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訂婚宴 ◇
關燈
小
中
大
◎又在騙我了，是嗎？◎
程公館, 晚間七點。
原定於六點的訂婚宴，推遲了一個小時才拉開帷幕。
程五爺領著姍姍來遲的“準女婿”, 向賓客敬酒致歉。
走下禮臺, 燈光轉暗的地方，五爺臉上和煦的笑慢慢收起。
“怎麽樣，有傷著哪兒嗎？”
宋濟輕搖頭, 斟酌著回：“我倒沒事, 只是車尾有點損傷。”隨後語氣稍松快了些，微笑說, “不過也不算太嚴重。”
五爺點頭沈吟：“人沒事就好……”
話頓在這兒，眉頭卻仍未舒展, 似乎還欲問些什麽，這時有下人匆匆過來，附耳低語了句。
這一打岔，程五爺的話便收住，簡單吩咐了幾句後，轉頭拍拍宋濟的肩膀，招呼說：“好了, 宴會也該開始了，咱們去那邊，松月很快就會下來。”
大廳的燈光轉暗, 一束白光投向大理石樓梯，賓客們的寒暄聲停下, 目光不約而同朝樓梯的方向望去。
纖細的腳踝, 流麗華美的星空藍禮裙, 無數碎鉆點綴在上面, 長長逶迤垂地的裙擺, 像深海人魚的尾巴，盛夏夜幕中的星河……如此的璀璨耀目，令人視線不自覺地停留。
然而比華麗禮裙更奪目的，是玉石般白到蘊光的肌膚，和玫瑰一樣嬌艷動人的臉龐，褪去了少女時期面容的稚氣，明艷到讓人難以逼視。
程家大小姐，程五爺的獨女，往常人們談起她的時候，總是更多提起她父親的財富，以及她以後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繼承多少家產。
然而今天，在此刻，那驚人的美貌壓住了人們對財富的關註，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是當之無愧的焦點所在。
角落裏，連姚威這樣一直把程大小姐當小女孩看待的人，註視之下，都不由微微恍神了一瞬，心裏感嘆，這樣的長相確實有人難以忘懷的資本，也難怪……
他思緒微微中斷，下意識去看旁邊的人。
“巫老弟……”
“很美對吧，”那人沒有轉頭，視線一瞬不離地遙遙盯著拾階而下的藍色身影，帶著一絲沙啞的戾氣，喉結緩慢滾動，“我想我可能後悔了……”
姚威頓時心頭一驚。
“大小姐？”
巧雲從旁悄聲提醒，她不明白大小姐的腳步為何忽然停下。
可實際上，連松月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覺得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催促著她回頭。
然而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暗淡的人群中，攢動的人頭像是無數連在一起的影子一樣，視線漫無焦距地茫然搜索過去，什麽也看不清。
“……大小姐？”
在巧雲的再次提醒下，松月這才慢慢收回視線，朝牧師及宋濟的方向走去。
灑滿花瓣的禮臺上，一對年輕人在洋人牧師的見證下，交換訂婚戒指。
臺下是賓客們的議論聲——
“真是男才女貌的一對吶。”
“聽說男方家裏人是程小姐的家庭醫生呢，看來是打小就結下的緣分。”
“那可不就是青梅竹馬嘛，瞧著可真是登對啊！”
“喲，這麽俊的一對，也不曉得以後生出來的孩子得多好看。”
……
交耳低談的聲音不斷傳來，姚威略有些心憂地瞥了眼身側人，那人眼神陰冷地盯視著禮臺上的那對人影，忽而端起酒杯，一言不發地仰頭將整杯酒一飲而盡。
濃郁的酒味彌漫開來，空蕩蕩的高腳杯被隨意擱下時，他的眼睛已經微微充血。
姚威張口相勸，然而對方此時卻站起身。
姚威心道壞了，趕忙跟著起身：“巫老弟，你這是……”
“放心，”那人腳步稍頓，卻並沒有回頭，嗓音淡淡的，聽著似乎相當冷靜，“我只是出去散散酒。”
訂婚儀式結束後已經很晚了。
賓客們陸續離開，程五爺領著“準女婿”去前門送客，巧雲扶著自家小姐上樓休息。
“大小姐，累了吧，等下泡個熱水澡就舒服了。”念念叨叨的巧雲推開臥室的門，忽然“咦”了一聲，奇怪地望著陽臺那邊，“誰把窗戶打開了。”
米白的紗簾翻飛。
小方桌上多餘的請柬被吹得微微淩亂，有些散落在了地上。
明明記得之前已經關了窗，巧雲百思不得其解，還以為自己記錯了，她正要進去收拾東西，順便關好窗戶的時候，卻被自家小姐喊住。
“巧雲，你去休息罷，我自己收拾就行。”
“大小姐……”
“沒事，你也累了，早點去睡罷。”
在大小姐溫和的註視下，巧雲不好再堅持，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
下樓的腳步聲漸遠，松月轉身關上門，想了想，纖白的手指微微用了點勁，“哢噠”一聲輕響，門從裏面鎖住。
夜風從陽臺吹進來，輕薄的紗簾像狂風中裹挾的蝴蝶一樣，不停地振翅翻飛。
她本能地朝陽臺的方向走去，卻在走出幾步後，腳步頓住。
