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麽不想見到我…嗯？◎

“沒事, ”宋濟將醫藥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打開蓋子, 從裏面取出了鑷子和消毒棉, “今天醫院沒什麽事，我待在那邊也是閑著。”

松月微微一楞：“……我好像聽我爸說，你今天還有臺手術。”

“是, 原本訂的是今天下午, 但臨時出了點小故障，和病人家屬溝通後, 延遲到明天上午了。”

宋濟的話如清風拂耳，給人很舒服的感覺。

他輕輕撩開松月額前新剪的劉海, 彎腰紳士地說：“得罪了，大小姐。”

松月微微仰起頭，配合他擦拭傷口的動作，有點好奇地問：“你在法蘭西的時候，給那些洋人看過病嗎？”說著眨了下眼，喃喃地小聲補充了句，“差點給忘了, 你那時候還沒畢業，應該沒有去坐診的經歷。”

“不，恰恰相反, ”宋濟溫和地說，“如果不那麽嚴苛去算的話, 我經手的病人也不少了。”

他替換掉沾了血跡的棉花, 又重新取了團幹凈的。

“帶我們的老教授是位很有想法的女士, 經常喜歡我們去郊區的一些醫院, 用真實的病例教我們如何看診治療, 我們每個人在她嚴厲的要求下，在畢業前就已經有了一定的臨床經驗。”

“……那邊的女醫生多嗎？”

“按比例來說，男性醫生占多數，不過在很多科室，女性從醫人數上漲了不少，比如婦產科和兒科之類……女性一向更具有耐心和親和力，這是她們身上明顯的優勢，當然，”宋濟幽默地說，“被賦予白衣天使美稱的，幾乎都是護士小姐們，英吉利那邊的老前輩南丁格爾女士是她們的信仰和指路明燈，小夥子們也有投身這一行業的，但總歸不如姑娘家細心，經常會收到病人家屬不滿的投訴。”

松月眼前仿佛浮現了一群白人小姐穿著護士服忙碌奔波於病房走廊的情景。

如果一個人可以為自己找一個終身為之奮鬥的職業，似乎也挺幸福的。

那麽她呢，如果真去了萬裏之遙的歐洲，去了那個連語言膚色都不同的異域國度，她該用什麽來填充空下來的大半思緒？

松月的嗓音輕下來，“跟我說說法蘭西吧，那邊……”

她微微一頓，睫毛輕輕地眨了下，擡眼問他：“……那邊是什麽樣的？”

昏暗的房間內，淡淡的血腥味彌漫，上了銹的鐵門上松垮垮墜著手腕粗的鎖鏈和烏沈沈的鎖頭，裏頭僅開了扇極窄的小窗，離地面約兩米多，只有在正午時分，也就是現在，才能提供足夠勉強看清整個破屋的光線。

幹燥的水泥地，灰塵多到能在空氣裏跳舞，這裏沒有任何享樂的東西，僅能維持像老鼠一樣茍延殘喘的生存，必要的物件一概沒有，角落裏亂糟糟的那一堆枯黃稻草就是所謂的床了。

這個位於富人區的隱蔽場所，目前已經接待過鄴城的不少富商巨賈，這回有幸被“請”來暫住的，是以倒賣大煙起家的城東陸家的大少爺。

陸老爺風流成性，膝下六七個子女，除了長子是從家裏正室肚子裏爬出來的外，其餘子女皆是外頭情婦生養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被寄予重望的陸大少在吃喝嫖賭一事上頗有“造詣”，更勝親爹一籌，早早染上大煙的癮，整天歪在風月場所吞雲吐霧，好不快活。

要想設計這樣的浪蕩公子哥犯點事，比叫妓.女去門前攬客還簡單。

稍微使點手段，陸大少就從煙柳地貴客淪為了階下囚。

陸大少雖不成器，但陸老爺對這個寫在族譜上的長子很重視，只要運作得宜，陸家那塊難啃的骨頭，應該很快也能拿下。

巫衡站起身，用帕子擦幹凈指間濺到的血跡，隨意扔在地上，示意手下人繼續拷問，然後獨自出了鐵銹味刺鼻的暗室。

長長的走廊，同樣昏暗破敗，入口光線漸亮的地方，候著一個人。

見他出來，那人忍不住皺眉規勸：“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進了，那位……”他朝裏頭示意，“畢竟是陸老爺明面上唯一合法的兒子，依我看，不如換個人，把陸大少在外頭那個二弟弄過來，聽說那是陸老爺兒子裏唯一還算成器的，動那種沒名頭的私生子風險要更小點，你看呢？”

巫衡知道姚威是好意，然而想法卻並沒有因此而動搖。

他一面朝外走，一面冷靜地分析：“打蛇打七寸，從小養在跟前的畢竟份量不同，要想讓陸老爺這樣的老狐貍妥協，外頭那幾個私生子全弄過來也沒用。”

“理是這麽個理，”姚威一頓，“可這樣一來，就把陸家給徹底得罪了……”

話說到這兒，姚威不由嘆了口氣。

他其實能猜到對方會如此冒險行事的原因是什麽，前線軍費告急，繆司令有心拿鄴城富商開刀……可再富的人家錢也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想動別人的錢袋子可不是容易事，即便權勢大如繆司令也得細思量，既要顧及名聲，又得師出有名……這樣一來，那些平時游走在灰色地帶賺錢的富商，自然就成了動手的首選。

