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真的會怕他◎

人對時間的最早感知, 源於日升日落的天象、白晝與暮夜的交替、光明和黑暗的輪回往覆。

當光源徹底消失，時間, 便成了一個空洞的概念。

松月無法計算, 自己在這樣的黑暗中，到底待了多久。

但另一件事卻很明了，這是他第六次來這兒了。

她之所以能記得這麽清楚, 是因為, 每次只有他來了，蒙眼的黑布才會被解開, 昏暗的燭火才能映入瞳孔，她的視野裏也才得以闖入光明。

然而那種微弱的、連視線餘光都被另一個人強勢充斥盈滿的、扭曲而病態的短暫明亮……已說不清是施舍給“牢犯”的喘息機會, 還是另一種層次上的折磨了。

在他第三次出現在地下室時，曾給她帶來一只白色的貓崽，很小的一團，可以蜷縮在她兩只手掌中間，毛都是細細軟軟的，有點禿，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不會叫喚，只會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也不知從哪個貓窩裏揪出來的，興許還沒滿月。

她搖頭讓他送回去, 他冷笑著慢慢直起身：“送哪兒？不想要就扔了。”

於是她只能慌亂地拽住他袖口，收下那只一丁點大的貓崽。

不過共處的時間沒有太久, 在他第四次離開時, 拎起那只小貓的後頸, 一同帶出了地下室。

起因之初, 僅僅因為她低頭看貓的時間太久, 沒有理會他在說話，可實際上她當時只是在發呆、心急如焚地想著——該如何脫身逃出去。

情潮像海浪一樣撫過全身，他捏住她下巴，視線緊緊地攝住她。

她本來在麻木地承受，但枕側的小貓不慎跌下床，她用手抵住他胸膛，掙紮著想起身，去查看貓掉下去後怎麽樣了。

……才那麽一點點大，會摔死的。

她不再配合，鬧了很久。

他才停止動作，不耐地將貓撈起，冷著臉往桌上一扔：“沒死。”

“讓我看看，我想看看……”

她被壓制得起不了身，手無力地攀附在他小臂上，外物盈滿的異樣感讓她微微不適地蹙緊眉頭，連聲音都是無力的輕喃，可視線卻固執地投向床旁那張方桌。

床頭那盞暈著黃光的煤油燈，只能映亮床側不大的範圍，光線蔓散到桌子那邊後，就只夠勾勒出一團模糊的白影。

她看不到起伏的跡象，用盡身體餘下最後一點兒勁，想撐起身，確認一下。

積攢的力量猶如螳臂擋車，壓下來的陰影讓她整個人都全然浸入海水中，情潮漲漲落落，將她重重拋起，又重重放下，她整個人意識潰散到支離破碎，像被沖散的柳絮一樣，再也聚不成形。

意識清醒的間歇，她嗚咽著捶打他手臂。

“巫衡，你混蛋……！起開，你憑什麽……”

憑什麽關著她，憑什麽拴住她，憑什麽像個禽獸一樣想要就要，憑什麽連她想起身確認一下小貓怎麽樣，這麽一點點意願都要壓制。

她氣到眼睛裏蓄滿了淚，幾乎喘不過氣來，身體不可自抑地微微顫著，握緊了拳頭放在心口的位置，兇巴巴滿是淚地瞪向他。

他眼神微郁，漆幽幽的眸子盯著她，忽而就著這麽個姿勢，將她抱起身。

松月來不及驚呼，人已被帶到桌前。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伸手想去碰那貓，暗淡的光線中，看見那小小的一團顫巍巍站起來，影子也是小小的，從橢圓的一團，慢慢拉開成垂細尾巴、帶四條小短腿的狹長陰影。

“看夠了嗎？”他眼中微微帶著戾氣，不耐的語氣中藏了些許不明顯的煩躁，沒等她碰到小貓，就握住她手腕拽了回來，“這麽點玩意，有什麽可在意的。”

明明把東西帶來的人是他，現在滿臉不耐煩的人也是他。

松月眼淚吧嗒一下，就落了下來。

貓有什麽錯？

最倒黴的事大概就是被他碰見，從熟悉的窩裏抱走，人生地不熟地送來這種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想怎麽對待就怎麽對待，全憑他個人意願和喜好，旁的毫不顧及。

當體內的情潮再一次湧動，她抵觸地推開他肩膀。

“我討厭你……”那聲音也隱約帶了哭腔。

他的眼神，在她說出“討厭”這樣的字眼時，慢慢陰冷下來，光影明暗的錯覺下，烏漆漆的眸子仿佛如冷血動物一樣，變成了詭異的豎瞳。

松月驀地一怔，連哭都止住了。

一股莫名的陰冷氣息從她尾骨處慢慢攀附上來，像看不見的藤蔓一樣如影隨形，將她喉嚨緊緊鎖住。

就在這一瞬間，眼前這個人變得無比陌生，她有種荒謬的感覺，自己仿佛在和一個異類做.愛，稍有不慎，就有窒氣的危險。

從這一刻起，她對眼前的“愛人”，由心底多了一絲恐懼。

真正的、懼意。

那次結束後，她緊緊抱著貓，蜷縮在床內側靠墻的位置，眼睛躲閃著不去看他，她為自己心底生出這樣的念頭，而感覺震顫及不安，甚至有一絲怪異的愧疚。

她居然會真的怕他？

有生以來，頭一次對某個人產生本能想後退的極端懼意，而這個人……居然是巫衡。

不……這太荒謬了。

連松月自己都拒絕接受。

然而身體的反應如此誠實，她冰涼的指尖悄然摸過手臂，一大片微微凸起的雞皮疙瘩，到現在還沒完全消盡。

甚至在他穿好衣服，過來摸她額頭的時候，她都下意識別開了臉。

慌亂寫在她眼底，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將懷裏的貓抱得更緊，身子也蜷縮成更小的體積，下巴鴕鳥地埋進膝頭。