華麗的裙擺被穿戶而入的月光照拂，璀璨的碎鉆折射著霜白的柔光……無意是美的，可內心裏似乎有個聲音，在抵觸著什麽。
她低頭望了眼自己身上的長裙，睫毛輕輕動了下，思考了片刻還是先朝衣櫃那邊走去。
……哪怕只穿裏面的襯裙，哪怕只換一身簡單的睡裙也好。
離開那個需要偽裝的場合，她不想再穿著這個了。
衣櫃狹長的鏡面前，她註視著鏡中的自己，手伸到背後，拉下禮裙的豎鏈。
“為什麽這麽急著換下來？”
當被人從身後擁住，當陰冷低沈的嗓音貼著耳廓低啞響起。
她並不感覺到害怕，也沒有太大的意外，只是情緒微微有些不穩，嗓音比平常嘶啞很多，無力地開口：“……你不會喜歡的。”
“我喜不喜歡重要嗎？”
他捏著她的下巴，逼她擡頭，盯向鏡中那張分外嬌艷的臉龐，眼神漆幽幽的，語速放得慢極了，透著股陰測測的冷意，“我的感受算什麽，無關痛癢的東西罷了，程大小姐高高在上，也肯施舍眼光看上一眼嗎？”
話音微頓，他冷笑了聲，慢慢收斂起表情，盯著鏡中她的眼睛，吐出兩個字——
“笑話。”
身體微微僵住，涼意從手腳蔓延到各處。
松月動了動唇，嗓子卻像啞掉一樣，艱澀地發不出聲音來。
眼眶漲疼得厲害，她慢慢垂下眼簾，很長時間地沈默。
“為什麽不說話了，”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幾乎要在她下巴上捏出紅印，“是被說中了，覺得心虛？”
她仍沒說話，鏡中的姑娘眸裏漫起一層水霧，視線漸漸模糊成一團。
該怎麽說，如何說，說到底，還是她欠了他的。
可也幸好欠的那個人是他，這樣需要糾纏償還的因果，她心裏僅能接受是和他。
不管桎梏在下巴上的力道，她呼吸很重，忽然轉過身，埋頭緊緊抱住他。
嗓音低低的哽咽，身子也止不住地微顫，她幾乎想把自己的心剖開坦誠：“是，你說得沒錯，我是心虛。在這件事上，是我對不起你，可是巫衡……”
她嗓音啞住，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地呼吸，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我沒有不在乎你的感受，你對我而言，同樣很重要。”
背後的衣料被無意識攥緊，她指尖攥得微微泛白，無比認真地承諾：“就這一次，就當我欠你一次，以後我會補償給你的。”
被擁住的高挑身體微僵，過了很久，冷淡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補償？怎麽補償。”他擡高她下巴，微微低頭，盯著她逡視過來，帶著一絲嘲意，“就像現在這樣，在見不得人的地方，用眼淚和花言巧語糊弄過去，繼續敷衍我嗎？”
他微微推開她，松月卻用力摟得更緊。
“不，不是這樣的。”
她搖頭，冰涼的液體順著眼尾滑落下來。
“巫衡，”她努力踮起腳，伸手去夠他的脖子，認真地註視說，“訂婚、結婚，這些……這些以後我們也都會有的，我保證，我只想嫁給你，沒有別人，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會嫁給除你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呼吸已經很難受了，她一點一點小心翼翼挨近他，把自己的臉貼在他頸窩的地方，臉頰發燙地低聲呢喃：“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跟感情相關的所有第一次……都是和你在一起。”
“以前……其實以前我覺得這些很惡心，但是和你，”她輕輕吸氣，聲音啞啞的，臉頰紅到快滴血，“我並不這樣覺得，我喜歡你，和你做什麽都喜歡……”
頭頂上方長久的沈默，被她擁抱的身體微僵，冷冷的，沒有回擁，卻也沒再推開她。
過了很久，低沈而啞澀的聲音響起，他說：“又在騙我，是嗎？”
“不是，”她拼命搖頭，望著他許諾，“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只任性這一回，以後……我答應你以後一定會好好養身體。”
她墊腳去摟他脖子，摟得緊緊的，把自己埋進他頸側，“等我們結婚，再有了小孩子後，就是完整的一家人了，到時候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在一起一輩子。”
所以，原諒她這次。
請原諒她這次只能暫時辜負他。
“就這一次，”很久以後，巫衡閉眼妥協，沙啞開口，“別讓我等太久，你和……”他喉頭滾動了下，沒有提那個人的名字，“你們之間的關系最好盡快結束，如果讓我發現，你又騙了我，那麽程松月——”
他瞇起眼，緊盯著她：“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松月的心臟微微滯了下。