開賭場的程五爺在這些人裏，算是家底最豐厚的，要想讓繆司令開恩，暫且不動程家，那就勢必得動旁人，填補軍費的缺口。

可這些人既然能在鄴城立足這麽多年，又豈是好對付的？

想到這兒，姚威斟酌了一番，勸說：“……其實緩上一時半會，程家那邊也不見得會有事，程五爺為人很有一套手段，沒準能和司令那邊搭上關系，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妥當方案，能有個好結局也說不定……”

巫衡沒說話。

頓下腳步，過了會兒，說：“程家怕是沒這個意向。”

程五爺講義氣有膽識，知人善用，在鄴城風光了二十餘年，但，他骨子裏還是有些傲氣，要是願意走上向繆司令卑躬屈膝、主動奉上家產那條路，早就開始活動關系了，又怎麽會一拖再拖等到現在。

“放心，我心裏有數。”

他微微側首，神色很平靜。

姚威於是知道，再勸也沒用了，只得點點頭，嘆氣說：“千萬要小心，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那些人狗急跳墻的情況下，指不定會做出什麽事。”

嘩啦一聲響，放在床頭櫃上的裝飾畫框被卷起的白紗簾拂倒了，栽在地板上，邊框磕掉了一小塊。

松月聞聲一回頭看見，奇怪地低聲說了句：“怎麽忽然風這麽大，是不是要下雨了？”

正在彎腰收拾醫藥箱的宋濟稍稍直起身，透過白紗簾拂起的一角，看向外頭的天色，“好像那邊是有幾片烏雲要飄過來了。”

松月一邊撿起地上的畫框，重新放好；一邊去攏飄起老高的白紗簾，想要把陽臺的窗戶關上，她本來也想看看天色怎麽樣的，可視線投向外面的時候，卻總覺得好像……好像有人在註視自己一樣。

她感到微微不適。

“大小姐，怎麽了？”

“沒事。”松月輕輕搖了搖頭，手扶在窗框上，準備將窗戶拉上。

這時，樓下傳來巧雲的喊聲：“大福！哎呦，我的大福小祖宗哎！你躲哪兒去了？快出來啊，馬上可要下雨了。”

“巧雲！”松月將頭探出去，“大福怎麽了？遛丟了？”

巧雲聽見聲，仰頭急紅了臉：“……剛剛我去廚房拿點小魚幹，一轉頭的工夫，大福就跑不見了，也不知道藏哪兒去了，看這天色，沒準什麽時候就要下雨了，這可怎麽辦哪……”

大福這只貓隨主人，別看長得肥嘟嘟一坨，但那只是虛胖，體質也不太行，淋感冒了，也得要死要活地治上十天半個月。

松月想想，立刻說：“巧雲，你在樓下等我，我跟你一塊去找。”

她關了窗，飛奔出門路過宋濟的時候，抱歉地說明了一下情況，對方表示要幫她一起找貓。

松月有點不好意思，“那樣太麻煩你了。”

宋濟聳聳肩笑道：“沒事，反正就算現在回去也沒事可做。”

於是兩個人一起下了樓，和巧雲匯合。

為了趕在下雨前找到大福，三個人分頭行動。

松月一邊往後院走，一邊喊它的名字：“大福——！，大福——！別躲貓貓了，快出來呀，要下雨了，等下打雷會很可怕的……聽見沒有？出來吧，別藏著了。”

正找著，她餘光無意中看見草叢裏掛著的一只小鈴鐺。

她走過去，彎腰把小巧的銀色鈴鐺撿起來，那鈴鐺是大小相同的兩個綴在一起的，用粉色的絲帶系著，早上還是她給大福掛脖子上玩的……東西在這兒，說明大福應該來過。

松月將鈴鐺攏進掌心，目光四處搜尋著，眼尖地看見地上的枯樹杈上掛了一撮白色的貓毛，她朝那邊走過去。

站起身，眼前是一個人工的小池塘，這個時節荷花已經謝了，荷葉也枯黃垂下了，大福怕水，不可能去池塘那邊，那麽……她環顧四周，看到了旁邊的假山，和另一邊的小竹林。

大貓會去哪兒？

假山？……還是竹林那邊？

松月正猶豫的時候，忽的聽見了一聲貓叫，尖銳到似乎很怕的一聲顫音，接著就戛然而止。

是大福的聲音！

她眼睛一亮，很快就拎起裙擺，朝假山那邊走過去，心想，大福不會踩到烏龜或者池裏爬上來的水蛇了吧？

烏龜有幾只挺大的，是以前她爸從一個風水先生那邊買來的。至於水蛇，松月沒親眼看見過，但聽小丫頭們傳過，說是夏天路過這邊的時候，偶爾會看見蛇游上岸趴著裝死。

松月很怕蛇，但想到大福那只膽慫的貓估計比她害怕，於是也顧不了那麽多，撿了根長點的樹枝，就進了假山洞口。

“大福？”

她喊著貓的名字，不過這時候聲音小多了，怕驚擾其他的未知生物。

“喵——”

細弱的貓叫聲，松月辨出越來越近，很快，一只白色的肥貓從裏頭黑漆漆的地方踉踉蹌蹌奔了出來。

松月扔掉樹枝，蹲下身接住它：“大福，你嚇死我了，以後可不要亂跑了，這邊一點都不好玩，知不知道？”

沒有醜烏龜也沒有蛇，找到“失物”的松月長長舒了口氣，抱起大福，起身準備離開。

可正當她剛要起身的時候，擡頭看見暗處走出來一個很高的人影。

這個人……

她就算看不清他的臉，都能通過手和身體輪廓，辨認出是誰。

那瞬間……當他朝她伸手的那瞬間，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起身逃開。

“去哪兒？”那個人輕松從背後環住她，低頭貼在她耳邊，危險地沙啞問，“就這麽不想見到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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