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害怕？◎

車子在一處老舊別墅前停下。

這地方原是鄴城一個富商安家置業之處, 但子孫不爭氣，敗完了家業敗祖產, 抵押行走一遭, 唯一安身的住處也沒能留下。

幾經轉手，如今的用處早已不再是住人。

仿蘇俄風格的磚紅色外墻因常年雨水的浸濕，斑駁脫落得不成樣子, 暗綠色的苔蘚濕答答長滿了石階的縫隙, 窗臺外的洋槐遮天蔽日，連月光也只能漏進少許, 透著一股陰森森的氣息。

巫衡自矮門進去，守門的人見了他, 忙問候，“管事好。”

他頷首淡淡嗯了聲，接過舊黃銅材質的老式煤油拎燈往裏走。

這走道曲折，足足有幾十米，其間狹窄不透風，僅有的照明工具除了手裏的煤油燈外，就是頭頂上方昏黃發暗、光源不穩定、一閃一閃的燈泡了, 那燈泡是隨意扯線搭過來的，固定得不大牢固，晃晃悠悠地暈著光, 將人影拖得陰森細長。

穿過黑黢黢的走道，另有兩個守門的人在輪值, 因此時已近深夜, 大抵是困意上來了, 都瞇著眼抱臂倚墻打瞌睡。

直到聽見漸近的腳步聲, 他們才一個機靈地驚醒過來, 立直了腰。

“管事……”

“不用緊張，我抽空過來審審他們，你們困了就回去休息，不必守這兒了。”

這邊辦事的人跟繆司令那邊聯系不大，要麽是鑫龍賭場那邊抽調來的，要麽是巫衡自己額外招進來的，因直屬上司是他，所以都格外聽話，凡事遵循指令，不敢置喙。

那兩人推辭了一番，見管事神色不似說假，況且管事又會進去審問，隔了這兩三道門，裏頭的人也跑不了，於是也便順水推舟地打著哈欠去休息了。

巫衡定目看著他們走遠，等人影消失在盡頭，方才收回視線轉身往裏走。

鐵門上沈甸甸冰涼的鎖頭被插進鑰匙，哢噠一聲脆響，鎖頭上墜著的粗重鎖鏈哐哐當當垂下。

巫衡手裏掂量著那烏沈沈的鎖頭，進去後將其從裏頭反鎖住。

這樓共有三層，關押人的地方也便分了三部分，各處皆能做“牢房”使用，這會兒“做客”的主要是陸家那批人，除陸大少獨一間給“安置”在一樓外，旁的都另關在了二樓。

不過進去後，他既沒有徑直去關押陸大少的地方；也沒有上二樓，去尋陸家其他人的麻煩……而是朝自己在一樓盡頭的休息間走去。

——本來的臨時休息處在旁邊的獨棟小樓，餘下在這邊辦事的人，輪值結束歇息的時候，也是出了這棟樓另外安置住處。

不過前一段時間，巫衡以方便審問為由，將自己臨時休息的地點改為了樓內，簡單放了些床櫃桌椅，也沒人敢多話就是了。

屋子不算太大，二十平米左右，因放的東西少，顯得有些空蕩，墻壁潦草地刮了層白膩子，連副裝飾畫都沒有，有些地方甚至膩子都沒有塗勻，不過木地板倒是全換了新的，上了幾層清漆，看著光滑潤澤。

巫衡拎高煤油燈，擡手擰動門後隱蔽處一個向上的銅掛鉤。

很快，在墻角的位置，咕嚕嚕悶聲下陷出一片兩米見方的凹處，黑洞洞的，微微折射著鐵器烏黑冰冷的光，像是匍匐中野獸張開吞噬人的嘴和獠牙。

巫衡走過去，幾乎沒什麽猶豫，提著煤油燈，踩下了一層層鐵制鉚釘的臺階。

“誰！？”

黑暗中待的久了，恐懼和不安都會越發放大。

松月被蒙了厚厚一層黑布，手腳被捆起來，因為血液不流通，已經微微發麻。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覺醒來就換了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兒到底待了多長時間，黑暗與寂靜已經讓她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只留下消磨不去的焦慮與忐忑。

清晰的腳步聲漸近，被蒙住眼睛的她能感知的唯一動靜。

她故作鎮定地壓抑住微顫的嗓音，又問了句：“你是誰？”

仍是沒有答覆。

腳步聲沒了，但比之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那個人已經坐到自己身邊，除卻氣息之外，有濃烈的酒味，她感到鼻端的不適，但更多的，是對自己處境的不安。

她下意識地往後蜷縮，想離對方遠點，但是手腳都被束縛住的她，根本很難逃離開。

很快，溫燙的手掌觸到了她的頸側，慢慢往下，她就像被陡然踩住尾巴的貓，短促地尖叫起來：“滾開！”

隨後胡亂地往旁挪動，直到差點跌下邊沿，被一雙手臂攬著後背又撈了回去。

幾乎是肌膚相貼的那種近，白酒的氣息更濃了，極有侵略性地往她鼻腔裏鉆，她本身是個喝低純度果酒都易醉的人，這種烈性的白酒，光是聞到氣味，就已經有點頭暈腦疼了。

最頂端的衣扣被解開，她混沌的意識驟然清醒了些，不顧一切地想要從這充滿酒味的懷抱裏逃離開。

“不想解開？”

