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義女的身份還配不上你？◎

繆太太是秋季生人, 父親曾為一方軍閥，她嫁人前是受人追捧的千金名媛, 嫁人後因丈夫有能耐權勢漸盛, 在一眾太太圈裏，也歷來是被艷羨恭維的焦點所在。

繆太太年輕時張揚喜熱鬧，每年的生日宴必大辦特辦, 名流政要一應邀請到席, 然而不知從哪年起，這樣愛熱鬧的繆太太慢慢改了習慣, 生日宴變得可有可無，近十年來更是壓根就沒辦過。

因此, 當繆太太下請柬廣邀鄴城政商名流，說是要舉辦生日宴時，大夥兒詫異之餘也沒人敢不給面子，皆攜了重禮應邀前往司令府。

似乎許久沒這麽熱鬧過了，紫檀木的大圓桌都擺了不下二十餘桌，到處都張燈結彩喜慶異常，丫鬟小廝們忙得腳不沾地, 穿花蝴蝶似的在席間不停地端菜上酒。

繆太太唇邊含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掃視四周，像冷眼望著香客雲雲的泥塑, 有種在熱鬧中又離熱鬧極遠的感覺。

她幾乎沒怎麽動筷子，也沒怎麽同身旁的丈夫說過話, 等到酒席過半, 菜肴撤下, 上甜點果盤的時候, 她這才起身, 側了頭吩咐丫鬟：“去把小姐請出來。”

眼下司令府邸能被稱作小姐的，自然就是繆太太收的義女，那位姓秦的女學生。

按理說，名義上的幹媽壽宴，又是這麽尊貴的身份，那位平民出身的假千金不該如此拿喬，臨到筵席都快結束了，才姍姍來遲地出場才對。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既如此安排，裏頭也定有一番緣故。

眾人心下在想，目光皆朝珠簾後頭的暗廊望去。

只見那珠簾掀起，映入眼簾的先是嫩生生細長的一雙手，手腕處松松套著圈暗紅瑪瑙玉鐲，再往上，半袖的旗袍剪裁別致又得體，琵琶盤扣立領斜襟，一溜下來是順滑無褶的杏色暗紋緞子綢。

纖纖玉手執了碧綠絡子的團扇，梳著低髻的發側簪著珍珠，連耳墜也是珍珠，襯得人幹凈又溫婉……好一個清秀佳人，一眼看過去便知道是特意打扮過一番的。

在場的都是人精，互相對視間，都在揣測繆太太想做什麽。

繆太太八風不動，笑著招手：“如玉，你過來。”

她牽過秦如玉的手，面向眾人說道：“如玉是我收的幹女兒，這大家應該也知道。不過這孩子命苦，爹媽死得早，到了適婚的年紀也沒個長輩操持。”

頓了下，她嘆息：“我雖只是認的幹媽，但到底擔了長輩名分，不能不為她考慮，所以今天借著這壽宴，也想替這孩子將後半生的著落定下，望各位做個見證。”

“巫衡，”繆太太將目光投向繆司令身旁那年輕人，面帶微笑，“你也過來。”

巫衡幾乎瞬間猜到了繆太太想做什麽。

他眉峰蹙起，唇線平抿，整個人異常沈默，許久沒有起身。

這是一種很失禮的表現。

尤其是在這種公開盛大的場合，上下有別的身份差距，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在當眾下繆太太的面子。

果然，繆太太臉上的微笑慢慢收起，半開玩笑式說著：“怎麽，難不成還要我親自去請你？”

氛圍明顯微妙起來。

身為上位者的繆太太已經遞了臺階，如果再拒，那便有些不識擡舉了。

任何一個具有正常智商的人，都知道此時做什麽樣的選擇對自己更有利。

然而這個被繆司令看重，短短數月便躍升為左膀右臂之一的年輕人卻並沒有立即表態，他面色微微沈郁，眸光冷得分外漆黑。

沒有先回覆繆太太的話，而是將視線投向坐在自己上首的繆司令。

繆司令像是端坐蓮臺，不理世事的鍍金佛像，唇邊帶著沒有溫度的笑……只那麽坐著，就那麽從容坐著。

巫衡面色微凝，慢慢地收回視線，站起身，斂眸以恭謹的姿態道：“太太有什麽吩咐。”

