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還想問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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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衡,你不許討厭我……◎

短暫的沈默。

該怎麽說, 說到什麽程度……其實這些松月都有翻來覆去思考過很多遍。

“宋濟……”等到真要開口的時候,她心裏有一種空蕩的安靜, 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頻率, 和說話的聲音,“宋濟確實是我爸希望我嫁的那個人,或者說……那類人。”

她嗓音很輕, 微微的啞。

“巫衡, 我們都還太年輕,沒能到體會長輩顧慮的年紀, 你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那字音輕而清, 頓了下,她緩緩擡眼,看向他,“巫衡,我問你,如果你有一個女兒,只有一個女兒, 長到我這麽大的年紀,想要嫁給一個生活動蕩又危險,並且樹敵無數的人……你會同意嗎?”

“……你瞧, 連你自己也猶豫了。”

她臉上緩慢浮出一絲蒼白的笑,垂下眼睫, 脆弱得有如一觸即碎的花, 唇瓣輕輕牽動, 說, “那麽, 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到這麽大,他的顧慮你也該體諒幾分。”

“五爺的顧慮我心裏一直很清楚,也沒有想無視或否認的心思。”

他側眸望過來,喉結很緩地滾動了下,過了會兒收回視線,微微仰起頭閉上眼,聲音低啞極了。

“……可每個人能走的路,畢竟不同。”

“當然,如果我是一個毫無私心的人,放手確實是不錯的選擇,但很遺憾,我不是。”

睜開眼,他目光繾綣地落在她面龐,瑩白的肌膚、烏黑纖長的睫毛、臉蛋像是枝頭新摘的一片花瓣,尖尖小巧,嬌艷到不可方物……平心而論,這是一張很美的臉,但整個鄴城不至於找不出第二張可以平分秋色的臉,如果僅僅是迷戀這張臉,那麽反倒可以輕松很多,可惜……

可惜巫衡自己心裏清楚,不是。

這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如此牽動他心神的人了,以至於連額頭那道未褪的傷疤,在他看來,都是美的。

已有的記憶、失去的記憶……它們都像是看不見的絲線,將他的視線拉向她身邊。

放手?

他做不到,也從未設想過。

“五爺中意宋濟那樣家世清白、學識淵博、性格溫和的人,我很理解,他希望你能有一個安安穩穩的下半生依靠,為人父母,大概沒有一個不盼著子女過上穩順的生活。”

“但是我想,五爺恐怕只考慮到了一層,卻忽略了另一層,”他頓了下,平靜地望過來,“程家在鄴城做賭場的買賣二十多年,結怨過的仇家只會比我更多,現在五爺還在,很多人忌憚著觀望不敢動手,可若是往後程家徹底敗落、或者五爺沒辦法再提供庇護,那麽到時候,你該怎麽辦?”

“單從眼下來看,宋濟或許是個不錯的伴侶人選,但真到了難辦的時候,就像我之前說的,他的手術刀護不住你。”

其實何止這些。

修長的指骨撫上面前那張嬌俏明艷的面龐,實在美極的一張臉,艷到不可直視、滿室生輝的那種美,可性子卻那般單純。

這樣一張臉,若是背後沒有雷霆手腕護著,就算程家無仇無怨,也很難過得安穩平順。

就連程五爺自己手下管著的人,對這張臉覬覦的人都不計其數,更何況旁人?

玫瑰一旦失去了刺,想摘下花欣賞的人將會前赴後繼。

靠做醫生的丈夫庇護?

不,那是天方夜譚。

太平盛世他都護不住,何況如今亂象的荒唐世道?

不過這些過於醜陋的事實,他到底沒忍心說出口。

只撫著她的眉眼,道,“就算我要經手的事再危險,也會把你放在絕對安全的地方,從你來找我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不是甘於碌碌無為日子的那種人,往上拼確實很危險,但一輩子留在底層也未必多舒心。”

“我見慣了那些人,一日三餐都成問題,生病靠硬熬、被人惡意欺負了也不敢反抗,一點點波瀾,就能讓他們苦苦支撐的日子徹底崩潰。”

他說:“危險這種事,無論過什麽樣的日子都會有。”

指尖輕輕掀開厚重劉海的一角,他在結痂的那塊疤痕上很輕地親了下,氣息一觸即離,隨後專註地望著她的眼睛,許諾說,“只要我還活著,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危險只會在我身上,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動你。”

頓了頓,他說,“如果我做不到,你如何,我會陪你。”

臉頰被人溫柔地撫著,能感知到微燙的溫度、和指腹明顯的老繭。

松月怔了下,鼻尖驀地酸澀,連呼吸一時間都放得很淺很淺,不想自己不合時宜地失態。

他在很認真地向她許下承諾,松月清楚,以他的性子,絕對會說到做到。

可她現在沒辦法給他想要的答案。

他的許諾是為了說服她改變心意,而她來這兒的最大目的也是為了說服他。

因此松月只能避開他的眼神,搖頭輕聲說,“巫衡,你不需要這樣。”

