腸下去的時候，不知重了多少倍。
好奇心還是促使松月將竹籃拉了上來。
不過探頭一看清裏面的東西，松月就哇的一聲嚇到立馬松手。
——血淋淋的肥碩野兔齊頸而斷，籃子裏濺的血跡都是溫熱的，兔子眼睛還大睜著，似乎是在極度驚懼中被一擊斃命利落咬死。
竹籃“砰——！”的一聲, 急速墜地。
松月飛快合上窗戶和窗簾，心悸到那一整晚夢裏都是各種死法的兔子。
第二天夜裏，第三天夜裏……她都沒有再開窗, 連燈都沒敢再亮起。
白天無意中聽到兩個保鏢在聊天。
一個說他後半宿起夜，遠遠好像看到有只狼在院子裏來回轉悠。
另一個哈哈大笑, 說他八成眼花了, 哪兒來的狼, 狗還差不多, 這地方以前家家獵狼賣皮, 狼早就滅絕了。
可松月知道，是有狼的。
她就認識一只。
本來以為可以做朋友的，但那只死兔子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絲警醒。
這種野性難馴、又危險的生物，其實還是該保持距離的。
——就像咬死那只兔子一樣，它也可以輕松咬斷她的喉嚨。
她搬去二樓的另一間房去住，和她原本的臥室恰好處於斜對角，有一定距離，也不再做噩夢，只偶爾聽見幾聲低吼，她安慰自己是幻聽了，不去多想。
慢慢的，狼這個詞好像距離她的生活很遠了。
夢的轉折點在一天下午。
午後烏雲密集，狂風大作，屋檐下的風鈴被吹得叮鈴亂響，松月想趕在大雨落下來之前，把後院那些盆栽的花都搬進家，以免一場雨過後，全被淋死。
她在花圃和後門之間來回奔跑，搬回去一盆又一盆。
搬完七八盆後，她蹲在花圃旁歇息了會兒，一大片陰影忽地向她撲來，她側頭看到一匹兇狠的狼，嚇到瞳孔睜大、驟然驚呼。
狼撲過來……卻不是撲向她，而是……
撲向她身後。
松月這才註意到，她身後有條手腕粗的大蛇，一兩米長，吐著蛇信離她只有幾步的距離。
狼撲咬蛇的脖頸，蛇也不甘示弱咬住狼的前爪。
一切發生得很快，血滋了一地，蛇頭滾落。
松月已經嚇到失聲了。
狼用土掩埋了蛇頭，似乎知道她害怕，沒有靠近，銜起死蛇後就離開了。
松月註意到它前腿在不停流血，是蛇反擊咬傷的，也是因為救她而導致的。
她不知道那條蛇有沒有毒性，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對野外環境的任何動物來說，受傷都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這意味著狩獵能力的減弱，而血液的氣味也會引來別的大型動物，包括天敵。
傾盆大雨嘩啦啦落下，松月的衣服和手裏的那盆花都被淋得濕漉漉，她看向那只狼離開的方向，它已經跑開很遠了，甩了甩身上的雨珠，似乎有意識到她的視線，短暫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銜著那條死蛇，快速鉆進了山林。
松月想喊住它已經來不及。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松月往布包裏塞了很多止血藥粉、維生素藥片、黨參切片、繃帶……但凡她覺得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她都帶上了，布包被塞得鼓囊囊，連香腸生牛肉這樣的食物她也偷偷帶了一些。
壯著膽子上了山，這一回她心裏不是害怕，更多的是擔心。
找到狼是在一處山洞。
其實用“找到”這個詞並不準確，實際情況更像是……是它發現她的聲音氣味後，主動現身讓她看見。
她在山林裏徘徊，走到一處山坳，看見巨石上站著一只豎耳朵削瘦的狼，它看向她，沒有要跑開的意思，直到她來到了跟前，才慢慢下了石頭，幾步一回頭地領她去了自己的洞穴。
洞穴的入口很小，松月需要彎腰才能鉆進去，不過進了裏面以後，空間很開闊，站起來走也不會碰到額頭。
幹枯的草墊出一小片空間，松月猜想，這可能是它夜裏睡覺的“床”。
但它沒有臥在那兒躺下，而是回頭看著她，似乎有邀請她坐下的意思。
啊……可真是一只有禮節的狼。
松月局促地跪坐在那片軟乎乎的幹草上，總覺得哪兒不自在，狼也過來了，臥躺在她腿邊，試探的，露出一點點柔軟的腹部。
松月：這一定是表示友好的意思。
她不再想跟只狼共處一洞穴的詭異性，現在更擔心它腳上的傷口情況。
“可以給我看看嗎？”
她連說帶比劃，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受傷的那條腿，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拽向自己的方向。