次日早上，松月起得格外晚了些。
用過餐點，巧雲進房來告訴她，寶嬋來了。
穿著棉白長裙的寶嬋站在門外，松月起身笑著拉她進來。
其實昨天訂婚宴上寶嬋也在，但實在太忙了，她們倆沒有多少說話的時間，所以這一大早上，寶嬋才特意又來了趟。
除了以傅家名義送的賀禮，寶嬋自己也另備了禮物，想單獨送給好友。
兩人膝挨著膝坐在床邊聊天，寶嬋不舍地拉著松月的手小聲說，後天她就得走了。
松月怔了一下，心裏有些難過，但想到還有再見的機會，便稍稍好受了些。
依依不舍聊了很久，臨走之前，松月想起小柳，她不確定寶嬋會不會將小柳一塊帶出國，但無論帶走還是留下，一個被收買過的人，都不適宜再留在身邊了。
斟酌了會兒言語，松月還是試探著開口了：“寶嬋，最近怎麽好像不見小柳陪著你？”
“小柳回老家了，”寶嬋告訴她，“她家裏出了點事，前段時間匆匆忙忙就走了。”
“……她親口告訴你的。”
“是延、延卿轉告我的，”提起由兄長變為丈夫的那個人的名字，寶嬋微微有些臉紅，幾個字說得磕磕巴巴，隨後又低低地認真補充，“聽說是小時候弄丟的弟弟找著了，家裏人催她回去，說是一塊過團圓日子。”
很多年前，小柳隨父親來鄴城走親戚，小她兩歲的弟弟被人牙子拐走，家裏人在鄴城找了有好幾個年頭，後來小柳在親戚引薦下進傅家做工，一方面是為了攢錢貼補家用，另一方面也是想繼續尋找弟弟。
這事松月也知道。
但就算弟弟找著了，再高興，也不至於連告別的時間也沒有吧。
更何況，寶嬋一向待小柳如親姐妹，主仆間感情很好，這些年私下貼補小柳去找弟弟的錢不計其數，如今人找著了，於情於理，都該領來見一面道個謝再走才對。
再者，既然有托傅延卿轉告的工夫，為什麽不能當面直接跟寶嬋說一聲呢。
松月總覺得哪兒透著蹊蹺。
回想這些年去傅家拜訪的經歷，她記得小柳見到傅延卿，也常常是很拘謹，低頭不敢說話的樣子……托傅延卿轉告？隨便托個小廝轉告，松月都覺得更合理。
她正狐疑，忽然旁邊的寶嬋捂唇犯嘔起來。
松月一下子慌了，扶著她：“寶嬋，你怎麽了？”
寶嬋稍稍緩過神來，蹙眉輕搖頭：“我也不曉得怎麽回事，就是……就是突然有點犯惡心。”
“寶嬋，你、你該不會是……”所有的思緒驚遠，此刻的松月眼睛睜得大大的，想起一種可能性——
“該不會懷上了吧！？”
松月心神不定，“寶嬋，你這樣有幾次了？”
“就今兒才……”寶嬋吶吶的，整個人也懵住了。
才一次，那也說不準。
松月猜：“也許是鬧肚子了，”她想了想，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提議，“寶嬋，我陪你去醫院查一下。”
萬一真懷上了，那麽留洋的事就會成為泡影。
在這當口，傅延卿再怎麽離譜，也不該讓寶嬋懷上才對。
松月這麽想著，扶寶嬋出門，正要讓人開車送她們去醫院的時候，卻看見了來接人的傅延卿。
“怎麽了寶嬋？”他見寶嬋被扶著出來，迎上前關心問。
寶嬋剛要搖頭說沒事，又忽地彎腰犯嘔。
松月遲疑道：“寶嬋她……她可能有點不舒服，最好還是去趟醫院。”
傅延卿將人抱起，寶嬋靠在他懷裏微微蹙著眉，松月望著寶嬋不舒服的樣子，有些想跟著一起去醫院，但卻被傅延卿三言兩語婉拒。
“程小姐昨兒剛訂婚，怕是還有的忙，不必送了，我陪寶嬋去醫院就行。”
望著駛遠的車子，松月久久放不下心來。
“查得怎麽樣？”
“這……”李文斌低頭弓著腰，額頭汗如雨下，“程家、程家那邊……”
“先生，司令找您。”有人在門外傳話。
巫衡微怔，“有說什麽事嗎？”
“沒，”那人答，“司令說，等您去了再細談。”
“好，你去回司令，我這就過去。”
巫衡起身，簡單留下句：“回來再說。”就很快離開了。
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李文斌才敢擡起頭來。
他長長松了口氣，抹抹額頭的汗，心裏仍在打鼓，程五爺那邊似乎有要跑路的苗頭，要不是他在程家其他產業有那麽幾個好友，這點蛛絲馬跡還真不太好查出來。
不過這時他倒是由衷希望是自己查錯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怕是討不了賞，還得連帶著提心吊膽受罪。
大小姐訂親那天，他都差點要嚇死，萬一五爺真動了跑路的念頭，把大小姐一塊帶走，那恐怕是要……
李文斌哆嗦了下，不敢再想。
“司令，您找我有事？”
“巫衡，你來了，坐吧。”繆司令放下餵鳥的精細飼料，用濕帕子擦了擦手，隨手撂在一旁。
兩人在沙發旁落座，上茶的小廝退下後，繆司令慢悠悠啜了口溫茶，這才開口。
“太太又提起想給你和秦小姐訂親的事，你怎麽看？”
巫衡微頓，斂眸回：“……勞煩司令替我謝絕太太的好意。”
“你還在念著程家那個姑娘？”繆司令放下茶盞，望向他，慢條斯理道，“聽說前幾天程家剛辦了場喜事，怎麽，難道是我記錯了？”
“不，司令沒記錯，只是……”
“巫衡，”繆司令擡手止住他的話，“既然那位程小姐已經另有所屬，你也該早點看開才是。”
