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車被攔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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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鶴齡的話讓她改變了想法◎

等一切都平靜下來的時候, 窗外的月亮已經升起很高了。

蟋蟀的嘶嘶長叫聲從窗臺底下的花壇裏傳來,一聲一聲的, 叫人的心緒也莫名起了波瀾。

松月側頭看向墻上銀色圓盤的掛鐘, 十點多了。

他無意識地手攬著她腰間,額前的發微濕,手臂的肌膚也因為有汗而微微粘膩, 卻好像沒有任何不適地安靜沈睡著。

松月小心移開他的手臂, 撐腰慢慢坐起來,下了床。

她的腿微麻, 彎腰穿上鞋,沒走兩步差點跌倒。

她捂住嘴沒發出聲, 回頭見他還睡著,沒有被吵醒的痕跡,心裏微微松了口氣。

去隔壁的客房沖了個熱水澡,松月發現自己原本的雪紡裙已經沒法穿了,不過好在這裏也有她的不少衣服,可問題是……出門一趟,回去時卻忽然換了截然不同的打扮, 這太可疑了。

顧慮之下,松月猶豫了好一會兒,可在沒有其他辦法的前提下, 最終還是換上了。

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她整理衣領的同時, 發現了更糟糕的情形——脖子上很明顯的紅痕, 惹眼得消不下去。

松月急得咬了咬唇, 不得不把頭發散下來, 撥到前面, 努力遮擋住這些不該出現的痕跡。

出了浴室,再進去主臥,他仍在熟睡中。

松月遠遠地看著他,心裏不知是氣是惱還是……

她猛地閉眼,阻止思緒再往下想,然後做了個深呼吸,把門邊原本收拾好的那個裝衣服的包拎起,就扭頭匆匆地出了門,下了樓梯。

當她下到一樓客廳的時候,女傭還沒睡,就候在樓梯下面。

見她下來,欣喜地忙問:“小姐餓了嗎,要不要吃夜宵,我煮了小姐愛吃的魚片粥,在廚房用小火一直煨著保溫。”

“不用,”松月言簡意賅地拒絕,頓了下後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女傭這才註意到她手裏拎著裝行李的包,小心翼翼地挽留:“小姐,這麽晚了,您出去是不是不太安全,要不要……要不要等明兒先生酒醒了再說。”

“我回自己家,沒什麽不安全的。”

松月只簡單地留下這一句,很快就急匆匆出了門,女傭的焦急寫在臉上,追出去但又不敢攔,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走了。

松月坐在黃包車上,夜風涼涼地拂著臉龐,將頭發吹得往後微微飄起來,她用手壓住頭發,指尖下意識碰了碰脖子上微疼的地方,蹙眉正頭疼著,回去後萬一被她爸撞見,該怎麽解釋。

從那棟小洋樓到程公館的距離不短,平常松月覺得很漫長的一段路程,可今天不知怎的,卻好像短到離奇。

一眨眼的工夫,黃包車已經停在了她家門前,不得不下車了。

付完錢,在門口心虛地整理了好幾遍衣服和頭發,松月這才有勇氣往裏走,至於那包無關緊要的行李,在回來的途中,她讓車夫停了一分鐘,隨手丟在了一個垃圾桶旁邊。

程公館內,巧雲站在門口,時不時往外頭張望幾眼,顯得有些焦急。

夜色已深,這會兒工夫程家的下人大多已經入睡,可說是出去逛街散散心的大小姐,卻這麽晚都沒回家。

巧雲心裏急壞了,大小姐走前囑咐她不要多嘴,別主動跟她爸提她出去的事,因此這兒老爺還不知情,以為大小姐早早地上樓睡著了。

這要是出了事,可怎麽是好。

就在巧雲猶豫著,該不該告訴老爺,出去找人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走來。

“……大小姐。”

巧雲喜出望外,直到此刻,心裏懸了一晚上的大石頭才總算是平穩落地。

她忙迎出去,驚喜又後怕地說:“大小姐,您這是去哪兒了,我都差點急死了。”

松月和巧雲擔心的事不一樣,她心事重重地朝屋裏望了眼,拖著巧雲到旁邊陰影處,壓低聲問:“巧雲,我爸又問起我嗎……我是說,”她暗示得更明顯點,“我爸發現我出去的事了嗎?”