沒有被拒絕。
在她惴惴不安的時刻，它似乎也非常小心，將肉墊上的尖爪蜷縮著收了回去。
松月壯著膽子摸了幾下，覺得跟擼貓擼狗好像也沒什麽太大區別，於是膽子更大了。
“這個……是給你上藥的。”
人在面對語言不通的交流對象時，似乎都會下意識放慢語速，譬如和外國人說話時，又譬如……松月現在想征求一只狼的意見。
反正好像總覺得說慢點，對方就能理解了一樣。
沒有抗拒那就是默認。
松月是這麽想的。
她把布包裏的藥罐子咕嚕嚕全倒出來，先用消毒水清洗傷口附近，然後撒止血藥粉，再用棉簽塗幾層藥膏，最後用繃帶小心地纏好。
整個過程她都屏住呼吸，生怕弄疼了這只狼，對方會低吼著暴起。
不過好在沒有，這是一匹相當具有忍耐力、並且很配合的狼。
上完了藥，松月腿跪坐得有點麻，想站起來活動一下，但還沒有起身，那只狼的爪子按在她膝蓋上。
這是要幹嘛？
松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接著見它拱了拱她手心，引她去碰止血的藥膏瓶子，再之後，鼻尖往她腿心的位置輕輕碰了碰。
松月往後一蹦三尺遠，臉紅得像打翻了顏料瓶。
“啊，這個、這個就不用上藥了，不是受傷，不要緊的……”
她該怎樣跟一只狼解釋人類女性每月會造訪的親戚。
雖然跟受傷的表現一樣，都會源源不斷地流血……但是、可是，這完全不是一回事。
為什麽它的嗅覺要這麽靈敏。
松月臉紅得不像話。
但轉念一想，對方只是個動物，幹嘛要不好意思，她泡溫泉澡的時候，都能接受小魚當“搓澡工”，被一只狼聞到身上的血腥味，也沒什麽可難為情的，畢竟它們在嗅覺上可比人類有天賦多了。
這麽一想，慢慢的，臉上的熱意散下去了。
為了查看它的傷口情況，松月每天上山來看它。
幾乎每次，松月還沒走到它洞穴附近，就遠遠地看見它站在石頭上，仿佛在等她，她揮手一喊它，狼就會從石頭上躍下，奔到她身前。
狼是內斂的，不喜歡搖尾巴，也不會有太多親密討好的舉動。
但只要她出現在這片山林裏，它就會一直跟在她身邊，幾乎寸步不離，任何想要靠近她的其他小動物，還沒到跟前，就都會被它的低吼聲嚇到四竄而逃。
有些時候，松月還沒從別墅出發呢，就從窗臺那邊看見，它已經等在站在後院的樹下等待了，松月自己都有點嚇一跳。
洞穴的幹草越來越多，鋪成厚厚一層，原本只夠松月局促跪坐的一小片面積，不知不覺間已經擴展到幾米見方，比她的床還大點。
有天她看見它叼著一只咬死的灰兔子沒吃，而是鉆進了旁邊的另一口洞裏。
她好奇地跟過去一看，好家夥，滿洞穴已經囤了不少被咬死的動物，它準備幹嘛？過冬的糧食？
不過是不是有點太早了，這才是夏天哎，盡管她承認，這口洞穴天然蘊涼，但應該也保存不了多久吧？
沒有想通，松月只能將其解釋為，聰明的捕獵者有定期儲糧的習慣。
夏天已近尾聲，她在這片山林裏瘋玩了一個暑假。
快到要回鄴城的日子了。
臨行前，她來向它告別，聰明內斂又有禮貌的狼，雖然不同物種，當她也把它當朋友看待，它對她那麽溫和，沒有一點攻擊性，還救過她一次，是她不會忘記的一個特殊朋友。
那天中午去找它，她嘀嘀咕咕地跟對方告別，說要走啦，要回去上學啦，如果還有機會來這邊度假的話，會來找它。
她不知道狼有沒有聽懂，但她沒有走得了，因為很不幸，當天下午發山洪，暴雨如註，根本下不了山。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她坐在洞口，看著外面傾斜的雨簾和徹亮的閃電，唉聲嘆氣地想，她這麽晚還不回去，她爸肯定要急死了。
她想冒雨下山，狼擋在洞口。
她蹲下摸摸狼的腦袋，“你是不是擔心我有危險。”
唉，也對，萬一被山洪沖走，或者被雷電劈中，那她爸就永遠見不到她了。
松月想想，還是決定放棄這個沖動的念頭。
她晚上歇在洞穴裏，半夜睡醒的時候，看見狼守在洞口，她有點自責，占了人家的地盤，還得人家給她守夜，這有點過分了。
松月費勁兒把大石頭挪過去堵住洞口，拍拍旁邊的稻草，對狼發出誠懇的邀請，“你也過來睡一會兒吧。”
她現在對狼已經很信賴了。
……她沒想到她的睡姿這麽差。
早晨醒來，和狼的眼睛近距離對上，狼在她懷裏，她的口水把狼光澤的皮毛洇濕了一小片，有點尷尬。
松月摸摸鼻子，小聲地道歉。狼好像並不在意，初見時那雙危險打量的眼眸，變得很亮，松月居然莫名地從中看出了一絲愉悅。
她肯定是眼花了，松月想。
雨又下了一整天，她急壞了，在洞裏不停地來回走，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怎麽辦，怎麽辦，她爸肯定要急死了。
狼跟著她身邊，松月也沒個說話的對象，就叨咕著跟狼一直說了個遍。