繆太太微諷地勾起笑，一副並不意外的表情。

她沒再計較巫衡只起身而沒過來之類的細枝末節，徑自牽起義女的手，面向滿室的賓客宣布——

“我的幹女兒如玉和這位巫衡巫管事是青梅竹馬的情誼，這樣的緣分是百裏難挑一的，今兒也想請諸位一塊做個見證，他二人訂婚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屆時還望……”

“太太……！”

巫衡倏地出聲，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我和如玉並無……”

“怎麽，難得你認為司令義女的身份還配不上你？”

繆太太冷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不敢，”巫衡低頭促聲答，“是我配不上小姐。”

“你們早有婚約，又有什麽配上配不上的呢。”

“可我和如玉的婚約只是玩笑話，並不能當真。”

“婚約還有假的不成？巫衡，我知道如今你們年輕人不樂意早成親，可如玉的年紀畢竟也不小了，等你這麽些年，也該有個結果了。”

“太太，情況並非如此，還請您……”

“夠了！別說那些個推辭的話了，”繆太太冷厲道，“如玉是我的幹女兒，我斷然容不得她受這樣的委屈，今兒我就只問你一句——是願意擔起責任履行婚約，還是鐵了心想要始亂終棄，不肯娶我們如玉？”

“阿衡哥……”

嬌怯如雨後清荷的秦如玉眼裏已然泛起淚光，悄悄地望向他，低聲喊，仿佛無限委屈又羞怯，聲音顫顫的，光瞧上一眼都叫人不由心憐。

然而巫衡卻始終未曾看向她，唇抿得過緊，額角的青筋微微繃起，斂眸掩住眼底的陰郁，半響艱澀地沈聲回：“太太何必……”

“巫衡！”

佛爺一樣的繆司令突然開口，喝住了他，接著緩了語速淡笑道，“太太的好意你領著就是，如玉溫婉可人，我瞧著與你也是很般配。”

“司令！？”

巫衡驚愕地出聲。

繆司令卻顯然沒有再商量的意思，示意一旁的李文斌，“你們管事喝多了，還不快扶他下去。”

李文斌硬著頭皮應下，虛扶著小聲勸：“管事，咱們去後頭歇會兒吧。”

巫衡毫不理會，目光一直緊緊盯向繆司令，不願退下：“司令……”

“好了，醉了就去醒酒，別說胡話了。”繆司令從容打斷他的話，走到他身旁，壓低聲暗示——

“這會兒鬧僵對你沒什麽好處，程家那位小姐已經許了人，你自己想想看，要是你沒了現在的身份地位，你拿什麽把人搶回來？再者，不過訂婚而已，著什麽急。”

繆司令微微站直身，不再多言。

巫衡垂斂著眸，整個人有些僵硬，許久，那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下些許，他低下頭，艱澀地擠出音：“是。”

司令義女即將訂婚的消息，幾乎在一夜之間傳遍了鄴城內外。

在繆太太的授意下，那些小報將這對年輕人描繪得跟天作之合一樣，簡直羨煞旁人。

不少人原先羨慕這男方有幸娶了司令的幹女兒，算是魚躍龍門成為半幹女婿了；可待看清小報上明晃晃的照片，又不由得感嘆這秦小姐好運。

先是被司令太太看中收為義女不說，這訂婚的對象也是一等一的樣貌，人中龍鳳的能耐和長相，打著燈籠都難尋著的夫婿人選。

“下月初八……”