又道：“我曉得，秦小姐入不了你的眼，可她在太太那邊還是有些用處的，太太想用她攏住你，可依我看，你倒能令她反過來替咱們辦事，既娶不到喜歡的，那倒不如娶個對自己有裨益的。”
說罷徐徐暗示：“你還年輕，即便暫時依著太太的意思和那位秦小姐訂親、乃至成婚……往後的日子也還長著，再碰上中意的，想遂願也簡單。”
“司令，沈大夫來了。”門外有小兵稟報。
繆司令起身：“好，你讓他去二樓客廳等我。”隨後拍拍巫衡的肩膀，“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我等你的答覆。”
“司令那邊怎麽說？”
“說會幫忙說說看，但不保證一定能說成。”小丫鬟低頭諾諾地回。
秦如玉抿著唇，拿不準這話什麽意思，繆太太卻淡淡一笑，揮手示意丫鬟先退下。
“他這個人，沒拒絕就是好消息，你且好好等著，怕是過段時間旁人就得改口稱你巫太太了。”
繆太太搖著團扇，語氣慵懶，眼神卻透著譏諷，“男人呢，就是這種玩意，女人算什麽，利益才是他們一輩子的心頭好。想當年……算了，不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繆太太視線移向“幹女兒”，朝她招手，“你過來，我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秦如玉還在驚疑中，並不大相信繆太太的話，但也不敢明著違背她的意思，於是還是走上了前。
繆太太從容道：“他必定是想賭一把，看能不能把你給策反，轉頭來對付我。”
“如玉，”她加重了音，似笑非笑地慢悠悠道，“你可要爭點氣，別一點小誘餌就被別人給忽悠走，不然等用不著你的時候，好日子可就到頭了，我可沒興趣看一個被拋棄的怨婦。”
“但凡你有點骨氣，長點腦子，就該知道怎麽做，對自己的好處最大，那邊等著你上鉤，我也等著看你有沒有能耐給我帶個好幫手呢。”
“記住，只有永遠壓著男人一頭，用利益吊著他，讓他有想得得不到的東西，你的日子才能好過，知道嗎？”
“聽說了嗎，繆司令家千金好像要訂親了。”
“不是早死了嗎，我記得好幾年前報紙還登過。”
“嗳，不是親生的，是之前收的那個幹女兒。這人吶，活不過個命，瞧著這幹女兒呀，倒是可憐早夭的親生閨女要更享福些呢！”
……
關於這所謂幹女兒要訂親的消息，繆司令夫妻都沒在正式場合表過態，當然也沒有膽大的記者，敢懟著這對握有實權的夫婦追問。
不過繆太太倒是私下和旁家太太打牌時提過，說是收的這幹女兒極合她的意，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日後陪嫁什麽會按親女兒的規格備齊，也算全了這段母女緣分。
不知怎的，這消息就傳了出去，司令義女要訂親的消息就這麽越傳越盛，連疑似訂親對象都被八卦的小報記者扒了出來，說也是在繆司令手下做事的一個年輕人，很得重用，樣貌又好，更難得的是，這對還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馬。
好家夥，即便外頭打得戰火紛飛，人民群眾對於童話式的愛情故事還是喜聞樂見的，也因此，這訂婚消息越傳越熱鬧，一時間鄴城內外都在翹首以盼即將到來的一場喜事。
“他要和秦如玉訂親了？”
松月是從下人竊竊私語中了解到的，大夥兒見了她都面面相覷地收了聲，不敢再討論了，自家大小姐跟那位有過一段，這在程公館裏不算是秘密。
巧雲見大小姐面色蒼白，心疼地叱散那群聊閑話的人。
“去去去！胡說些什麽呢，老爺請你們來是做事的，可不是來嚼舌根的！還不快去忙自己的。”
大夥兒諾諾地低頭散開，巧雲扶著主子：“大小姐，咱們回樓上歇會兒吧。”
臥室裏，松月不言不語地怔怔坐了很久，久到巧雲都有點害怕，過去蹲下身，拉過大小姐放在膝上的手說：“大小姐，您別嚇我，您要是心裏不舒坦，跟我巧雲說，說出來就好受了，巧雲我發誓，絕對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的。”
松月搖搖頭，“我沒有不開心。”
嘴唇微微有些泛白的幹，她輕聲說：“我自己都已經訂了親，怎麽能要求別人一直等著我呢，那樣也太不要臉了。”
“大小姐，您別這麽說自己……”
巧雲嘴唇發顫，眼眶紅了，攏著小姐冰涼的手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在她眼裏，大小姐是很好很好的人，從小時候對他們兄妹就很照顧，程公館內的丫鬟小廝闖了再大的禍，嘴上說要罰，可到了五爺面前，還是會幫忙說情，不會坐視不理。
“大小姐……”
巧雲忍不住哭了。
松月低頭替她擦淚，“傻瓜，怎麽你反倒哭了，我沒有很難過，我只是……”她微微滯住，再開口時，聲音低不可聞，有幾分悵惘的迷茫。