什麽……等雨停了她就得立馬下山，也不知道她爸現在是不是在找她，她上山之前沒跟她爸提前說一下，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往這邊找。
傍晚時分雨勢漸小，狼出去了。
昨天這個時候它也出去了，嘴裏叼著一條肥美的鯽魚，沒火她也生吃不了，狼又掉頭出去，銜著一樹杈紫紅的小果子，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還挺甜。
它今天也有可能去摘果子，但松月已經聽到遠處找人的喊聲，她沒法留下來跟它道別完再走了，她覺得狼的存在，還是別讓旁人知道比較好。
“大小姐！大小姐！”
“總算找到您了，大小姐……”
大夥兒舉著火把，都激動得不得了，她爸眼下青黑，顯然一宿沒睡，見她沒事過後，半訓斥半安慰，把她帶下了山。
她不安地回頭看了好幾次，心裏為這種匆忙離開感到一絲愧疚和遺憾。
夢裏的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就是第二年夏天了，她求著她爸，在暑假的時候，再次來陵谷這邊避暑。
她早想好了要見她的老朋友。
幾乎是到陵谷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踏著露水進山了。
在靠近洞口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只背部棕黑色的大型狼，它站起來也許快比她還高，松月都不太敢認，這是她去年認識的那只狼，也許那時他還處於亞成年期，而現在已經完全步入成熟，所以體型和眼神上的變化這麽明顯。
她試探地打了下招呼，幾乎幾秒之內，狼就撲到跟前，熱情到松月快招架不住。
好吧，看來他們還是朋友，它沒有計較她去年的不告而別。
和一只狼久別重逢，說起來有點奇怪，但它甚至給她銜來了好多果子，示意她吃點。
聰明的人和狼，都很懂待客之道。
松月如是想著。
快到天黑，她不得不回去，說著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懂的告別話，松月往洞外走，準備下山。
但還沒走到洞口，就被身後一個重物，像風一樣撲倒。
額頭撞到地面，松月昏了過去。
等再次睜眼，狼瞇起冷漠而危險的眼睛，審慎地盯著她。
松月剛有要起身的意思，它就露出尖齒，威脅性十足地抵住她的脖子。
松月毫不懷疑，一口下去，她脆弱的喉嚨必斷無疑。
她被一只狼囚禁了，盡管匪夷所思，但這卻是事實。
在她覺得荒謬，覺得它只是在和她開玩笑的時候，她試圖逃了一次，結果是尖齒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淺淺的血窟窿。
它用帶著倒刺的舌頭輕輕舔舐著傷口，溫燙的，刺辣辣的疼。
它在用眼神告訴她，如果她還打算繼續逃跑，那麽後果只會更嚴重。
被舔舐的地方有種毛骨悚然的戰粟感，狼冷漠的瞳孔攝住她的一舉一動，它不再舔舐那麽點傷口，她的下唇也很疼，身上沒有一處不疼。
她感覺一種從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
人的恐懼分為兩層，淺層的如過眼雲煙，睡幾覺就能忘得一幹二凈，這種恐懼通常發生在旁觀者身上，比如她當時看見它咬斷野兔和大蛇的脖子；而另一種恐懼……
另一種根植於心底，如影隨形，除非失憶，否則很難徹底忘掉。
狼以實際行動教會了她這種恐懼。
危險的角色，能輕而易舉地重傷你，即便你如此信賴對方，但當沖突興起時，你也依舊難以自保，只能被動淪為魚肉。
刺痛感由身下傳來，她不適悶哼一聲，有道低沈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夢到什麽了，這麽難受？”
她倏地睜開眼，眼前人漆幽幽的黑瞳，與夢中那雙狼眸詭異地重合。
“巫衡，你在做什麽……”
她扭動掙紮起來，只是那聲音逸出口卻變了調，陰柔得讓她自己也難以忍受。
壓在她身上那人意態從容，輕輕咬了咬她鼻尖，恍似無辜。
“你一直喊不醒，我只好換一種方法喊醒你了，瞧，還挺有效對不對？”
他抓住她的手，在指尖輕輕吻了下，說話時的語調是溫柔的，眼睛卻危險地瞇起，不動聲色觀察她神情：“怎麽了，做了什麽樣的噩夢，不能跟我說說嗎？”
她臉色蒼白，啞口無言。
汗珠浸濕了她的發絲，濕濕地粘在她的額角頸側，她想起那個漫長而詭異的夢境，那時心底戰粟的懼怕，跟那天他看她時，她感到的懼意相似，甚至更深。
