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爺未免太低看我了◎

石恪下意識回了頭, 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就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外力撞得險些踉蹌了下。

性子暴躁的石恪不由惱了, 可定睛一見“罪魁禍首”, 怒意猝然轉為錯愕。

“……大小姐？”

那個渾身濕透狼狽，正眼圈紅腫兇瞪著他的，可不就是五爺的千金, 程家上下都捧著護著的大小姐嗎！

此時他們的這位大小姐, 正跟護崽的母雞一樣，大張開手臂, 擋在他和那姓巫的小子之間，雨下得忒大, 石恪一時間竟分不清，那張蒼白濕淋淋的臉上，淌的到底是雨水還是眼淚。

刀尖還滴著血的“兇器”被出其不意搶奪。

瞬間好幾道聲音參差不齊驚呼——

“大小姐！”

大老粗石恪為難到手足無措，守住這刀不難，但大小姐身嬌體弱，這刀刃又不長眼，萬一爭搶過程中不小心誤傷到, 那可怎麽辦是好。

“五爺……”

石恪扭回頭，愁到眉毛快打結地甕聲求助。

五爺沈著臉，怒聲道：“松月！你這是要做什麽, 還不快撒手！”

“爸！我不要……”

她固執地搖著頭，雙手死死抓住那尖刀的木柄尾端, 由於石恪利用身高優勢把刀給舉高了, 所以連帶著不肯松手的她, 被迫變成踮起腳尖、手臂向上繃直的姿勢。雨幕中, 渾身濕答答滴著水的她, 看著就跟個被綁手吊住的晴天娃娃一樣，破敗又空蕩。

“爸，你放他一條生路好不好……”她嘶啞哀求，聲音幾乎顫不成調，“別再讓他們動手了……”

五爺眉間豎紋皺得很深，終究開口了，不過卻不是在回應女兒的話，而是側首示意旁邊的楚懷桉：“去把她拉開。”

松月呼吸窒了一瞬，看見楚懷桉正朝自己靠近，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低哄，除了聲線分外沙啞外，語調很平靜：“回去吧，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松月扭頭看他，視線正好對上他右肩的傷口。

那裏像個張開的、血淋淋的嘴巴，鮮紅的液體爭先恐後地往外湧，雨水都化不開的濃腥鐵銹味迎面鉆進她鼻腔，讓松月呼吸越發難受了，她的視線已經全然模糊掉，雨中的所有人、包括那把尖刀，全晃出了疊影。

她看向他，又回頭遙遙看向她爸，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撕裂成兩半，怎麽做都是錯，再怎麽努力都沒法維持安穩與平衡。

可至少……

就算沒法兩全，也至少不要有任何一方出事。

她仰頭費力地睜大眼，雨水順著眉心淌進眼睛內眥，咬了咬牙下定決心，擡起手腕，快速用掌心嵌握住鋒利的刀身部位。

原本被雨水快被沖刷幹凈的白刃之上，轉瞬淋上新的血跡，深色的“紅線”逶迤著流淌下來，緩緩滲入刀柄菱形木紋的間隙，再和雨水一起匯入腳下潮濕的土壤。

“……大小姐？！”

石恪慌忙松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寫滿了不可思議加震驚。

五爺臉色大變，疾步上前，繞過已然頓步的楚懷桉，又氣又心疼地想替女兒察看傷口：“你這是要做什麽？！聽話，快把刀扔了。”

松月不肯，搖頭退了幾步，避開她爸的手。

“爸……”她鮮血淋漓地握著那把刀，身子疼到顫抖，啞著嗓子不停重覆一句話，“放他走好不好，放他走……”

額頭好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視線裏一片淡紅，像是隔了層緋色薄紗一樣，連她爸的臉都看不清了，只有雨中的一個身形輪廓。

視線受阻後，連聽覺仿佛也隨之減弱。

她似乎聽見有疾呼聲，隨後猝不及防，後背撞進一個灼熱硬挺的胸膛，她整個人被攏抱住，握刀的手被小心捧起，那個比她大太多的寬大手掌，溫柔卻不容抗拒地一根根打開她手指，把刀取了出來。

她傻傻地回了頭，那個原本正察看她掌心傷口的人，偶然擡頭的剎那間，視線卻滯住，長久盯著她額頭的位置。

她看見他眼底充血，她從沒有看過他這般瘆人的眼神，不由怔住。

直到冰涼的長指觸及她額頭，她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什麽，下意識就想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

……可是沒能躲得開。

他指尖溫柔地撥開她額前濕答答的劉海，眼睛的弧度慢慢拉長，微瞇起來，在短暫的某一瞬間，瞳孔就像蜥蜴之類的冷血動物一樣很有攻擊性地豎了起來。

松月想推開他的手，想低頭用頭發遮住額頭那片醜陋的痕跡。

可手腕被握得太緊，根本掙脫不開。

咫尺之距的那個人，冰涼的指腹輕柔替她拂掉睫毛上的血珠；再將從額角一路淌下來的血汙一點點拭凈；最後用袖口綿軟的白色布料，小心而細致地替她擦去結痂裂開處湧出的血跡。

他唇抿得很緊，神色那麽專註，雨珠沿著下顎匯落成線不斷滴落也渾不在意……可那雙漆黑的眸卻仿佛看不見底的深淵，極端的平靜表相底下蟄伏著動蕩的危險。

“五爺就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倒也忍心。”

在簡單包紮好她掌心的刀傷後，那個之前一直寡言的青年，一反常態地使用隱含鋒芒的措辭。

程五爺聽了冷笑，見他像對待所有物一樣把自己女兒藏在身後，更是反感地皺起眉。

“我們程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兒說三道四！”