巧雲先是一楞,隨後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雖然不曉得大小姐為什麽要瞞著老爺出去,可巧雲被千叮萬囑之下,也不敢打小報告向老爺透信。

不過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的巧雲還是忍不住悄悄多問了幾句。

“大小姐,您到底有什麽事得瞞著老爺,而且還一出去就這麽長時間,您要是再不回來,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總之……這次的情況有點特殊,我沒有來得及早點趕回來,不過不用擔心巧雲,我沒事的。”

反覆打量自家大小姐好幾遍的巧雲,見主子確實沒事,也放下心來。

不過這時,她忽然困惑地皺起眉,偏頭“咦”了聲,遲疑了下,像是懷疑自己記性一樣地小聲說著:“大小姐,我怎麽記著,您出門前好像……好像穿的不是這身衣服……”

“奇怪,”巧雲自言自語地喃喃,“難道是我記錯了?”

“……嗯,你可能之前看花眼了。”

松月一副很淡定的態度接話,心裏卻松了口氣,慶幸巧雲這丫頭偶爾迷糊的性子也有好處,不然深問下去,她真不知道該怎麽一步步解釋了。

“好了巧雲,回去睡吧。”

兩人回了屋內,巧雲說還在廚房給她包了點水晶蝦餃做夜宵,熱一下就能吃了,然後去了後廚。

松月則上了樓梯,她手扶著涼絲絲的扶手往上走,心裏的緊張徹底放松下來。

本來她想了一路,怕回來被她爸質問,沒想到運氣眷顧,有驚無險。

拍了拍胸口順氣,松月已經到了三樓,她腳步稍微輕快地朝自己房間走去,想著以後再不能這麽任性地做事了,正想著,擰開房門,松月看見她爸就坐在裏面。

“爸……”

松月的心咯噔一下,就沈了下去。

“回來了。”

五爺平靜地看向女兒。

松月的腿忽然像灌了鉛一樣,不能再往前移動分毫了。

那瞬間,她腦子裏頭一個冒出來的擔憂就是——頭發有沒有完全遮住脖子上的吻痕,然後下意識就想用手去往前攏一下頭發,不過最後還是忍住了,低了頭稍作掩飾,接著聲音止不住心虛地問:“爸,你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呀……”

五爺自從病了一場後,雖身體慢慢好轉,但到底不如從前了,為了將養身子,作息時間也往前調了不少,近段時間通常九點左右就歇下了,十一點多還沒睡實屬反常。

五爺沒有回答,微嘆了口氣,問她:“松月,晚上去哪兒了?”

“我……”她結巴住了,小心翼翼地答,“我去逛了會兒街,碰到……碰到以前在女學的一個朋友,因為好久沒見了,所以……所以約了個地方聊天,一時忘了時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眼神閃躲,不敢看向她爸。

這不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本質上是個在人際關系上有點懶的人,這些年在女學交心的朋友基本只有寶嬋和令儀她們兩個,至多再帶上阿英。

現如今寶嬋新婚燕爾難得出門,令儀和阿英又遠在大洋彼岸的歐洲,可以和她暢談幾個小時的朋友可以說是幾乎沒有。

松月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可一時也想不起其他的借口,只能硬著頭皮這樣答。

回答過後,她心裏緊張極了,一方面是怕她爸深究,另一方面則為了說謊私見巫衡而感到羞愧。

好在她爸給她留了幾分面子,並沒有戳破這個謊言氣泡。

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說:“松月,你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爸的話你不願全聽,那是正常的,爸也不希望你做個凡事只知道聽從別人意見的人,可是在關於人生的大問題上,做抉擇一定要謹慎。”

五爺頓了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松月,爸的話你要仔細想想。”

說完,五爺就越過女兒,緩步離開了。

正端著一碟蝦餃進來的巧雲,差點撞上走出房門的程五爺,她嚇得驚慌失色,不知道五爺怎麽會在大小姐房裏,忙低頭吶吶地問候:“……五爺。”

程五爺淡淡應了一聲,說:“進去吧。”

隨後沒說其他話,緩步下了樓梯。

巧雲看著五爺下樓,才心神未定地端著碟子趕緊進屋。

“大小姐,”她一進去顧不得放下白瓷碟,就慌忙結巴著解釋,“我也不知道老爺怎麽會在您房裏,我……我發誓,我絕對一個字都沒跟老爺提。”

