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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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著沒心沒肺?◎

等那些身穿軍裝的人湧入後院時, 雨勢已經轉小,只零星飄著雨絲。

見那些人將後院團團圍住, 程五爺面色不虞, 冷眼掃視四周。

“好大的官威!”他眼神淩厲地望向巫衡,“敢問程家是犯了什麽事,值得這麽大動幹戈地調人過來?”

話在此一頓, 又意味深長地冷笑道——

“還是有人想假公濟私, 仗著繆司令的大旗,巧立名目, 擅闖民宅,做些狐假虎威的勾當?!”

“五爺這麽想可就誤會了, ”巫衡眼眸漆黑,從容不迫地對視回去,“司令接到密信,說鄴城有富商從洋人那裏走私了一批軍火,命我徹查,眼下已經搜查了不少家,五爺不會是想同司令作對, 拒不配合搜查吧?”

他態度溫徐,唇邊含笑,眼神卻是分外森冷, 顯然是有備而來,私下早就摸透了底。

可早不提晚不提, 偏偏這時候單獨拿出來說, 意思很明顯——

借話鋒逼程五爺妥協。

走私軍火可是重罪, 以前鄴城紙醉金迷一團亂, 沒人上綱上線地管這些, 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前線打得正緊,繆司令親自坐鎮鄴城,要真起了意嚴查嚴管,這是能抄家入獄的罪名。

凡事有個度,但這個度的範圍在哪兒,話語權通常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可輕、可重。

可以草草帶過地例行公事,也能掘地三尺地嚴查不怠。

而眼下,這個寬嚴之間的尺度,由巫衡一手掌控。

“自然,我是相信五爺奉公守法,但總要拿出個事實好堵住旁人的嘴,若單單只略過程家不查,怕是外頭不知情的人還真以為……程公館內確實有見不得人的內情了。”

他年紀雖輕,處事手段卻相當老辣,很有一套話術,即便面對程五爺這樣長他一輩的鄴城商界元老,氣場上也絲毫不落下風,甚至有青出於藍隱隱要壓過一頭的態勢。

程五爺倒還能壓得住氣,一旁的石恪卻忍不住爆粗口,捋高袖子恨不得沖上去揍他:“王八犢子!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呢?!咱們五爺在道上闖蕩那會兒,你小子沒準還正穿著開襠褲,賴在你娘懷裏撒潑鬧著要喝奶呢!這會兒來這兒吆五喝六地耍威風,你打量咱們是真怕了你不成?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狗東西……我呸!”

石恪往地上啐了一口,兇神惡煞的。

要不是程五爺命人及時攔住了他,恐怕這時候早就沖上去扭打起來了。

不過他這番話卻沒對巫衡造成什麽影響。

幾米之外的青年神情淡定,黑叢叢的睫毛輕闔下些許弧度,語調是溫徐的,話中的鋒芒卻顯露無遺。

“長江後浪推前浪,五爺以前再風光,現在也該服老了,”眼皮緩緩往上掀,那雙烏沈沈的黑眸裏掠過某種好似志在必得的弧光,“聰明人應當服老,這是誰也逃不開的鐵律,五爺與其固守原來的姿態,倒不如考慮放手成全,畢竟您曾經對我也有過提攜之恩,多幾層關系在,對程家只會有益無害。”

他話音收住,不再往下說。

掌心包住旁邊人纖細的手腕,他接過手下人遞來的長風衣,披在她肩頭,隨後細心地將她頭發從衣領裏撩出來,再將那過寬過長的風衣攏了攏系上腰帶,最後一把抄起腿彎將人抱起,顯然打算直接帶人離開。

松月已經完全呆住了。

腦子嗡嗡地響,亂糟糟分裂成兩個想法。

一方面清楚地知道,自己絕不能跟著他這麽離開;另一方面卻也怕再僵持下去,那群當兵的真會進屋搜查——程家二樓確實有點見不得光的東西,哪怕繆司令要查的走私軍火不是指程家這批,但一旦查出來,後果一樣,沒有通天的本事,是沒辦法善了的。

兩個想法在腦子裏胡亂攪成一團,她一時想不出妥當的解決方法,手抓著他胳膊上濕透的衣料,急得下意識想先喊停他:“巫衡!放我下來,我不要走……你聽見沒有,我不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掙紮的人,手臂不著痕跡地收緊了些。

那張臉平靜無波神情淡然,腳步也並未緩上半分,很久就收回了視線,目光繼續平視前方。

這時候雨已經停了,天空是陰沈沈的鉛灰色,光線很暗淡,從松月的角度能看見他喉結旁的一小片陰影隱約牽動,他在說——

“睡一會兒,很快就能到了。”

從胸腔傳出的音色低沈而平和,像是在安撫還不能很好地控制脾氣,只能以不安分行為來表達情緒的幼齡小朋友一樣。

松月討厭他這樣對待自己。

他什麽時候才能意識到,她是個獨立的人,就算處事能力不如他,也不代表他就能無視她的想法,像這樣強行代替她做出選擇。

“混蛋!”