“一盆花，養在程家是養，養別人家也是養，五爺要是沒耐心好好照料，不妨轉交給旁人代勞，免得把花耗枯，您說呢。”

“你以為我苛待了自己的女兒，以為松月跟著你才有好日子過？笑話！巫衡，你知道她額頭上的傷是怎麽……”

“爸——！！”

松月尖叫著打斷了她爸的話。

對上女兒祈求的眼神，程五爺終究妥協了，沒再往下說，臉色變了幾變後，轉而道：“松月，過來。”

妥協的背後，往往需要另一重妥協。

松月清楚，此時最好順應她爸的意思，待會兒才能有商量的餘地。

可意識很清醒，身體卻被另一個人強勢控制住，他牢牢握著她的手腕，沒有絲毫想要松手的跡象。

“放手啊。”

松月試圖掰開他的手，這兒是程公館，是她爸的地盤，就算他跟貓一樣有九條命，在這邊也討不了好。

“巫衡，我讓你松手，你到底聽見沒有？！”

她急得要掉眼淚，討厭他此時過於執拗的行為。

巫衡依舊沒放手，低頭安撫地摸了摸她側臉，隨後看向幾米之距的程五爺時，眼神不動聲色淩厲起來，言語間鋒芒畢露。

“五爺大病方愈，怕是顧不上大小姐，我那邊雖比不上程公館奢華，但照顧大小姐是沒問題的，所以依我看……”

松月不可思議地圓睜著眼望向他，不明白他此時到底在說些什麽。

“依我看，大小姐還是由我來照顧比較好。”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帶走我女兒？荒謬！”五爺怒呵道。

那個肩頭傷口還在滴血的青年，眉眼冷靜，從容地取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黑色手.槍，語氣並無波瀾地說：“原本不想和您鬧得太僵，可現在看來，或許暫時離開程公館一段時間，對大小姐來說才是更好的選擇，您看呢？”

程五爺前半生大風大浪見過太多，單單拿出一把槍，自然嚇不住他，此時不怒反笑道：“巫衡，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本事，憑這一把小小的手.槍，就妄想能全身而退帶走我女兒？簡直癡人說夢！”

“哦，是麽？”

巫衡神色不變，單手將子彈上膛。

一旁的松月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都驚呆了：“巫衡！你想做什麽？那是我爸，你搞清楚點，那是我爸啊！”

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湧，她連掌心的疼痛都暫時忘卻，視線始終不離地緊緊追隨著那把手.槍，害怕他真把事情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他沒說話，微微低下頭，還算溫柔地替她擦去眼淚。

松月身體不可自抑地微顫起來，試圖阻止：“把槍放下好不好，我送你出去，你拿槍指著我，我爸會讓你出去的，別這樣鬧下去了，行嗎？”

她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是半商量半祈求的姿態。

“松月！”

她爸喊她，她回過頭，看見她爸身邊少了一個人，楚懷桉不見了。

顯然，他一定是去找人，或去拿“東西”了，程家二樓的暗室裏，藏匿了一批國外采購來的槍.支，他們家生意交際的人中，三教九流的都有，這些人往往畏威不畏德，威懾也好，自保也好，程家會定期采購一批新式的武器，儲存起來備用。

松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清楚，一定要趕在楚懷桉回來前，讓巫衡離開，否則很容易鬧到難以收場的地步。

“松月！”五爺見女兒不吭聲，又皺眉喚了聲。

松月冷汗涔涔地回過神來，很快理清思路，她看向她爸許諾：“爸，我不會跟他走的，”緊接著就提出請求，“讓他一個人離開行嗎？這時候咱們家不該開罪繆司令那邊，您想想對不對。”

程家在變賣家產跑路的前夕，自然不宜引火上身，主動招來繆司令的矚目。

這個道理，程五爺再清楚不過，他一開始就不打算把巫衡這小子弄死，只是多少要給他點教訓，一個做父親的唯有這樣，才能平息心裏的怒氣。

不過見這小子毫無收斂之意，反而大言不慚地想連他女兒也一起帶走，不由怒意更盛。

“今天程家上下都沒看見有外人進出，繆司令那邊少了個人，該去讓巡捕房慢慢查才對，與程家何幹？”

程五爺意味深長地說道，顯然並不打算輕易放人離開。

“爸！……”

松月喊到聲線嘶啞，一個兩個都不是肯聽勸的人，她該怎麽辦，該怎麽辦才好？

正頭疼欲裂時，有人握住她手腕，拉到了身後。

“那就要看五爺有沒有本事，留下我這條在您眼中一文不值的賤命了。”

冷淡從容的聲線，雨水漸漸小了，那個人的聲音越發清晰，沒有絲毫懼意地跟自己的前東家對峙。

松月倒嘶一口氣，無奈又氣惱地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能住嘴，難道非得激怒她爸才肯罷休嗎？

他不緊不慢舉起槍，松月呼吸窒住，想要伸手去奪，槍口在瞄準她爸方位的一瞬後，利落地調轉向上，朝天開了聲空槍。

松月楞住，完全猜不透他想做什麽。

五爺顯然也有些意料之外，若有所思地蹙著眉。

不過很快，答案揭曉了。

程家的一個門房踉踉蹌蹌地疾奔著找過來，大喊著——

“老爺！不好了！外頭有很多穿軍裝拿長.槍的人闖進來了。”

那話剛落，另一道清冷的聲音別有深意地響起。

“五爺未免太低看我了，既然敢單獨來程公館，又怎麽可能不留個後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