她更清楚，一旦讓他覺察到她的想法，無論是想離開，還是對他的懼怕。
那麽事態，會走向更糟糕、更瘋狂的一端。
她別無選擇，只能選擇偽裝與隱瞞。
她也只能這麽做，她再無法自然地面對他，連之前那種爭吵和冷戰的狀態都不知該如何維持。
“夢裏沒有你……”
真假之間的界限，有時就只有一根頭發絲那麽細。
她囁嚅著，怯怯地環住對方脖子，埋進他頸窩低低地哭起來——
“巫衡，夢裏沒有你，所以我很害怕……”
他微微一楞，漆黑的眼瞳裏不知道在想什麽，隨後垂下眼簾，輕柔撫著她的頭發，在額前落下繾綣的吻。
“睜開眼不就能看到了嗎，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呢？還怕嗎，嗯？”
她支吾著，“好多了，不怕了……”
可卻始終不敢擡頭，手臂收得更緊，心底在微微地戰粟。
松月必須承認，偽裝是一件很難的事，但似乎……她在這上面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天賦。
他好像並沒有起疑。
她以甜膩到離譜的情話取悅了他，在地下幾米的地方，在這種不見天光的地下室，他們的相處模式陷入某種如膠似漆的詭異狀態。
當她假裝柔弱，緊緊摟住他脖子哭訴，這兒太黑，她害怕的時候。
棄置已久的燈泡終於亮起昏暗的光，眼前蒙著的厚布也才得以長久取下。
他這個人，不管是和人相處、還是做生意處事，溫和周道的面具是種常態化，但了解他的人會清楚，那就是水面映著的一層虛影，底下藏些什麽、想些什麽，不好說。
這樣的人，骨子裏以算計為主，換句話說，就是以冷漠和利益為先。
但詭異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那些甜膩到不能放在臺面上的情話，在他那兒，居然很行得通，甚至到了予取予求的程度。
松月不敢深想，只能將其歸咎於男人都吃撒嬌服軟這一套。
心底那一絲隱隱的懼意，令她已經無法自如地維持之前的相處狀態；正好她也急迫尋求機會想脫身……兩樣撞在一起，以偽裝的假象和他繼續相處，似乎已成為一種無可奈何之下的必然之選。
只是，在這種被動的形勢下，她能給出的籌碼很少。
情.事……
只能說，她並不反感。
無論哪個時代，社會資源都是向聰明人傾斜，他們做事很懂舉一反三、融會貫通，巫衡也在這一類。只要他想，情.事可以達到滅頂的窒息感，也能溫情如水，讓餘韻綿延很久。
在這一點上，松月遠不是他的對手，通常來說，能硬撐著配合完，不哭到嗓子啞，就算她身體不錯了。
但能麻痹他的手段太少，松月只能鋌而走險，利用這種事做掩護，達到自己的目的。
她腳踝上的鐵環鑰匙，以及進出地下室的鑰匙，兩把都在一起，他會隨身帶著，至於放在哪兒，她也不確定有沒有固定位置，只是偶然看到過一次。
她少有的主動，他大概很意外，所以也格外的熱情。
漫長到身體顫粟快承受不住的時刻，一切終於結束，她忍著倦意，假裝入睡，他似乎也累了，抱著她漸漸合眼睡去。
松月在心裏默數，等待了很久很久。
這是她這輩子，最難熬的等待之一。
時間太長，也許有一兩個小時那麽久，耳邊聽到他勻稱的呼吸，撫著他平緩起伏的胸膛，松月慢慢的，一點一點地撐起身，匆匆套上衣服，在桌上那堆衣服裏小心翻找。
銅制的一長一短兩把鑰匙，折射著燈泡的光，她心臟快跳出了嗓子眼，心裏交織著欣喜到想哭、又極度不可置信的覆雜心理。
直到那兩把鑰匙被她牢牢地抓在掌心，才有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先在避免發出動靜的情況下，解下腳環；接著連鞋都不敢穿，赤足小心翼翼地移向入口那邊。
踩上鐵制凹凸的階梯，觸感並不舒服，但松月卻開心地掉下眼淚。
她不敢耽擱，摸索著尋找鎖眼，但是找不著。
她越找越急，後悔剛剛沒有把桌子放的煤油燈也一塊帶來。
要是有那盞燈。
要是有那盞燈……
“在找什麽？”
漆黑中亮起一團光，由身後探到她跟前，然而比光暈更可怕的，是那熟悉的嗓音，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幾乎一瞬間，松月渾身的寒毛，全豎了起來。
恐懼，在這一刻到達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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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兩天、三天……每晚都會出現在樓下的狼, 讓她漸漸放下防心。