松月捶他胸口,氣到有了哭腔,卻要顧及著場合壓抑住嗓音,僅維持在只有彼此間能聽清的程度。

“我是你買的玩偶嗎?你想帶到哪兒去就帶到哪兒去?我姓程,這兒是程公館,是我自己家,我現在不要跟你走,你放我下來,聽見了沒有?混蛋,巫衡你個混蛋……”

被罵了無數聲混蛋的那個人神色未變,下顎線的陰影隨著走動而微微移晃,唇角弧度平直,連視線都吝於投下分毫,是冷淡而不容商量的態度。

“站住!”

威壓動怒的一道低沈音色,程五爺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誠然,他是不希望這當口鬧出事,查出個麻煩程家上下都要跟著受牽連;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父親,他更無法坐視女兒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硬生生從程公館帶走,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這般欺負。

“要查就查,真查出個好歹,程家認罰。可我女兒松月,和你口中要查的走私軍火不是一回事吧?”

程五爺朝手下人使了個眼色,很快,程家的保鏢和打手也湧了進來,攔住後院的出口。

“查,可以;人,你得留下。”

五爺擺明態度,顯然並不準備接納巫衡剛才提的“多幾層關系”這樣的提議。

巫衡掃了眼擋在面前的一群程家保鏢,腳步頓下,眸光漸漸陰冷起來,轉過身低沈開口:“好,既然五爺這麽希望我們去查,那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不能拂了五爺的興致。”

他朝旁邊人吩咐了一聲,很快,提著洋槍的那些人開始列隊,預備分批前往程家的各處搜查。

對視中,巫衡不冷不淡道:“五爺可要想好了,鄴城不比從前,有些事,光憑錢可是壓不住的,沒幾條命抵上去,風波可是平不下去的。”

程五爺面色鐵青地冷笑一聲:“你在威脅我?”

“不,只是提醒而已。”

“要查就查,少廢話!”

二樓是有一批手.槍和彈藥,不過數量不多,並且藏在極其隱蔽的地方,要想要翻出來,遠沒有那麽容易。

設暗室之初,五爺就考慮過往後這處被人發現的風險,於是暗室之中還有暗室,第一層暗室只是掩人耳目的東西,堆了金條銀元古董字玩之類的貴價物;第二層才是手.槍.子.彈之類的危險物。

尋常人能找到第一層暗室的開關就已經不容易了,更遑論第二層暗室的入口更加精巧隱蔽,除非有知情人帶路,否則短時間內想找到難於登天。

也正因此,五爺敢博上一博。

然而松月對此確實不知情的。

在她爸的有意引導下,她對程家見不得光的一些覆雜事知之甚少,至於二樓藏有槍.彈,那也是很無意中得知的,至於藏匿地點具體在哪兒,保險程度如何,她是一概不知的。

這就導致松月這時候反而顯得最焦慮不安。

“巫衡,”她拉下他衣領,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樣,緊緊的不肯松手,搖頭祈求地望著他,聲音輕到隨時有可能哭出來,“不要這樣,別讓他們去查好不好,就當是我求你了行嗎。”

這短短幾個月來,她出口求人的話不知說了有多少。

從前她不需要求人的,優渥的家境給了她太多光環,走哪兒都有人捧著說客氣恭維話。

從本性來說,她不算很高傲的人,但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也很難再向人低頭。

可這幾個月,她低了太多次頭,她甚至已經覺得自己的懇求變得相當廉價不值錢了,但是面前的這個人,她為了他向她爸求了太多次,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低聲下氣的服軟哀求過多少回,這一次,只這一次,她希望他能聽她一回,就此收手。

“不要想太多。”

她等來等去,等到這麽一句話。

松月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神色恍惚地微怔了下,攥著他衣領的手不知不覺微微松開了些,她的指尖很冷,整個身子都冷極了,雨分明已經停了,那點風從衣縫裏吹進來,她卻冷到打了個寒顫。

“巫衡,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活著沒心沒肺,一點感情也不在乎?”她沙啞著控制住快崩潰的嗓音,“那是我爸,你要是逼死了他,我還能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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