“……我只是在想，該怎麽做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程公館, 晚間七點。
原定於六點的訂婚宴，推遲了一個小時才拉開帷幕。
程五爺領著姍姍來遲的“準女婿”, 向賓客敬酒致歉。
走下禮臺, 燈光轉暗的地方，五爺臉上和煦的笑慢慢收起。
“怎麽樣，有傷著哪兒嗎？”
宋濟輕搖頭, 斟酌著回：“我倒沒事, 只是車尾有點損傷。”隨後語氣稍松快了些，微笑說, “不過也不算太嚴重。”
五爺點頭沈吟：“人沒事就好……”
話頓在這兒，眉頭卻仍未舒展, 似乎還欲問些什麽，這時有下人匆匆過來，附耳低語了句。
這一打岔，程五爺的話便收住，簡單吩咐了幾句後，轉頭拍拍宋濟的肩膀，招呼說：“好了, 宴會也該開始了，咱們去那邊，松月很快就會下來。”
大廳的燈光轉暗, 一束白光投向大理石樓梯，賓客們的寒暄聲停下, 目光不約而同朝樓梯的方向望去。
纖細的腳踝, 流麗華美的星空藍禮裙, 無數碎鉆點綴在上面, 長長逶迤垂地的裙擺, 像深海人魚的尾巴，盛夏夜幕中的星河……如此的璀璨耀目，令人視線不自覺地停留。
然而比華麗禮裙更奪目的，是玉石般白到蘊光的肌膚，和玫瑰一樣嬌艷動人的臉龐，褪去了少女時期面容的稚氣，明艷到讓人難以逼視。
程家大小姐，程五爺的獨女，往常人們談起她的時候，總是更多提起她父親的財富，以及她以後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繼承多少家產。
然而今天，在此刻，那驚人的美貌壓住了人們對財富的關註，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是當之無愧的焦點所在。
角落裏，連姚威這樣一直把程大小姐當小女孩看待的人，註視之下，都不由微微恍神了一瞬，心裏感嘆，這樣的長相確實有人難以忘懷的資本，也難怪……
他思緒微微中斷，下意識去看旁邊的人。
“巫老弟……”
“很美對吧，”那人沒有轉頭，視線一瞬不離地遙遙盯著拾階而下的藍色身影，帶著一絲沙啞的戾氣，喉結緩慢滾動，“我想我可能後悔了……”
姚威頓時心頭一驚。
“大小姐？”
巧雲從旁悄聲提醒，她不明白大小姐的腳步為何忽然停下。
可實際上，連松月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覺得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催促著她回頭。
然而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暗淡的人群中，攢動的人頭像是無數連在一起的影子一樣，視線漫無焦距地茫然搜索過去，什麽也看不清。
“……大小姐？”
在巧雲的再次提醒下，松月這才慢慢收回視線，朝牧師及宋濟的方向走去。
灑滿花瓣的禮臺上，一對年輕人在洋人牧師的見證下，交換訂婚戒指。
臺下是賓客們的議論聲——
“真是男才女貌的一對吶。”
“聽說男方家裏人是程小姐的家庭醫生呢，看來是打小就結下的緣分。”
“那可不就是青梅竹馬嘛，瞧著可真是登對啊！”
“喲，這麽俊的一對，也不曉得以後生出來的孩子得多好看。”
……
交耳低談的聲音不斷傳來，姚威略有些心憂地瞥了眼身側人，那人眼神陰冷地盯視著禮臺上的那對人影，忽而端起酒杯，一言不發地仰頭將整杯酒一飲而盡。
濃郁的酒味彌漫開來，空蕩蕩的高腳杯被隨意擱下時，他的眼睛已經微微充血。
姚威張口相勸，然而對方此時卻站起身。
姚威心道壞了，趕忙跟著起身：“巫老弟，你這是……”
“放心，”那人腳步稍頓，卻並沒有回頭，嗓音淡淡的，聽著似乎相當冷靜，“我只是出去散散酒。”
訂婚儀式結束後已經很晚了。
賓客們陸續離開，程五爺領著“準女婿”去前門送客，巧雲扶著自家小姐上樓休息。
“大小姐，累了吧，等下泡個熱水澡就舒服了。”念念叨叨的巧雲推開臥室的門，忽然“咦”了一聲，奇怪地望著陽臺那邊，“誰把窗戶打開了。”
米白的紗簾翻飛。
小方桌上多餘的請柬被吹得微微淩亂，有些散落在了地上。
明明記得之前已經關了窗，巧雲百思不得其解，還以為自己記錯了，她正要進去收拾東西，順便關好窗戶的時候，卻被自家小姐喊住。
“巧雲，你去休息罷，我自己收拾就行。”
“大小姐……”
“沒事，你也累了，早點去睡罷。”
在大小姐溫和的註視下，巧雲不好再堅持，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
下樓的腳步聲漸遠，松月轉身關上門，想了想，纖白的手指微微用了點勁，“哢噠”一聲輕響，門從裏面鎖住。
夜風從陽臺吹進來，輕薄的紗簾像狂風中裹挾的蝴蝶一樣，不停地振翅翻飛。
她本能地朝陽臺的方向走去，卻在走出幾步後，腳步頓住。