它似乎對她準備的食物並不感興趣，但令松月意外的是, 盡管不喜歡她的禮物, 可狼卻禮貌地準備了“回禮”。
應該算……“回禮”對吧？
那晚將準備好的香腸用籃子吊下去，她從窗臺探出頭，看見狼也正好從籃子裏擡起頭, 鼻尖輕輕拱了拱籃身。
松月以為這是它在告知, 東西已吃完，可以回收“餐具”的意思。
不過未免也太快了吧？
難道這次的香腸格外對它的口味？
松月一邊恍恍惚惚想著, 一邊往上提繩子。
越拉越吃力，越拉越不對勁, 籃子沈甸甸，比她放香腸下去的時候，不知重了多少倍。
好奇心還是促使松月將竹籃拉了上來。
不過探頭一看清裏面的東西，松月就哇的一聲嚇到立馬松手。
——血淋淋的肥碩野兔齊頸而斷，籃子裏濺的血跡都是溫熱的，兔子眼睛還大睜著，似乎是在極度驚懼中被一擊斃命利落咬死。
竹籃“砰——！”的一聲, 急速墜地。
松月飛快合上窗戶和窗簾，心悸到那一整晚夢裏都是各種死法的兔子。
第二天夜裏，第三天夜裏……她都沒有再開窗, 連燈都沒敢再亮起。
白天無意中聽到兩個保鏢在聊天。
一個說他後半宿起夜，遠遠好像看到有只狼在院子裏來回轉悠。
另一個哈哈大笑, 說他八成眼花了, 哪兒來的狼, 狗還差不多, 這地方以前家家獵狼賣皮, 狼早就滅絕了。
可松月知道，是有狼的。
她就認識一只。
本來以為可以做朋友的，但那只死兔子還是讓她感到了一絲警醒。
這種野性難馴、又危險的生物，其實還是該保持距離的。
——就像咬死那只兔子一樣，它也可以輕松咬斷她的喉嚨。
她搬去二樓的另一間房去住，和她原本的臥室恰好處於斜對角，有一定距離，也不再做噩夢，只偶爾聽見幾聲低吼，她安慰自己是幻聽了，不去多想。
慢慢的，狼這個詞好像距離她的生活很遠了。
夢的轉折點在一天下午。
午後烏雲密集，狂風大作，屋檐下的風鈴被吹得叮鈴亂響，松月想趕在大雨落下來之前，把後院那些盆栽的花都搬進家，以免一場雨過後，全被淋死。
她在花圃和後門之間來回奔跑，搬回去一盆又一盆。
搬完七八盆後，她蹲在花圃旁歇息了會兒，一大片陰影忽地向她撲來，她側頭看到一匹兇狠的狼，嚇到瞳孔睜大、驟然驚呼。
狼撲過來……卻不是撲向她，而是……
撲向她身後。
松月這才註意到，她身後有條手腕粗的大蛇，一兩米長，吐著蛇信離她只有幾步的距離。
狼撲咬蛇的脖頸，蛇也不甘示弱咬住狼的前爪。
一切發生得很快，血滋了一地，蛇頭滾落。
松月已經嚇到失聲了。
狼用土掩埋了蛇頭，似乎知道她害怕，沒有靠近，銜起死蛇後就離開了。
松月註意到它前腿在不停流血，是蛇反擊咬傷的，也是因為救她而導致的。
她不知道那條蛇有沒有毒性，但有一點毋庸置疑——
對野外環境的任何動物來說，受傷都是一件糟糕透頂的事。這意味著狩獵能力的減弱，而血液的氣味也會引來別的大型動物，包括天敵。
傾盆大雨嘩啦啦落下，松月的衣服和手裏的那盆花都被淋得濕漉漉，她看向那只狼離開的方向，它已經跑開很遠了，甩了甩身上的雨珠，似乎有意識到她的視線，短暫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銜著那條死蛇，快速鉆進了山林。
松月想喊住它已經來不及。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是個大晴天。
松月往布包裏塞了很多止血藥粉、維生素藥片、黨參切片、繃帶……但凡她覺得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她都帶上了，布包被塞得鼓囊囊，連香腸生牛肉這樣的食物她也偷偷帶了一些。
壯著膽子上了山，這一回她心裏不是害怕，更多的是擔心。
找到狼是在一處山洞。
其實用“找到”這個詞並不準確，實際情況更像是……是它發現她的聲音氣味後，主動現身讓她看見。
她在山林裏徘徊，走到一處山坳，看見巨石上站著一只豎耳朵削瘦的狼，它看向她，沒有要跑開的意思，直到她來到了跟前，才慢慢下了石頭，幾步一回頭地領她去了自己的洞穴。
洞穴的入口很小，松月需要彎腰才能鉆進去，不過進了裏面以後，空間很開闊，站起來走也不會碰到額頭。
幹枯的草墊出一小片空間，松月猜想，這可能是它夜裏睡覺的“床”。
但它沒有臥在那兒躺下，而是回頭看著她，似乎有邀請她坐下的意思。
啊……可真是一只有禮節的狼。
松月局促地跪坐在那片軟乎乎的幹草上，總覺得哪兒不自在，狼也過來了，臥躺在她腿邊，試探的，露出一點點柔軟的腹部。
松月：這一定是表示友好的意思。
她不再想跟只狼共處一洞穴的詭異性，現在更擔心它腳上的傷口情況。
“可以給我看看嗎？”