“沒事,跟你沒關系。”

松月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有些恍惚,說話的聲音也顯得有些無力。

“去睡吧巧雲。”

她安慰著,側頭露出一個笑,然而表情看得令人有些心疼。

巧雲吶吶的,欲言又止地還想說些什麽,可此時的大小姐已然低下視線,好似沈思著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

巧雲不再說話,把裝蝦餃的碟子小心放在桌子上,回頭不放心地又望了自家大小姐一樣,只能悄聲提醒:“小姐,餃子涼掉就不好吃了,您記得吃一點。”

隨後一步三回頭的,還是離開了,悄悄將門合上。

次日上午,松月接到了寶嬋的電話,說是去國外的日期已經定下了,大概一周以後就動身,臨走前想跟她多見幾面。

松月放下電話,心裏空落落的,好久就那麽坐著,像個木偶人一樣,不言也不語。

巧雲擔心地過來問:“大小姐,怎麽了,是誰的電話啊,出什麽事了嗎?”

“哦,”松月這才緩過神來,“是寶嬋打過來的,她和傅延卿要去英吉利那邊了,對了,”她起身,想了想吩咐巧雲,“你去小梁看看在不在,讓他送我出門一趟。”

傅家。

寶嬋一見好友進門,就拎著裙擺從樓上飛奔下來,老遠就喊她:“松月!”

寶嬋的丫鬟在後頭跟著下樓,擔心地揚聲提醒:“小姐!您小心點,別摔著了。”

不過這聲音卻被寶嬋拋在腦後,很快她人就到了跟前,拉著松月的手不放,依戀地說:“松月,你可算來啦,咱們去樓上聊。”

看著寶嬋亮晶晶的眼睛,松月的心情也好上很多,“嗯”地點頭應了聲後,讓跟著來的巧雲去找寶嬋的丫鬟玩會兒。

她們倆關系好,連帶著丫鬟間也很熟絡。

見面的地方在二樓,寶嬋婚前的房間。

這兒擺設如常,只不過少了些常用的東西,松月環顧四周,忽然想起以前她和令儀一起窩在寶嬋房裏玩的情形。

令儀有段時間得了一個手抄的鬼故事話本,盡喜歡嚇她們,周末的晚上,她們歇在寶嬋這兒的時候,令儀壞心眼地給她們講了大半宿鬼故事,把她和寶嬋嚇得不敢睡覺,然後令儀自己一個人捧腹大笑,說她們兩個是膽小鬼,還拍胸脯保證,就算有鬼,她也會一拳一個地打飛掉,讓她們倆不要這麽膽慫。

想起往事,松月嘴角不自覺露出了一點笑。

寶嬋好奇地眨了眨眼看她,微微困惑地問:“松月,你在想什麽?怎麽忽然笑得這麽開心。”

松月說:“我想起了令儀,你還記得嗎,有段時間她特別喜歡講鬼故事嚇咱們。”

“記得。”

寶嬋點點頭,思緒也被拉扯到了很久之前,令儀天生就是個精力旺盛的人,有她在,絕對不會無聊,那時候令儀看鬼故事入了迷,天天拉著她們講各種鬼怪奇談,嚇得她那段時間晚上都得抱著枕頭去九鳶的房間,有人陪著才敢入睡。

想起遠隔萬裏的令儀,寶嬋嘆了口氣,低落地說:“不知道令儀現在怎麽樣了。”

話題短暫地沈默,令儀的突然離開,對兩人來說,都是特別難過的事。

松月寬慰她:“沒事的寶嬋,你過些天不是要動身去英吉利了嗎,聽說那兒離法蘭西很近,到時候應該很快就能再見到令儀了。”

“……那你呢。”

寶嬋拉著她的手,囁嚅著不舍地說:“松月,你一個人在鄴城怎麽辦?”她擡頭對上好友的眼睛,認真地說,“松月,你不想跟我們一起去歐洲那邊嗎?”

