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什麽都做過了，你覺得可能嗎◎

“巧雲, 我跟徐管事有事要聊，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哦, 好的小姐。”

不明所以的巧雲點點頭, 沒有起疑，松月在徐鶴齡的領路下，去了不遠處的一間高檔餐廳。

淺褐色實木的門頭招牌隱在路邊的梧桐樹後, 樹影遮起一片陰涼, 斑駁的光影散落在門牌和玻璃上，像宮崎駿筆下的街道一角。

這兒相當僻靜, 隱私性很好，從正門進去沒有大廳, 直接上樓梯就可以去往不同的樓層。

一路上幾乎沒碰到什麽人。

徐鶴齡一路話很少，轉彎到了三樓入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等待，沒再繼續往上走，松月於是知道，見面的地點應該就在這一層的某個包廂。

她扶著微涼的樓梯扶手，心思微亂地慢慢拾階而上。

“大小姐。”

當她步上最後一階樓梯時, 另一道客氣的問候聲響起，擡頭一看，李文斌一張臉上帶著笑, 快步迎上前。

“大小姐，這邊請。”

他不露聲色地接替了徐鶴齡的位置, 領先了半步矮著腰一邊引路, 一邊微壓了聲：“大小姐, 可算把您盼來了, 咱們管事已經等了您一上午了。”

又說, “先前您半句口信沒留就回了程公館，大半個月都閉門不出，管事也不好貿然上門去找您，擔心擾了五爺靜養；後來傅家小姐大婚，咱們都知道您肯定會過去的，一路車跟著，可到底沒現身，這裏頭為了誰，大小姐心裏也該清楚。”

“您別怪我多嘴，這人在一起，哪兒不鬧別扭的，可管事對您那是沒話說了，凡事既考慮著您，也顧及著您身邊的人；在繆司令那頭，也是頂了很大的壓力在給程家周旋，大小姐您要是心裏有什麽不痛快，說開了也就是了，可千萬別再……”

“行了，”松月微蹙眉打斷他，駐足調整了一下呼吸，“有事我會跟他當面說清楚的，這些你不用再說了。”

李文斌識趣地收了音，微微加快步伐跟上擡腿往前走的大小姐，走到長廊盡頭的一間獨立包廂前，忙出聲提醒：“大小姐，就是這兒了。”

松月看著面前靜閉的那扇門，腳步卻反而遲疑了。

推開門後會見到誰，答案再明顯不過，那並不是什麽豺狼虎豹，甚至前一晚他們還曾有過魚水之歡，可是此刻，她心裏卻滋生了抵觸去推開門的微妙心理。

因為她很清楚門開後，需要只有一件事——提出分手，利落地斷幹凈。

“……大小姐？”

李文斌從旁出聲提醒她。

松月深吸一口氣，將搖擺的心思壓制住，強迫自己去推開那扇門直面接下來的一切。

吱呀一聲，門緩緩開啟。

視線裏，明亮的扇形區域慢慢擴大，立櫃花瓶盆摘只浮光一瞥，站在窗邊的那個人聞聲回首，斑駁的光影落在那張微微驚艷的臉上，他很輕地笑了下，眼底的淡漠如陽光過處的陰影，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退去。

那雙漆黑的眸望著她，似乎心情很不錯地低啞喚：“阿月，過來。”

松月站著沒動，面部的神經反而愈發緊繃起來。

身後的門被人合上，極輕的一聲微響，她卻好像被驚了下，兀地回頭去看。

緊閉的門八成是李文斌的手筆，她後背離門板半米不到的距離，繃得有些僵直，連手裏握著的米白方包都不自覺捏緊。

她在垂眼思考著，該怎樣開口，才能快刀斬亂麻地結束掉這段關系。

可此時的思緒卻像是被貓扯亂的毛線一樣，一團糟糕，幾次想要張嘴，嗓子都跟失聲了一樣，幹澀得厲害，發不出聲音。

“怎麽了？”

那人朝她走來，想牽著她去靠窗的藤椅坐下。

松月略微有些反應激烈地側身避開了，她捏著包的指尖泛白，下巴微揚起，避開他望過來的目光，肅著一張臉說：“巫衡，我有件事要跟你談。”

他黑眸逡視著她稍顯僵硬的表情，過了會兒才緩緩啟唇：“什麽事？”

松月冷硬地說：“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為什麽？”他似乎微微不解，嗓音低啞地提起，“昨晚你來過是嗎，怎麽……”

“不要說了！”

松月捂住耳朵，尖聲打斷他的話，昨晚的一切歷歷在目，到現在她身上還有很多痕跡沒完全消掉，羞恥感讓她耳垂紅得要滴血，而與之伴隨的，還有對自己的唾棄與自責。

想好了要斷，又狠不下心徹底不見，導致這種不該發生的荒唐事又發生，就跟藕斷了絲還連著一樣，讓她對自己的猶豫心軟感到無比厭煩。

“巫衡，”她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竭力平靜地陳述，“昨晚發生的事只是個錯誤，我回去並不是為了你，只是單純想收拾走自己的一些東西而已，你騙了我，我們之間的關系到此為止！”

“騙？你指的是……”

“秦如玉，”松月轉頭直視他，“你跟秦如玉有婚約對不對？我曾經問過你和秦如玉的關系，你說你們之間沒什麽，你說……”她話音像斷掉的琴弦戛然而止，腦海中響起那天和他的對話——

“你和秦如玉現在沒什麽，對吧？”

“……只有你。”