有個聲音貼著她耳側響起，耳垂被尖齒細細地咬噬，溫柔地含在唇間。

“……巫衡？”

幾個字音令她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是誰，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然而被黑布牢牢覆住的眼睛仍是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

“是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這是哪兒，為什麽要把我弄來這兒？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她急促地說著，聲音中已然帶了微弱的哭腔。

“這是以前一個富商的地下藏寶室。”

他選擇性地回答她的問題，聲音低沈，微微的沙啞，像是夜裏電臺那種哄人睡覺的、很有磁性的聲調，透著絲溫柔的詭異。

松月腦海中自動捕捉到了關鍵詞：“地下室？我不要在這兒，我爸是不是在找我了，巫衡，你放我回去，我想回程公館，回我自己的家……我不要在這兒。”

她搖頭說著心聲。

然而耳垂卻被懲罰性地重重一咬，又慢慢安撫地舔舐。

“回家？”那個近在咫尺的聲音似乎輕嗤了聲，異樣冷淡，“程公館算你的家，那我們呢，我和你在一起的地方，就不算家了嗎？”

“阿月，你得慢慢習慣待在這兒。”他警告地說。

松月的第一反應就是他瘋了，誰會把別人的地下室當家？

這種暗不見天日、又寂靜得完全沒有人聲的地方。

“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在這兒……”

她情緒起伏著、喃喃地說，然而卻被完全無視。

“疼麽？”

掌心撫著她頸側，被緊緊勒住的地方。

——柔軟而韌實的布條勒住脖頸，朝後將手臂反捆在後腰間，又繞到前面，將雙腿捆綁住，

她一醒來時，就是這樣。

血液流動不通，各處早已酸軟麻木。

但是此刻，面對陰晴不定的愛人，她像忽然啞聲了一樣，什麽話也說不出。

紐扣似乎又松了一顆，有涼涼的空氣鉆進去。

松月頸下的肌膚戰粟起來，低低嗚咽地抗拒：“別這樣……”

他掌心貼上那片白凈的柔軟，似乎能感受到細小血管下湧動的溫熱血液，它們在散發著不安，迫不及待想要逃離的不安。

“你在害怕，”他饒有興致地慢慢說，擡起眼看她，輕聲問，“怕什麽呢，阿月有沒有瞞著我做什麽虧心事？”

那嗓音輕飄飄，一日茶水未進的松月處於極度不安中，幾乎聽不清他的聲音。

或許，遮住的眼睛，看不見的說話唇形，也使得她本來正常的聽力有所減弱。

“巫衡，”她軟聲求他，憑直覺面向他的方向，“你先把我眼上的布摘掉好不好。”

“不好。”

他戲謔似的慢悠悠拋出兩個字，隔著那層黑布，用指腹慢慢地撫著她的眼睛，“瞧，這樣的你多乖。”

松月微微梗住，隨後湧起巨大的不安，他的情緒已經到了反常的地步，如果她無事需做，那麽她可以讓自己軟下性子，耐心地慢慢配合乃至安撫他的情緒。

但是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她無故失蹤了，她爸一定會急著找她。

出國的時機近在咫尺，她要是不見人影，她爸絕不會獨自離開……那麽這樣一來，費盡心思的一切，包括私下的財產變現、和宋濟訂婚，一切都白費勁了。

這種情況下，松月沒辦法說服自己，再順著他的性子來。

在她恍神的間隙，睡衣的扣子幾乎被解開了大半，涼絲絲的空氣侵襲著裸露在外的肌膚，她整個人抑制不住的戰粟，垂下腦袋，羞恥到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躲什麽，在給你上藥呢。”

他指尖拂過青紅的勒痕，感知到她瞬間的微僵後，惡劣地低下頭，咬著她耳垂輕輕地吐息說，“不然你以為我想怎樣？”

松月沒有說話，但情緒微微緩和下來。

她就這麽僵硬地坐著，任由他俯身環抱住她，慢慢解開手腕腳踝處的布條，直到所有的束縛解除，她沒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冥冥之中湧起更大的不安。

“這種布條太醜陋了，阿月喜歡漂亮的東西對不對？”

“漂亮的裙子。”他想起她和宋濟訂婚時穿的那套。

“漂亮的鞋子。”在鑫龍賭場後院崴傷腳，梨花帶雨地坐在地上，那雙鞋子有細細的絲綢綁帶，束著白皙泛紅的腳踝，讓他念想了很久。

“那麽，”他低徐地說，“旁的東西也要漂漂亮亮的，阿月才會喜歡對不對。”

松月一時間猜不透他這話什麽意思。

但是很快，她就切身地明白並體會到了。

冰冷厚重的物體扣上了腳踝，哢噠一聲，似乎是落鎖的聲音。

像是意識到什麽，她呼吸陡然急促，心臟狂跳，整個人開始劇烈掙紮起來。

作者有話說：

對巫衡來說，整棟小樓唯一沒改變原有用途的地方，大概就是這個地下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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