松月低頭捏著報紙邊沿，輕喃出聲。

最近一段時間，報紙在程公館裏成了禁忌物一樣，忽然間銷聲匿跡。

然而這並不是什麽難弄到的東西，她還是看到了那則訂婚的消息。

這一時期的報紙還沒能達到彩印的技術水平，都是模糊的黑白照，可即便如此，那張幾乎占據了整副版面的雙人照，還是醒目到無法忽視。

松月不知自己看了有多久，直到身後傳來她爸的聲音——

“松月，在看什麽呢？”

她下意識將報紙藏到了身後，低低地喊了聲：“爸……”

五爺餘光掃見報紙的一角，便問：“那件事你已經知道了？”

松月低著頭，沒吭聲。

五爺看著女兒沈默消瘦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女兒的發頂，安慰說：“松月，人要學會往前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等到了法蘭西，那邊也有很多優秀的華裔年輕人，慢慢的，這邊不開心的事會忘掉的，知道嗎。”

“……爸。”

松月始終低著頭，不想自己沒出息到快掉眼淚的模樣被看到。

“好了松月，別難過了，巫衡他和你不是一路人，早點斷幹凈也未嘗不是好事，對了，”程五爺轉了話題，“那邊來消息說，咱們的入境手續已經辦下來了，松月，你撿要緊的東西收拾一下，等過幾天東洋那邊的船過來，咱們就該動身走了。”

松月一怔，許久後才慢慢點頭，臉色異樣蒼白。

“小姐，寶嬋小姐真懷上寶寶啦？”

行駛的汽車內，巧雲嘰嘰喳喳地好奇問著，“可寶嬋小姐不是要跟延卿少爺一塊留洋去嗎，這樣大著肚子可怎麽坐船呀？聽說洋人住的地方可遠了，得坐幾個月的船才能到呢。”

松月動了動唇，神色微微恍惚地開口：“我也不知道……”

可她心裏其實清楚，留洋一事大概率要成泡影了，懷胎生產，至少這一兩年內都不可能出國了。

傅延卿如果真那麽在乎寶嬋，他應該清楚，此時遠離鄴城避難，才是最安全的選擇，在這個情況下，哪怕克制欲望停止親近，也不該讓寶嬋此時懷上孩子才對。

這樣略帶責意的想法，在寶嬋面前，松月也沒有刻意隱瞞。

“他太離譜了，寶嬋你不該這樣縱著他。”

傅家，寶嬋的臥室內，松月放不下心地這樣說道。

寶嬋穿著略寬松的淺藍睡裙，一雙眼睛小鹿一樣乖巧又文靜，她輕輕搖頭，“松月，這不怪延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頓了下，小聲地補充，“我是說、我大哥。”

松月快沒脾氣了，滿心的擔憂著急說不出來，“寶嬋，你還那麽護著他。你這一懷孕，就難出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的，”寶嬋認真地說，“可是松月，我一點兒也不害怕，鄴城有你，有我娘，還有九鳶，能留下來陪著你們，我很高興。”

對上面前人清澈的眼神，松月心裏霎那間湧起一股無言的酸澀，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她知道寶嬋說的不是假話。

鄴城風氣不佳，人人都恨不得長顆七竅玲瓏心，可像寶嬋這樣心思幹凈透澈的人，她這麽多年，也只碰上一個。

“……笨蛋。”

松月止不住哽咽。

寶嬋想留下來陪她，可她卻要走了。

但是所有的一切，她都不能說，只能將所有的言語無聲地咽下。

“松月，你怎麽哭了？”

寶嬋手忙腳亂地替她擦眼淚。

松月搖著頭，自己胡亂抹去淚，“沒事，是睫毛掉進眼裏太癢癢了。”

她讓自己盡快平覆下來，鼻尖微微泛紅地抱住好友。

“寶嬋，你一定要好好的。”

“松月，你也要好好的。”寶嬋慢慢回抱住她，彎眸認真地輕聲說，“你、我，還有令儀……咱們都要好好的。”

松月一怔，那瞬間心裏的酸澀快抑制不住，哽咽了下，喃喃地重覆，“對，咱們都要……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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