她連說帶比劃，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受傷的那條腿，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拽向自己的方向。
沒有被拒絕。
在她惴惴不安的時刻，它似乎也非常小心，將肉墊上的尖爪蜷縮著收了回去。
松月壯著膽子摸了幾下，覺得跟擼貓擼狗好像也沒什麽太大區別，於是膽子更大了。
“這個……是給你上藥的。”
人在面對語言不通的交流對象時，似乎都會下意識放慢語速，譬如和外國人說話時，又譬如……松月現在想征求一只狼的意見。
反正好像總覺得說慢點，對方就能理解了一樣。
沒有抗拒那就是默認。
松月是這麽想的。
她把布包裏的藥罐子咕嚕嚕全倒出來，先用消毒水清洗傷口附近，然後撒止血藥粉，再用棉簽塗幾層藥膏，最後用繃帶小心地纏好。
整個過程她都屏住呼吸，生怕弄疼了這只狼，對方會低吼著暴起。
不過好在沒有，這是一匹相當具有忍耐力、並且很配合的狼。
上完了藥，松月腿跪坐得有點麻，想站起來活動一下，但還沒有起身，那只狼的爪子按在她膝蓋上。
這是要幹嘛？
松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接著見它拱了拱她手心，引她去碰止血的藥膏瓶子，再之後，鼻尖往她腿心的位置輕輕碰了碰。
松月往後一蹦三尺遠，臉紅得像打翻了顏料瓶。
“啊，這個、這個就不用上藥了，不是受傷，不要緊的……”
她該怎樣跟一只狼解釋人類女性每月會造訪的親戚。
雖然跟受傷的表現一樣，都會源源不斷地流血……但是、可是，這完全不是一回事。
為什麽它的嗅覺要這麽靈敏。
松月臉紅得不像話。
但轉念一想，對方只是個動物，幹嘛要不好意思，她泡溫泉澡的時候，都能接受小魚當“搓澡工”，被一只狼聞到身上的血腥味，也沒什麽可難為情的，畢竟它們在嗅覺上可比人類有天賦多了。
這麽一想，慢慢的，臉上的熱意散下去了。
為了查看它的傷口情況，松月每天上山來看它。
幾乎每次，松月還沒走到它洞穴附近，就遠遠地看見它站在石頭上，仿佛在等她，她揮手一喊它，狼就會從石頭上躍下，奔到她身前。
狼是內斂的，不喜歡搖尾巴，也不會有太多親密討好的舉動。
但只要她出現在這片山林裏，它就會一直跟在她身邊，幾乎寸步不離，任何想要靠近她的其他小動物，還沒到跟前，就都會被它的低吼聲嚇到四竄而逃。
有些時候，松月還沒從別墅出發呢，就從窗臺那邊看見，它已經等在站在後院的樹下等待了，松月自己都有點嚇一跳。
洞穴的幹草越來越多，鋪成厚厚一層，原本只夠松月局促跪坐的一小片面積，不知不覺間已經擴展到幾米見方，比她的床還大點。
有天她看見它叼著一只咬死的灰兔子沒吃，而是鉆進了旁邊的另一口洞裏。
她好奇地跟過去一看，好家夥，滿洞穴已經囤了不少被咬死的動物，它準備幹嘛？過冬的糧食？
不過是不是有點太早了，這才是夏天哎，盡管她承認，這口洞穴天然蘊涼，但應該也保存不了多久吧？
沒有想通，松月只能將其解釋為，聰明的捕獵者有定期儲糧的習慣。
夏天已近尾聲，她在這片山林裏瘋玩了一個暑假。
快到要回鄴城的日子了。
臨行前，她來向它告別，聰明內斂又有禮貌的狼，雖然不同物種，當她也把它當朋友看待，它對她那麽溫和，沒有一點攻擊性，還救過她一次，是她不會忘記的一個特殊朋友。
那天中午去找它，她嘀嘀咕咕地跟對方告別，說要走啦，要回去上學啦，如果還有機會來這邊度假的話，會來找它。
她不知道狼有沒有聽懂，但她沒有走得了，因為很不幸，當天下午發山洪，暴雨如註，根本下不了山。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她坐在洞口，看著外面傾斜的雨簾和徹亮的閃電，唉聲嘆氣地想，她這麽晚還不回去，她爸肯定要急死了。
她想冒雨下山，狼擋在洞口。
她蹲下摸摸狼的腦袋，“你是不是擔心我有危險。”
唉，也對，萬一被山洪沖走，或者被雷電劈中，那她爸就永遠見不到她了。
松月想想，還是決定放棄這個沖動的念頭。
她晚上歇在洞穴裏，半夜睡醒的時候，看見狼守在洞口，她有點自責，占了人家的地盤，還得人家給她守夜，這有點過分了。
松月費勁兒把大石頭挪過去堵住洞口，拍拍旁邊的稻草，對狼發出誠懇的邀請，“你也過來睡一會兒吧。”
她現在對狼已經很信賴了。
……她沒想到她的睡姿這麽差。
早晨醒來，和狼的眼睛近距離對上，狼在她懷裏，她的口水把狼光澤的皮毛洇濕了一小片，有點尷尬。
松月摸摸鼻子，小聲地道歉。狼好像並不在意，初見時那雙危險打量的眼眸，變得很亮，松月居然莫名地從中看出了一絲愉悅。
她肯定是眼花了，松月想。