“我……”

松月一時間微微楞住。

一向說話慢吞吞細聲細語的寶嬋,這回語速快了很多,像是打了很多遍腹稿地認真提醒她:“松月,我知道你舍不得程伯伯,但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其實……其實我覺得程伯伯再在鄴城待下去也很不安全。”

程家的生意處於灰色地帶,以前是日進鬥金的風光,如今卻是風雨飄搖的危險。

一旦軍費出現缺口,繆司令想拿人開刀,程家很容易成為首選。

寶嬋的建議是,松月以留洋的名義出國,五爺以送女兒出國和治病的理由去國外避開鄴城的是非,等局勢穩定下來,再做觀望,決定何時回來。

這其實跟她爸的設想很相似,不過不同的是,她爸的想法是徹底放棄鄴城的生意,去國外長久定居。

關於移民的具體事宜,她爸已經托了在香市的老友代為打探。

坐落於香江之畔的香市是遠東地區最璀璨的一顆明珠,三面環海的地形讓它成為國際遠洋貿易的重要中轉點。

那兒匯聚了來自各國各地的人,每日辦理移民政策的人不計其數,而且政策與內陸不同,有些事在那邊辦理起來會更隱蔽、也更穩妥。

這些事,按理說松月應該告訴寶嬋的,這樣寶嬋也不至於臨走還這樣擔心她。

可猶豫了再三,松月還是沒有開口,倒不是她信不過寶嬋,不敢開口透露消息;而是……而是有種她自己都弄不清的情緒在心裏微微地翻湧。

回程的路上,松月心事重重地側頭看向窗外。

車窗上飛快掠過行人和沿途招牌的剪影,她看著窗外,心裏想的卻和外頭的一切無關。

這時,忽然一個剎車,車子急停下來。

松月身子往前一仰,差點磕到前面的椅背。

巧雲護著她,著急地問:“大小姐,沒碰到哪兒吧?”

“我沒事。”她搖搖頭,問開車的小梁,“怎麽了,為什麽會忽然停下來。”

小梁說:“前面有輛車攔住了咱們。”

松月看向前擋風窗,隔了一層玻璃,可以看見前面停了輛黑色的汽車,不知怎的,她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這時巧雲很生氣地拉開車門:“大小姐,我去看看誰擋了咱們的路,道這麽寬,幹嘛不走別的地方,真是過分。”

“巧雲!”

松月下意識想攔住她,繞開那輛車走,可巧雲這丫頭已經怒沖沖下了車,沒有辦法,松月也只能跟著下車,想把巧雲拽回來繞道回家。

剛下車,就見前面車子裏也下了一個人,欣長的身高,稍顯寡淡的眉眼間一顆微微惹眼的朱紅細痣。

——是徐鶴齡。

巧雲是認得他的,當初笑來賭坊的郭家父子猖狂,這徐鶴齡是後來大小姐親自提拔坐上管事位置的人,巧雲自然而然把他看作是自己人。

於是巧雲臉上的怒氣沒了,好奇地打招呼說:“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徐管事,怎麽是你啊。”

徐鶴齡淡笑著說:“我也沒想到這麽巧。”然而他的視線卻是穿過巧雲,在看向她身後的人,頷首平和地致歉,“讓大小姐受驚了,真是抱歉。”

巧雲把徐鶴齡當成自己人,可松月心裏卻很明白,他可不單單效忠程家。

“不要緊。”松月簡短地回應,對巧雲說,“別楞著了巧雲,我們該回去了。”

巧雲往回走,徐鶴齡忽地開口:“大小姐要是沒急事,可否耽誤您一點時間,咱們移步聊聊?”他給出的理由是,“笑來賭坊那邊有點事,需要您拿個主意。”

松月:“有事你可以去程公館找我爸,生意上的事我不擅長,也給不出什麽好建議。”

她伸手去拉車門,然而卻有一只手掌輕抵上車窗,阻攔的意思很明顯。

松月止不住蹙眉轉頭問:“你這是在做什麽?”

對方的態度依舊恭謹,和他稍顯逾越的舉動完全不相稱,斂眸低緩說:“大小姐何必為難我們這些人呢……”

松月打斷他,提醒道:“徐鶴齡,別忘了你還在程家名下的賭場做事!”

他收回手,態度還是那樣平和淡然,這個人很有意思,遇事就跟激不起波瀾一樣,情緒在他身上向來是作用不明顯的東西。

此時的他也不似站定了哪一方立場說話一樣,淡聲說:“大小姐若真想斷個幹凈,避而不見可不是什麽好方法,當面說清了才更妥當,您覺得呢。”

徐鶴齡的最後這句話,讓松月改變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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