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小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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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求你讓我再見小姐一面◎

“什麽……人沒來?”

小柳本就膽小, 此時更是瑟縮著,嚇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沒有血色的兩片嘴唇哆嗦著, 視線下意識投向沙發另一邊稍熟悉的身影。

傅延卿示意她:“不要急,怎麽個經過好好說清楚就行,咱們巫管事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怕什麽。”

小柳不敢對視那個男人的眼睛, 害怕地垂著頭,磕磕巴巴地總算把前因後果說了個大概。

據她所說, 程小姐一開始沒有起疑,順利上了車, 可車開到半途,辨出路不對,就一再要求下車回去,任憑她和司機怎麽遮掩怎麽勸慰,全都沒用……最後甚至拉開了還在行駛中的車後側門。

“……你們就放任她這麽跳下去了?”

那個男人打斷她的話,語氣陰冷而危險,站起身的那瞬間, 小柳嚇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兩股戰戰地搖頭飛快否認:“司機、司機急剎車及時停下來了,程小姐沒有受傷……一點兒傷都沒受……”

小柳本能地又重覆了句, 怯怯地擡頭,餘光匆匆瞥見那年輕男人稍好轉的臉色和依舊陰冷的眼神, 又快速垂下頭去。

偌大的客廳安靜極了, 一股無言的壓抑氣氛籠罩著在場所有人, 小柳從未覺得如此害怕過, 心臟仿佛不屬於自己一樣, 不停慌張地跳著,她不敢擡頭,不敢發出任何動靜,能做的唯有把頭垂低,垂得更低些,拼命降低自己此時的存在感。

許久寂靜。

最後由傅延卿起身打破。

他話音徐徐:“看來是程小姐自己鐵了心不願來。”

說完讓人把外頭的司機找來,再次佐證了松月最後是在車停穩後才下去,並沒有跌倒或擦傷後,就客套地告辭領了人先走。

車子駛離那棟灰藍色洋樓後,並未朝著回傅家的方向而去,而是徑直開往了火車站的方向。

刺耳的鳴笛聲響起,黑黢黢的鐵家夥前頭冒著煙,又一輛火車即將離站,送行的人群和上車的人群烏壓壓擠在一起,大包小包的行李被人們或背或拎,即將一同前往遠方。

小柳什麽行李也沒有,只有她家少爺讓人遞過來的一張車票和一疊錢。

“少爺……少爺,”她嗚咽著,祈求著,單薄的身子弓下來,隔著車窗向裏頭的男人哀聲懇求,“求您了,就讓我再見見小姐吧,一面、就一面就成……”

“你在擔心什麽?寶嬋會有人照顧。”

傅延卿用他特有的慢條斯理的調子回應著,眼神極平靜且從容地掃了一眼站在車旁眼淚不止的丫鬟小柳。

他不含一絲感情地開口:“我會告訴寶嬋,你家裏有急事,所以走得匆忙。

“至於你在傅家的那點東西……要是舍不得,”他輕嗤了聲,平時溫文爾雅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冷淡甚至不耐,“舍不得也沒辦法,另外再置辦罷。”

“不,不是的少爺……”小柳拼命地搖著頭,眼淚淌了滿臉,“我不是舍不得那些東西,我只是、是……”

“事情已經做了,想再多也沒用,往後好好待在你老家,別再在寶嬋面前出現了,知道麽?”

他警告地望了她一眼,“我既然能把你弟弟從巡捕房撈出來,自然也有辦法把他再送進去,他犯的什麽罪可不輕,想見到好端端的人,還是死在裏頭……你自己選。”

小柳眼裏的淚流幹了,捂著嘴捏緊手裏的火車票,泣不成聲地喃喃回:“我走,少爺……我會走的。”

火車的車門已經關上,她擠在車窗附近,看著窗外,想起小姐,眼淚不知不覺又淌了滿臉。

傅延卿冷漠地盯著火車開走,才讓司機調轉車頭回傅家。

司機其實也有點怕他,不太敢說話。

傅延卿處理完那丫頭的去處,自然不會漏掉去接人的司機。

“往後你去餐廳那邊做事,月薪我會給你開兩份,明白什麽意思麽?”

“明白。”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出了不少冷汗,忙不疊地低聲回,“您放一萬個心好了,我一定會加倍小心,往後絕不出現在寶嬋小姐和程小姐面前。”

程公館。

松月失魂落魄地從後門回到家裏,她的鞋跟壞掉一只,走起路來並不方便,她想起小柳,想起那個打小就伺候在寶嬋身邊的丫頭,她認識寶嬋多久,和小柳就認識多久。

那個和她主子一樣害羞又靦腆的小姑娘,稍微緊張點,說話都不利索,常會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悄悄地低下頭去,只留兩條烏黑細軟的長辮子垂在身前示人。

可是小柳騙了她,說是家裏沒人,寶嬋被繆司令手下上門的人嚇到不知所措,可等她匆匆上車後,卻不是往傅家的方向而去。

熟悉的路旁景色,她一瞬間就明白自己上當了。

如果換做是傅家的任何一個下人,她絕不會這麽輕易地信任,可小柳,待在寶嬋身邊那麽多年的小柳騙了她。

她不明白為什麽,但與此同時,心裏不由湧起巨大的不安。

程公館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一塊磚一片瓦一棵樹,甚至哪兒有鳥窩狗洞,她都再熟悉不過,從後門避開人,走了一條隱蔽的路回去,最後松了口氣,上三樓推門進自己房間的時候,卻意外正好撞見在房裏打掃衛生的巧雲。

“大小姐……?”