雨又下了一整天，她急壞了，在洞裏不停地來回走，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怎麽辦，怎麽辦，她爸肯定要急死了。
狼跟著她身邊，松月也沒個說話的對象，就叨咕著跟狼一直說了個遍。
什麽……等雨停了她就得立馬下山，也不知道她爸現在是不是在找她，她上山之前沒跟她爸提前說一下，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往這邊找。
傍晚時分雨勢漸小，狼出去了。
昨天這個時候它也出去了，嘴裏叼著一條肥美的鯽魚，沒火她也生吃不了，狼又掉頭出去，銜著一樹杈紫紅的小果子，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還挺甜。
它今天也有可能去摘果子，但松月已經聽到遠處找人的喊聲，她沒法留下來跟它道別完再走了，她覺得狼的存在，還是別讓旁人知道比較好。
“大小姐！大小姐！”
“總算找到您了，大小姐……”
大夥兒舉著火把，都激動得不得了，她爸眼下青黑，顯然一宿沒睡，見她沒事過後，半訓斥半安慰，把她帶下了山。
她不安地回頭看了好幾次，心裏為這種匆忙離開感到一絲愧疚和遺憾。
夢裏的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就是第二年夏天了，她求著她爸，在暑假的時候，再次來陵谷這邊避暑。
她早想好了要見她的老朋友。
幾乎是到陵谷的第二天一早，她就踏著露水進山了。
在靠近洞口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只背部棕黑色的大型狼，它站起來也許快比她還高，松月都不太敢認，這是她去年認識的那只狼，也許那時他還處於亞成年期，而現在已經完全步入成熟，所以體型和眼神上的變化這麽明顯。
她試探地打了下招呼，幾乎幾秒之內，狼就撲到跟前，熱情到松月快招架不住。
好吧，看來他們還是朋友，它沒有計較她去年的不告而別。
和一只狼久別重逢，說起來有點奇怪，但它甚至給她銜來了好多果子，示意她吃點。
聰明的人和狼，都很懂待客之道。
松月如是想著。
快到天黑，她不得不回去，說著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懂的告別話，松月往洞外走，準備下山。
但還沒走到洞口，就被身後一個重物，像風一樣撲倒。
額頭撞到地面，松月昏了過去。
等再次睜眼，狼瞇起冷漠而危險的眼睛，審慎地盯著她。
松月剛有要起身的意思，它就露出尖齒，威脅性十足地抵住她的脖子。
松月毫不懷疑，一口下去，她脆弱的喉嚨必斷無疑。
她被一只狼囚禁了，盡管匪夷所思，但這卻是事實。
在她覺得荒謬，覺得它只是在和她開玩笑的時候，她試圖逃了一次，結果是尖齒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淺淺的血窟窿。
它用帶著倒刺的舌頭輕輕舔舐著傷口，溫燙的，刺辣辣的疼。
它在用眼神告訴她，如果她還打算繼續逃跑，那麽後果只會更嚴重。
被舔舐的地方有種毛骨悚然的戰粟感，狼冷漠的瞳孔攝住她的一舉一動，它不再舔舐那麽點傷口，她的下唇也很疼，身上沒有一處不疼。
她感覺一種從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
人的恐懼分為兩層，淺層的如過眼雲煙，睡幾覺就能忘得一幹二凈，這種恐懼通常發生在旁觀者身上，比如她當時看見它咬斷野兔和大蛇的脖子；而另一種恐懼……
另一種根植於心底，如影隨形，除非失憶，否則很難徹底忘掉。
狼以實際行動教會了她這種恐懼。
危險的角色，能輕而易舉地重傷你，即便你如此信賴對方，但當沖突興起時，你也依舊難以自保，只能被動淪為魚肉。
刺痛感由身下傳來，她不適悶哼一聲，有道低沈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夢到什麽了，這麽難受？”
她倏地睜開眼，眼前人漆幽幽的黑瞳，與夢中那雙狼眸詭異地重合。
“巫衡，你在做什麽……”
她扭動掙紮起來，只是那聲音逸出口卻變了調，陰柔得讓她自己也難以忍受。
壓在她身上那人意態從容，輕輕咬了咬她鼻尖，恍似無辜。
“你一直喊不醒，我只好換一種方法喊醒你了，瞧，還挺有效對不對？”
他抓住她的手，在指尖輕輕吻了下，說話時的語調是溫柔的，眼睛卻危險地瞇起，不動聲色觀察她神情：“怎麽了，做了什麽樣的噩夢，不能跟我說說嗎？”
她臉色蒼白，啞口無言。