本就稀薄的空氣，此時猶如凝固一般，變得收緊起來。

蜷縮姿態的她，不安地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像緊密不停在擂鼓。比吵架、鬧僵……更讓她害怕的是，她對他有了懼意，哪怕只是很細小的一絲，卻那般真實，仿佛瓷器上的一線裂紋，比表面無數道可以洗凈的汙跡更讓人心惶。

身體被人強硬地打開，他捏緊她下巴，俯身細致地審視她神色：“在想什麽？”

她知道不能說。

她也知道他這個人很聰明、觀察力驚人，一點蛛絲馬跡或許就能讓他猜準她心中所想。

在這個時候，松月慌亂地想要抓住某樣東西，像小時候睡覺喜歡攥著被角一樣，有樣東西抓在手裏，心裏的不安會驅散一些，哪怕很小的一點，對她來說，也猶如溺水者的浮木，想要抓緊。

懷裏軟軟一團的小貓，成為此時的“浮木”。

松月摟著貓，慢慢安定下來，低垂眼簾，囁嚅著說：“沒想什麽……”

她怕自己瞞不過他。

然而慶幸，他只是盯了會兒她，便沒再多說什麽。

“抱它抱那麽緊做什麽？”他拎起幼貓的後頸，貓在他手裏顯得更小了，但不哭不叫，只是身子瑟縮著發抖。

松月想留下貓，他擋開她的手，起身說：“好了，玩夠了也該送回去了。”

松月不知道他要把貓送回到哪兒，帶來的時候，說給她養著解悶，壓根沒提要送回去的事。

但她囁嚅著動了下唇，什麽挽留的話也沒說，慢吞吞低悶地收回手，抱著自己的膝蓋：“好，那你、你把它送回它媽媽的窩裏。”

他似乎笑了下，松月聽到了聲，但沒有擡頭。

頭頂被輕輕揉了揉，松月身體僵住，但好在，沒有持續很久。

腳步聲較遠，她聽見沈悶的、機械咕嚕嚕下沈又升攏的聲音，心裏緊繃的弦松開了些，她知道他走了，隨後肩膀慢慢塌下來，吐出心中一口長氣後，她臉側挨著膝頭，有些迷惘和恍惚。

“怎麽樣，有查出什麽嗎？”

來人剛一進屋，繆太太未問話，秦如玉便按耐不住急切，迎上前詢了情況。

那人看了眼名義上的小姐，又往繆太太的方向悄悄瞥了下。

繆太太不耐地示意：“好了，趕緊說罷。”

“回太太……”那人微弓了身，接著支支吾吾，“暫時還沒……沒查出那位程小姐的蹤跡。”

回話那人戰戰兢兢，聽聞這話的秦如玉也是唇角緊抿，神情緊凝。

唯有繆太太一人面色從容，不疾不徐。

她先是吩咐那人先退下，隨後走到秦如玉身邊，慢條斯理地說：“急什麽，我讓他們查的是城門出入記錄，以及附近一些小鎮城郊有沒有可疑人到訪。”

秦如玉看向繆太太。

對方話音徐緩：“最近一兩年，各處不太平，打仗打得緊，就算他想把人送遠先藏著，也得考慮眼下的形勢，不可能送多遠。”

頓了下，“既然城郊和附近幾個城鎮沒有可疑跡象，出入城的記錄也查不出任何異樣，那麽只說明一點……”

繆太太別有深意地收了音。

“您的意思是，”秦如玉遲疑，“……人還在城內？”

“自然，”繆太太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如玉，你還年輕，不懂男人的心思。”

“這些野心強的男人，往往控制欲也強到令人窒息，像巫衡他們那種，但凡真心想要的東西，怕是恨不得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你以為他肯把人送去多遠？”嗤笑了聲，“怕是稍離了視線之外，都不放心。”

如果人還在鄴城，在阿衡哥身邊，那麽搜查範圍就可以大大縮小，可問題是——

“一旦阿衡哥發現，我們在查他身邊，”秦如玉擔心，“……那樣會不會打草驚蛇？”

“這是必然的，所以才要‘一擊斃命’，不能給他留一丁點反應的時間。”

繆太太接著說，“我讓人另查過，他近來常待的地方無非就幾處，審人的小樓、自己的住處、司令府、和賭場那邊。”

“司令府自然不可能，”繆太太首先排除，“剩下的你自己來選，可別說我不幫你，如玉，到這兒就得靠你的能耐了，機會可就只有這麽一次，想好了再告訴我。”

作者有話說：

巫衡這種人，戀愛時可以是溫情風趣包容的情人，缺點可能是偶爾陰暗面稍露端倪，顯得占有欲稍強了些，但總體無傷大雅，還是很懂得在伴侶面前維持溫和假象的一個人。

可一旦想提分開，那就得求神拜佛地祈禱自己好運了。

實際上挺可怕的一個人。

問題來了，為什麽之前松月也說過討厭，但唯有這次，他反應這麽強烈，好像聽進心裏去了。

答案是：松月之前說討厭時，有點像情侶間鬧別扭說的氣話，只有這回，被關小黑屋關出心理陰影了，加上著急陪她爸出國，所以說這話時，確實有點反感他了。他這種人，從小察言觀色長大，很能辨別人的情緒，所以敏銳地捕捉到了她一瞬流露出的真實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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