巧雲見主子一身狼狽地回來,手裏的掃把一扔,奔過來關切地問:“大小姐您不是跟小柳去寶嬋小姐家裏的嗎?怎麽……怎麽會弄成這樣?”

松月睫毛緩緩眨了下,低頭看自己的現狀。

鞋跟歪歪斜斜,裙子上沾了一些灰,柔軟蕾絲材質的領口和袖口衣料,因為有汗,粘膩地沾著肌膚。她後背和脖子上原本也起了不少汗,不過一路被風吹,慢慢涼透了,只剩被頭發覆蓋的額頭和衣料重疊的領口袖口處還有些汗,沒散掉。

“寶嬋家沒事,”松月疲倦地輕聲回答,將事實淡淡隱瞞,“我去的時候,鬧事的人已經走了,回來的時候、回來的時候……”

她頓了下。

去往巫衡住處的那條道較偏,她又沒帶錢,走了很長時間,才遇到個願意載她的黃包車夫,最後拿耳環抵的車費。壞掉的鞋跟,以及出的那些汗,都是因為之前要自己走一大段路的緣故。

不過這些,松月並沒有說。

她簡單地帶過:“回來的路上車拋錨了,我想早點回家,稍微走了點路,不礙事的。”

巧雲心疼地說:“大小姐臉色看著很不好,還有,小姐你前面的頭發都被汗濕了,傷口會不會發炎。”

巧雲小心翼翼地替主子掀開汗濕的額前劉海,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像碟子上的細痕一樣,裂開了細細的血線。

她們家小姐,那麽漂亮的一張臉,現在留了疤,還不知道能不能徹底消掉,巧雲愁得連著幾天都睡不好覺。

“再這樣下去,這可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她說話帶了點哽咽的鼻音,“不成,我去請宋醫生過來。”

松月傷口的幾次上藥和處理都是由宋濟來做的,所以這次巧雲也就條件反射地想要把宋醫生給請過來,幫她家小姐處理。

松月剛想說不用,可巧雲跑得比一陣風還快,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飛快下了樓梯,只剩個背影,也很快跑出了一樓的大門。

松月心想算了,宋濟來就來罷,只是聽說他這一兩天還有一場手術,不知道會不會誤了他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如果他正在手術臺上,那麽巧雲八成會轉而把錢老頭給拽過來,其實也一樣……這時候她才隱隱感覺額頭傷口有點刺痛,應該是汗水裏帶了點鹹味,淌進了裂開的結痂裏。

一身的汗,松月擔心她爸突然過來看到,於是想了想,先進了浴室洗掉身上狼狽的痕跡。

巧雲一來一回去請醫生的工夫,松月已經洗完澡,將頭發擦得半幹,窩在陽臺的藤椅上,抱膝坐著微微瞇眼仰頭曬太陽了。

不是正午,太陽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想著事,一只肉乎乎的白色毛球團子拱到椅子邊,喵喵地叫了兩三聲,笨拙地扒拉著兩只前爪看著她。

“大福,你也想坐椅子上曬太陽?”

松月低頭看它,彎腰把胖嘟嘟的大福抱起,放在自己盤起的腿間。

等到時候走了,大福也不知道能不能帶走,海上要坐那麽久的船,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更別提大福這只整天不運動、只知道吃喝睡的肥貓。

松月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大福的腦袋,覺得挺頭疼。

“大小姐!”

是巧雲的聲音,坐在陽臺上的松月回頭,房門正好被推開,個子高高笑容明朗的宋濟提著醫藥箱,跟在巧雲身後。

“大小姐。”宋濟頷首問候。

即將成為未婚夫妻的兩人依舊生疏,只是慢慢由不熟向朋友的方向發展。

松月也回以問候:“麻煩你跑一趟了。”

比起他們倆客氣的交流,巧雲顯得有人味多了,哎呀呀地不得了說著:“大小姐,不能再曬太陽啦,萬一曬多了那疤長好了,變黑黝黝一塊,那可怎麽辦啊!”

“對了,大福小祖宗我抱出去遛彎吧,大小姐你好好坐著,讓宋醫生幫忙上藥,我先出去啦。”

說話不妨礙巧雲做事,這麽會兒工夫,她已經完成把自家大小姐拉到床邊坐下,抱過肥貓大福,以及拉住遮光的白紗簾、掩上門……等一系列事了。

下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松月無奈地輕笑,她現在性子沈靜多了,以前絕不會說這樣客套交際的話:“巧雲比較愛操心,讓你見笑了,其實結痂只裂開了一點點,不該影響你在醫院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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