汗珠浸濕了她的發絲，濕濕地粘在她的額角頸側，她想起那個漫長而詭異的夢境，那時心底戰粟的懼怕，跟那天他看她時，她感到的懼意相似，甚至更深。
她更清楚，一旦讓他覺察到她的想法，無論是想離開，還是對他的懼怕。
那麽事態，會走向更糟糕、更瘋狂的一端。
她別無選擇，只能選擇偽裝與隱瞞。
她也只能這麽做，她再無法自然地面對他，連之前那種爭吵和冷戰的狀態都不知該如何維持。
“夢裏沒有你……”
真假之間的界限，有時就只有一根頭發絲那麽細。
她囁嚅著，怯怯地環住對方脖子，埋進他頸窩低低地哭起來——
“巫衡，夢裏沒有你，所以我很害怕……”
他微微一楞，漆黑的眼瞳裏不知道在想什麽，隨後垂下眼簾，輕柔撫著她的頭發，在額前落下繾綣的吻。
“睜開眼不就能看到了嗎，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呢？還怕嗎，嗯？”
她支吾著，“好多了，不怕了……”
可卻始終不敢擡頭，手臂收得更緊，心底在微微地戰粟。
松月必須承認，偽裝是一件很難的事，但似乎……她在這上面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天賦。
他好像並沒有起疑。
她以甜膩到離譜的情話取悅了他，在地下幾米的地方，在這種不見天光的地下室，他們的相處模式陷入某種如膠似漆的詭異狀態。
當她假裝柔弱，緊緊摟住他脖子哭訴，這兒太黑，她害怕的時候。
棄置已久的燈泡終於亮起昏暗的光，眼前蒙著的厚布也才得以長久取下。
他這個人，不管是和人相處、還是做生意處事，溫和周道的面具是種常態化，但了解他的人會清楚，那就是水面映著的一層虛影，底下藏些什麽、想些什麽，不好說。
這樣的人，骨子裏以算計為主，換句話說，就是以冷漠和利益為先。
但詭異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那些甜膩到不能放在臺面上的情話，在他那兒，居然很行得通，甚至到了予取予求的程度。
松月不敢深想，只能將其歸咎於男人都吃撒嬌服軟這一套。
心底那一絲隱隱的懼意，令她已經無法自如地維持之前的相處狀態；正好她也急迫尋求機會想脫身……兩樣撞在一起，以偽裝的假象和他繼續相處，似乎已成為一種無可奈何之下的必然之選。
只是，在這種被動的形勢下，她能給出的籌碼很少。
情.事……
只能說，她並不反感。
無論哪個時代，社會資源都是向聰明人傾斜，他們做事很懂舉一反三、融會貫通，巫衡也在這一類。只要他想，情.事可以達到滅頂的窒息感，也能溫情如水，讓餘韻綿延很久。
在這一點上，松月遠不是他的對手，通常來說，能硬撐著配合完，不哭到嗓子啞，就算她身體不錯了。
但能麻痹他的手段太少，松月只能鋌而走險，利用這種事做掩護，達到自己的目的。
她腳踝上的鐵環鑰匙，以及進出地下室的鑰匙，兩把都在一起，他會隨身帶著，至於放在哪兒，她也不確定有沒有固定位置，只是偶然看到過一次。
她少有的主動，他大概很意外，所以也格外的熱情。
漫長到身體顫粟快承受不住的時刻，一切終於結束，她忍著倦意，假裝入睡，他似乎也累了，抱著她漸漸合眼睡去。
松月在心裏默數，等待了很久很久。
這是她這輩子，最難熬的等待之一。
時間太長，也許有一兩個小時那麽久，耳邊聽到他勻稱的呼吸，撫著他平緩起伏的胸膛，松月慢慢的，一點一點地撐起身，匆匆套上衣服，在桌上那堆衣服裏小心翻找。
銅制的一長一短兩把鑰匙，折射著燈泡的光，她心臟快跳出了嗓子眼，心裏交織著欣喜到想哭、又極度不可置信的覆雜心理。
直到那兩把鑰匙被她牢牢地抓在掌心，才有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先在避免發出動靜的情況下，解下腳環；接著連鞋都不敢穿，赤足小心翼翼地移向入口那邊。
踩上鐵制凹凸的階梯，觸感並不舒服，但松月卻開心地掉下眼淚。
她不敢耽擱，摸索著尋找鎖眼，但是找不著。
她越找越急，後悔剛剛沒有把桌子放的煤油燈也一塊帶來。
要是有那盞燈。
要是有那盞燈……
“在找什麽？”
漆黑中亮起一團光，由身後探到她跟前，然而比光暈更可怕的，是那熟悉的嗓音，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幾乎一瞬間，松月渾身的寒毛，全豎了起來。
恐懼，在這一刻到達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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