“那我要怎樣,你才肯把我也放在你考慮的範圍內?”他握著她的肩膀,將人板正對視,克制住情緒再次問,“告訴我,要怎樣做訂婚宴你才肯取消?……是五爺的安排嗎?你可以一直待在我這兒,五爺那邊,我去周旋。”

聽出他話裏不對的苗頭,松月一慌,下意識說,“不,巫衡,是我爸的意思,但我也是同意的。”

一時間,他看向她的眼神很覆雜。

他沒有說話,一字一句都沒有,可松月卻從他的神色中察覺到了明顯的失望。

這時松月想,他要是能對她徹底失望,也未必不是好事,盡管心裏很難過,一絲一絲快呼吸不上來的窒悶,但松月還是竭力壓制住這股異樣,繼續往下說。

“我爸大病初愈,我不想在這時候忤逆他,讓他生氣。而宋濟是我爸早就相中的……”她沒有說“女婿”兩個字,深吸了口氣快速一帶而過,“是我爸相中的人選,這次病後,我爸身體再不比從前,只有親眼看到我找到適合的另一半,他才能放心,所以我才決定和宋濟訂婚。”

“那我呢?”他握著她肩頭的力道收緊,幾乎把她捏疼,漆黑陰冷的眸子盯著她,“你有考慮過我嗎?”

“抱歉,巫衡,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爸之後考慮。”

肩頭的力道驟然松開,他收回手,自嘲地輕笑一聲,後背重重靠向黑色冰冷的鐵藝床頭,瞥向她,“我明白了,程大小姐至孝,只要能讓五爺滿意,嫁誰不是嫁呢?”

他很少用這樣冷而諷刺的語調同她說話。

她一瞬間臉色煞白,心臟難受得快呼吸不上來。

但她咬牙告訴自己,程松月,你活該!決定是你做的,那麽再如何也理應受著。

“很討厭我嗎?”她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慢慢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聲垂下眼說,“巫衡,我讓你很失望對不對?如果很討厭現在的我……”

她幾乎快說不下去,緩了好幾次才能繼續說下去,“如果很討厭的話,就當我們從沒遇見過,不需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至於明天的訂婚宴……希望你能看在我們認識一場,程家曾經也提拔過你的份上,高擡貴手,讓它順利進行。”

他沒有說話,用那種很冷的眼神看向她。

松月覺得連自己存在的本身都無地自容,她無比希望自己此時能夠立刻消失,不管去哪兒也好,她再也支撐不住,想要有一個可以大口呼吸的地方。

於是她匆匆起身,有些慌亂地顛倒語序說:“那我……我走了,我們說妥了,就當是說妥了。”

語無倫次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轉身要走的那一瞬間,手腕被人攥住,猛地一拽,她整個人跌在床上,發絲淩亂鋪開地仰面躺著。

“誰跟你說妥了?”他俯身看她,眼眥危險地瞇起。

松月快呼吸不上來氣,憋得臉漲紅,就只知道看著他。

“……你討厭我,你現在、現在已經很討厭我了,對不對……”

那聲音低低的、顫顫的、咬字斷句斷斷續續,全然含糊不清。

在松月意識到不該出口之前,就已經無意識地問出來了。

他望了她一會兒,伸手揩去她眼下的濕痕,“哭什麽?被欺負的人難道不是我麽?”

他的神色依舊冷冷的,可語氣卻柔和下來不少。

松月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眼淚淌了滿臉,連脖子和耳廓都有冰涼涼的水跡。

太丟臉。

怎麽會這麽丟臉!

她用雙手蓋住臉,翻身避開他視線,肩膀微顫地極小聲否認,“我沒哭……”

“是,是我看花眼了。”

出乎意料,他很配合地接話。

松月楞了下,鼻頭發酸,嘴唇動了動,不知該回什麽。

於是只能沈默。

一直沈默。

很輕的一聲嘆息從身後傳來,那個人動作很溫柔地把她抱坐在懷裏,“還想問什麽,我討不討厭你?”

他拉下她捂臉的手掌,刻意冷著嗓音說:“暫時還不討厭,但要是你真跟那個姓宋的在一起,大概會很討厭,知道嗎?”

“巫衡,我沒騙你,我跟他只會到訂婚這一步,這樣……”她吸了一口氣,眼裏泛著淚光仰頭去看他,“這樣也會討厭嗎?”

“你說呢?”

他不答,以一副冷靜到淡漠的眼神望著她,三兩字將問題反拋了回來。

松月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她控制不住自己眼淚越湧越多,在快要奪眶而出的那瞬間,她不管不顧地撲過去死死摟住他脖子,抽泣著說:“不許討厭!巫衡,不許你討厭我……”

聲音從最開始毫不講理的霸道,到最後低弱到氣勢全無的可憐兮兮。

巫衡沒有像往常那樣縱容著她,而是拉下她的手臂,掌心微微抵開埋在他頸側的臉蛋,若有所思地深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只訂婚……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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