華麗的裙擺被穿戶而入的月光照拂，璀璨的碎鉆折射著霜白的柔光……無意是美的，可內心裏似乎有個聲音，在抵觸著什麽。
她低頭望了眼自己身上的長裙，睫毛輕輕動了下，思考了片刻還是先朝衣櫃那邊走去。
……哪怕只穿裏面的襯裙，哪怕只換一身簡單的睡裙也好。
離開那個需要偽裝的場合，她不想再穿著這個了。
衣櫃狹長的鏡面前，她註視著鏡中的自己，手伸到背後，拉下禮裙的豎鏈。
“為什麽這麽急著換下來？”
當被人從身後擁住，當陰冷低沈的嗓音貼著耳廓低啞響起。
她並不感覺到害怕，也沒有太大的意外，只是情緒微微有些不穩，嗓音比平常嘶啞很多，無力地開口：“……你不會喜歡的。”
“我喜不喜歡重要嗎？”
他捏著她的下巴，逼她擡頭，盯向鏡中那張分外嬌艷的臉龐，眼神漆幽幽的，語速放得慢極了，透著股陰測測的冷意，“我的感受算什麽，無關痛癢的東西罷了，程大小姐高高在上，也肯施舍眼光看上一眼嗎？”
話音微頓，他冷笑了聲，慢慢收斂起表情，盯著鏡中她的眼睛，吐出兩個字——
“笑話。”
身體微微僵住，涼意從手腳蔓延到各處。
松月動了動唇，嗓子卻像啞掉一樣，艱澀地發不出聲音來。
眼眶漲疼得厲害，她慢慢垂下眼簾，很長時間地沈默。
“為什麽不說話了，”他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幾乎要在她下巴上捏出紅印，“是被說中了，覺得心虛？”
她仍沒說話，鏡中的姑娘眸裏漫起一層水霧，視線漸漸模糊成一團。
該怎麽說，如何說，說到底，還是她欠了他的。
可也幸好欠的那個人是他，這樣需要糾纏償還的因果，她心裏僅能接受是和他。
不管桎梏在下巴上的力道，她呼吸很重，忽然轉過身，埋頭緊緊抱住他。
嗓音低低的哽咽，身子也止不住地微顫，她幾乎想把自己的心剖開坦誠：“是，你說得沒錯，我是心虛。在這件事上，是我對不起你，可是巫衡……”
她嗓音啞住，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地呼吸，才能讓自己繼續說下去，“我沒有不在乎你的感受，你對我而言，同樣很重要。”
背後的衣料被無意識攥緊，她指尖攥得微微泛白，無比認真地承諾：“就這一次，就當我欠你一次，以後我會補償給你的。”
被擁住的高挑身體微僵，過了很久，冷淡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補償？怎麽補償。”他擡高她下巴，微微低頭，盯著她逡視過來，帶著一絲嘲意，“就像現在這樣，在見不得人的地方，用眼淚和花言巧語糊弄過去，繼續敷衍我嗎？”
他微微推開她，松月卻用力摟得更緊。
“不，不是這樣的。”
她搖頭，冰涼的液體順著眼尾滑落下來。
“巫衡，”她努力踮起腳，伸手去夠他的脖子，認真地註視說，“訂婚、結婚，這些……這些以後我們也都會有的，我保證，我只想嫁給你，沒有別人，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會嫁給除你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呼吸已經很難受了，她一點一點小心翼翼挨近他，把自己的臉貼在他頸窩的地方，臉頰發燙地低聲呢喃：“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跟感情相關的所有第一次……都是和你在一起。”
“以前……其實以前我覺得這些很惡心，但是和你，”她輕輕吸氣，聲音啞啞的，臉頰紅到快滴血，“我並不這樣覺得，我喜歡你，和你做什麽都喜歡……”
頭頂上方長久的沈默，被她擁抱的身體微僵，冷冷的，沒有回擁，卻也沒再推開她。
過了很久，低沈而啞澀的聲音響起，他說：“又在騙我，是嗎？”
“不是，”她拼命搖頭，望著他許諾，“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只任性這一回，以後……我答應你以後一定會好好養身體。”
她墊腳去摟他脖子，摟得緊緊的，把自己埋進他頸側，“等我們結婚，再有了小孩子後，就是完整的一家人了，到時候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在一起一輩子。”
所以，原諒她這次。
請原諒她這次只能暫時辜負他。
“就這一次，”很久以後，巫衡閉眼妥協，沙啞開口，“別讓我等太久，你和……”他喉頭滾動了下，沒有提那個人的名字，“你們之間的關系最好盡快結束，如果讓我發現，你又騙了我，那麽程松月——”
他瞇起眼，緊盯著她：“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松月的心臟微微滯了下。
次日早上，松月起得格外晚了些。
用過餐點，巧雲進房來告訴她，寶嬋來了。
穿著棉白長裙的寶嬋站在門外，松月起身笑著拉她進來。