這個混蛋騙了她，不過這一點現在已經沒那麽重要了，重點是，她需要借這件事立住理由，把關系就此斷得幹幹凈凈，不給自己再留猶豫的機會。

“你可能記不得了，”她吐字很冷淡，面上沒有激烈的表情，像是平鋪直敘地講出事實，“那是你失憶之前的事了，不過不管怎麽樣，記得也好，記不得也好，說過的話不會消失，當初你親口告訴我你們之間沒什麽，所以我才放下心來，願意跟你在一起。”

“可現在呢，”她話音頓了下，呼吸有點難受，“現在我發現事實跟你說的並不一樣，你們這對青梅竹馬之間是有婚約的……巫衡，你該不會以為我是真嫁不出去了，才會連這種謊言都要忍受吧？”

她倨傲地微微擡起下巴，嗓音帶著羞惱的顫音：“你這是在羞辱我！所以我們之間玩完了，你明白嗎？”

她說完這一切，身體就好像跟被掏空一樣乏力，迫不及防地轉身想要離開，她需要外面的空氣，她需要一個人待著，她不想再糾纏這些了。

離開鄴城，離開巫衡，跟她爸去國外定居，到那裏還能和令儀還有寶嬋常聚在一塊，日子會像以前一樣簡簡單單，不用再為一些無用的苦惱而煩心。

她手搭在門後銅制的圓紐把手上，想要擰開逃離這一切。

然而剛擰了一半，卻被人握住手腕拽了回去。

“松手！”她呼吸激烈地想要將手從他掌心扯開，狠下心用手裏攥著的流蘇方包砸他手臂，兇巴巴地怒斥他，“放開我，你聽見沒有？！該說的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認也好，不認也好，這些事情應該做不了假，總之我們已經結束了！”

她喘得很厲害，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決然地說：“其實體面點分開對大家都好，不要最後還弄得這麽難堪……松手啊，你到底聽沒聽見？！”

“婚約……她這麽跟你說的？”

他適中地控制著力道，低頭若有深意地看著她。

松月掙脫不開，咬牙微微自嘲說：“是啊，或許我還該感謝她才對，不然你到底打算瞞我多……”

“她是巫韻的親姐姐。”

不期然響起的聲音讓松月瞬間懵住。

巫衡和巫韻是兄妹。

秦如玉是巫韻的親姐姐。

那麽……

“……你妹妹是收養來的？”

“不，被收養的是我，更準確點來說……我和秦如玉是被交換收養的。”

交換收養？

松月滿腦子問號，也就是說，這倆人其實連姓都該掉個個，秦如玉該叫巫如玉；而巫衡的真名其實是……秦衡？

“幾年前奶奶病危，希望我可以娶如玉，以後長久地照顧她們姐妹倆，為了奶奶能放心，我們配合做了場戲，她指的婚約大概就是這個。”

這是他和秦如玉都心知肚明的假事，只是在老人面前裝一下而已，也早有言在先，不會借此幹涉彼此的事，只不過……

只不過在秦如玉被繆太太收作義女，又將真相隱去了一些，刻意告知繆太太後，事情才變得棘手起來。

這裏頭的情況相當覆雜，涉及到繆司令夫妻間的暗鬥，他沒有多談，只挑重點簡略地說：“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我跟她的關系僅此而已，不會有任何深入的可能。”

松月並不跟著他的思路走，而是問出了一個連自己也意外的問題——

“巫衡，你實話告訴我，如果……我是說如果，”她聲音很空，睫毛輕顫，“如果我們之間一直不會認識的話，你會假戲真做，娶了秦如玉嗎？”

巫衡頓了片刻，並不想騙她。

其實他能在繆司令手下得器重，也是因為他們本質上是一類人，如果沒有遇見中意到非她不可的人，那麽必要時候，婚姻也可以作為一種籌碼，即便他對秦如玉無意且有所防備，但只要利益足夠，一張婚紙未嘗不可……因為對他而言，這不涉及感情，只是比權衡之下的一場交易。

松月已經從他短暫的靜默中，知道了答案。

老實說，她有點難過，但並不覺得意料之外，只是微微呼吸了口氣後說：“挺好，這樣挺好……”

她其實能猜到幾分他的想法，或許他現在確實對秦如玉無意，但司令千金這個名頭還是有一定分量的，利益是個好東西，能不心動的人很少，更何況，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甘於平庸，不往上爬。

如果不曾親眼見過那些失業的底層碼頭工人日子有有苦，那麽一直生長在溫室裏的她或許會天真地認為，人在利益面前恪守本心是種天然的美德，可現實是覆雜的，她清楚地知道，他能從底層走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現在沒有她的拖累，他或許可以更輕松。

程家幾十個賭場，那麽多老道滑頭的管事，肯老老實實地安分那麽長時間不去鬧事，背後是誰在替她在周旋安撫，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感情，對他這類人來說，或許是種該拋棄的缺點。

他該放手。

她也該放手了。

“巫衡，”她聽見自己說，“你和秦如玉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現在並不關心，但我爸的身體剛好轉一點，程家的生意也敗落得厲害，秦如玉她是繆司令夫妻的幹女兒，不管怎麽說，就算你們的婚約只是假的，我們程家也得罪不起，我不想再摻合進去了，所以……這就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罷，以後就算碰到，我也希望你當做不認識我。”

松月平靜地說完這些，從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轉身想要離開，卻聽見身後人說——

“不認識？我們什麽都做過了，你說以後裝作不認識？你覺得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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