其實昨天訂婚宴上寶嬋也在，但實在太忙了，她們倆沒有多少說話的時間，所以這一大早上，寶嬋才特意又來了趟。
除了以傅家名義送的賀禮，寶嬋自己也另備了禮物，想單獨送給好友。
兩人膝挨著膝坐在床邊聊天，寶嬋不舍地拉著松月的手小聲說，後天她就得走了。
松月怔了一下，心裏有些難過，但想到還有再見的機會，便稍稍好受了些。
依依不舍聊了很久，臨走之前，松月想起小柳，她不確定寶嬋會不會將小柳一塊帶出國，但無論帶走還是留下，一個被收買過的人，都不適宜再留在身邊了。
斟酌了會兒言語，松月還是試探著開口了：“寶嬋，最近怎麽好像不見小柳陪著你？”
“小柳回老家了，”寶嬋告訴她，“她家裏出了點事，前段時間匆匆忙忙就走了。”
“……她親口告訴你的。”
“是延、延卿轉告我的，”提起由兄長變為丈夫的那個人的名字，寶嬋微微有些臉紅，幾個字說得磕磕巴巴，隨後又低低地認真補充，“聽說是小時候弄丟的弟弟找著了，家裏人催她回去，說是一塊過團圓日子。”
很多年前，小柳隨父親來鄴城走親戚，小她兩歲的弟弟被人牙子拐走，家裏人在鄴城找了有好幾個年頭，後來小柳在親戚引薦下進傅家做工，一方面是為了攢錢貼補家用，另一方面也是想繼續尋找弟弟。
這事松月也知道。
但就算弟弟找著了，再高興，也不至於連告別的時間也沒有吧。
更何況，寶嬋一向待小柳如親姐妹，主仆間感情很好，這些年私下貼補小柳去找弟弟的錢不計其數，如今人找著了，於情於理，都該領來見一面道個謝再走才對。
再者，既然有托傅延卿轉告的工夫，為什麽不能當面直接跟寶嬋說一聲呢。
松月總覺得哪兒透著蹊蹺。
回想這些年去傅家拜訪的經歷，她記得小柳見到傅延卿，也常常是很拘謹，低頭不敢說話的樣子……托傅延卿轉告？隨便托個小廝轉告，松月都覺得更合理。
她正狐疑，忽然旁邊的寶嬋捂唇犯嘔起來。
松月一下子慌了，扶著她：“寶嬋，你怎麽了？”
寶嬋稍稍緩過神來，蹙眉輕搖頭：“我也不曉得怎麽回事，就是……就是突然有點犯惡心。”
“寶嬋，你、你該不會是……”所有的思緒驚遠，此刻的松月眼睛睜得大大的，想起一種可能性——
“該不會懷上了吧！？”
松月心神不定，“寶嬋，你這樣有幾次了？”
“就今兒才……”寶嬋吶吶的，整個人也懵住了。
才一次，那也說不準。
松月猜：“也許是鬧肚子了，”她想了想，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提議，“寶嬋，我陪你去醫院查一下。”
萬一真懷上了，那麽留洋的事就會成為泡影。
在這當口，傅延卿再怎麽離譜，也不該讓寶嬋懷上才對。
松月這麽想著，扶寶嬋出門，正要讓人開車送她們去醫院的時候，卻看見了來接人的傅延卿。
“怎麽了寶嬋？”他見寶嬋被扶著出來，迎上前關心問。
寶嬋剛要搖頭說沒事，又忽地彎腰犯嘔。
松月遲疑道：“寶嬋她……她可能有點不舒服，最好還是去趟醫院。”
傅延卿將人抱起，寶嬋靠在他懷裏微微蹙著眉，松月望著寶嬋不舒服的樣子，有些想跟著一起去醫院，但卻被傅延卿三言兩語婉拒。
“程小姐昨兒剛訂婚，怕是還有的忙，不必送了，我陪寶嬋去醫院就行。”
望著駛遠的車子，松月久久放不下心來。
“查得怎麽樣？”
“這……”李文斌低頭弓著腰，額頭汗如雨下，“程家、程家那邊……”
“先生，司令找您。”有人在門外傳話。
巫衡微怔，“有說什麽事嗎？”
“沒，”那人答，“司令說，等您去了再細談。”
“好，你去回司令，我這就過去。”
巫衡起身，簡單留下句：“回來再說。”就很快離開了。
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李文斌才敢擡起頭來。
他長長松了口氣，抹抹額頭的汗，心裏仍在打鼓，程五爺那邊似乎有要跑路的苗頭，要不是他在程家其他產業有那麽幾個好友，這點蛛絲馬跡還真不太好查出來。
不過這時他倒是由衷希望是自己查錯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怕是討不了賞，還得連帶著提心吊膽受罪。
大小姐訂親那天，他都差點要嚇死，萬一五爺真動了跑路的念頭，把大小姐一塊帶走，那恐怕是要……
李文斌哆嗦了下，不敢再想。
“司令，您找我有事？”
“巫衡，你來了，坐吧。”繆司令放下餵鳥的精細飼料，用濕帕子擦了擦手，隨手撂在一旁。
兩人在沙發旁落座，上茶的小廝退下後，繆司令慢悠悠啜了口溫茶，這才開口。
“太太又提起想給你和秦小姐訂親的事，你怎麽看？”
巫衡微頓，斂眸回：“……勞煩司令替我謝絕太太的好意。”
“你還在念著程家那個姑娘？”繆司令放下茶盞，望向他，慢條斯理道，“聽說前幾天程家剛辦了場喜事，怎麽，難道是我記錯了？”
“不，司令沒記錯，只是……”
“巫衡，”繆司令擡手止住他的話，“既然那位程小姐已經另有所屬，你也該早點看開才是。”
又道：“我曉得，秦小姐入不了你的眼，可她在太太那邊還是有些用處的，太太想用她攏住你，可依我看，你倒能令她反過來替咱們辦事，既娶不到喜歡的，那倒不如娶個對自己有裨益的。”
說罷徐徐暗示：“你還年輕，即便暫時依著太太的意思和那位秦小姐訂親、乃至成婚……往後的日子也還長著，再碰上中意的，想遂願也簡單。”
“司令，沈大夫來了。”門外有小兵稟報。
繆司令起身：“好，你讓他去二樓客廳等我。”隨後拍拍巫衡的肩膀，“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我等你的答覆。”
“司令那邊怎麽說？”
“說會幫忙說說看，但不保證一定能說成。”小丫鬟低頭諾諾地回。
秦如玉抿著唇，拿不準這話什麽意思，繆太太卻淡淡一笑，揮手示意丫鬟先退下。
“他這個人，沒拒絕就是好消息，你且好好等著，怕是過段時間旁人就得改口稱你巫太太了。”
繆太太搖著團扇，語氣慵懶，眼神卻透著譏諷，“男人呢，就是這種玩意，女人算什麽，利益才是他們一輩子的心頭好。想當年……算了，不提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
繆太太視線移向“幹女兒”，朝她招手，“你過來，我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秦如玉還在驚疑中，並不大相信繆太太的話，但也不敢明著違背她的意思，於是還是走上了前。
繆太太從容道：“他必定是想賭一把，看能不能把你給策反，轉頭來對付我。”
“如玉，”她加重了音，似笑非笑地慢悠悠道，“你可要爭點氣，別一點小誘餌就被別人給忽悠走，不然等用不著你的時候，好日子可就到頭了，我可沒興趣看一個被拋棄的怨婦。”
“但凡你有點骨氣，長點腦子，就該知道怎麽做，對自己的好處最大，那邊等著你上鉤，我也等著看你有沒有能耐給我帶個好幫手呢。”
“記住，只有永遠壓著男人一頭，用利益吊著他，讓他有想得得不到的東西，你的日子才能好過，知道嗎？”
“聽說了嗎，繆司令家千金好像要訂親了。”
“不是早死了嗎，我記得好幾年前報紙還登過。”
“嗳，不是親生的，是之前收的那個幹女兒。這人吶，活不過個命，瞧著這幹女兒呀，倒是可憐早夭的親生閨女要更享福些呢！”
……
關於這所謂幹女兒要訂親的消息，繆司令夫妻都沒在正式場合表過態，當然也沒有膽大的記者，敢懟著這對握有實權的夫婦追問。
不過繆太太倒是私下和旁家太太打牌時提過，說是收的這幹女兒極合她的意，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日後陪嫁什麽會按親女兒的規格備齊，也算全了這段母女緣分。
不知怎的，這消息就傳了出去，司令義女要訂親的消息就這麽越傳越盛，連疑似訂親對象都被八卦的小報記者扒了出來，說也是在繆司令手下做事的一個年輕人，很得重用，樣貌又好，更難得的是，這對還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馬。
好家夥，即便外頭打得戰火紛飛，人民群眾對於童話式的愛情故事還是喜聞樂見的，也因此，這訂婚消息越傳越熱鬧，一時間鄴城內外都在翹首以盼即將到來的一場喜事。
“他要和秦如玉訂親了？”
松月是從下人竊竊私語中了解到的，大夥兒見了她都面面相覷地收了聲，不敢再討論了，自家大小姐跟那位有過一段，這在程公館裏不算是秘密。
巧雲見大小姐面色蒼白，心疼地叱散那群聊閑話的人。
“去去去！胡說些什麽呢，老爺請你們來是做事的，可不是來嚼舌根的！還不快去忙自己的。”
大夥兒諾諾地低頭散開，巧雲扶著主子：“大小姐，咱們回樓上歇會兒吧。”
臥室裏，松月不言不語地怔怔坐了很久，久到巧雲都有點害怕，過去蹲下身，拉過大小姐放在膝上的手說：“大小姐，您別嚇我，您要是心裏不舒坦，跟我巧雲說，說出來就好受了，巧雲我發誓，絕對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的。”
松月搖搖頭，“我沒有不開心。”
嘴唇微微有些泛白的幹，她輕聲說：“我自己都已經訂了親，怎麽能要求別人一直等著我呢，那樣也太不要臉了。”
“大小姐，您別這麽說自己……”
巧雲嘴唇發顫，眼眶紅了，攏著小姐冰涼的手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在她眼裏，大小姐是很好很好的人，從小時候對他們兄妹就很照顧，程公館內的丫鬟小廝闖了再大的禍，嘴上說要罰，可到了五爺面前，還是會幫忙說情，不會坐視不理。
“大小姐……”
巧雲忍不住哭了。
松月低頭替她擦淚，“傻瓜，怎麽你反倒哭了，我沒有很難過，我只是……”她微微滯住，再開口時，聲音低不可聞，有幾分悵惘的迷茫。
“……我只是在想，該怎麽做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