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不該再來◎

這個念頭在松月腦海裏停留了幾天, 然而考慮到她爸剛痊愈沒多久的身體和程家目前不容樂觀的現狀，她還是把這個想法靜靜壓了下去。

八月底, 酷暑的炎熱沒有散去, 松月發現家裏出入的人有些反常的頻繁。

連錢老頭的外孫宋濟都來了好些次，每次一來就會和她爸在書房裏聊上很久。

不少人是從涼蔭處的後門進出的，必經之路是後院的石子小道, 所以常在涼亭裏納涼的松月有時會撞見這些人。

這天, 宋濟一如既往地從後門離開，看見松月的時候, 禮節性地微笑打了聲招呼：“大小姐。”

松月簡單頷首算是回應，隨後走出涼亭, 朝他走過去，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擔憂，遲疑地問出了口：“最近是怎麽了，是賭場還是碼頭那邊又出什麽大麻煩了嗎？”

不然她爸怎麽會頻繁地會客，這實在有點不對勁。

宋濟說：“大小姐放心，外頭的情況暫時還好。”

“那怎麽……”

宋濟笑笑沒怎麽解釋, 話鋒奇怪地轉向了另一端，溫和地問：“大小姐對法蘭西印象怎麽樣？”頓了下，又淡笑著繼續說, “其實那邊的藝術氛圍挺濃厚的，人也挺熱情, 也許是因為我在那邊待了挺多年的緣故, 所以覺得還算是個不錯的地方。”

怎麽會忽然提起這個？

松月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宋濟祖孫倆為她爸治病盡心盡力, 所以即便這個問題顯得奇怪且突兀, 她還是認真想了想，打算回答的。

不過剛張了張嘴，話沒出口，就聽見巧雲遠遠在喊：“大小姐……大小姐！老爺找您有事。”

松月回頭應了聲，再看向宋濟的時候，對方微微一笑：“大小姐，下次有空再聊。”

松月點了點頭，直到回了屋內，心裏仍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感。

她爸就站在客廳裏，見她進來，和藹地招手說：“松月，你過來，爸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跟她商量？

如果是關於生意上的事，松月覺得她沒那個能力給她爸提建議，更遑論商量，跟她商量就好比她要做某個決定，要找大福商量一下征求看法一樣，十分地沒有必要。

松月不解地走了過去，“爸，到底什麽事啊。”

“咱們去書房聊。”

松月後知後覺地跟著她爸進了書房。

門合上，她隱隱預感到，她爸要跟她聊的恐怕不是一般事。

“松月，”父女二人對坐在茶桌前，程五爺看著女兒思量著開口說，“要是往後都待在國外，我指的是我們程家放棄國內的生意、移民去法蘭西定居，你能適應嗎？”

“啊？爸……”

松月驚得微微睜大了眼，手裏本來端起要喝的茶杯差點跌落，她匆匆擦了一下裙子上濺到的水漬，一下子就像醍醐灌頂一樣，忽然想通了為什麽剛剛宋濟會突兀地問她覺得法蘭西怎麽樣，看來他已經知道她爸的想法了。

可是，這個決定會不會有些匆忙。

松月比誰更清楚，程家的這些生意凝聚了她爸多少心血，辛苦打拼了幾十年的成果，在人生過去大半的時候全然放棄掉，她爸……真的能安心嗎？

松月呆呆地看向她爸，楞楞地說：“爸，您、您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傻丫頭，”五爺嘆息地笑著說，“爸怎麽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可是……”

“用不著覺得可惜，”程五爺擡手溫和止住了女兒的話，“人這一生就是有起有落，做生意也一樣，當退不退，只會後患無窮。”

“爸老了，不再像年輕時那樣不服輸，敗了也要想方設法去翻身，爸現在唯一盼著的是，你要過得好好的，後半生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地過，爸也就安心了，別的也不多求了。”

程五爺輕嘆了口氣，開誠布公地和女兒聊起心裏的想法，“其實程家的生意，爸一直沒有讓你接手的打算，這裏頭水太深，陷進去就容易身不由己，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他膝下就只得這麽一個女兒，養得嬌氣，原本外頭人都在猜，他會挑個有能力的女婿兼繼承人擔起程家的生意，可說句心裏話，五爺從沒有這麽想過。

生意是生意，女兒是女兒。

他並不希望女兒的後半生攪合進這樣灰色的生意裏，因而屬意的女婿也是宋濟那樣有家世清白的知識分子。

至於繼承人……

當初慎之又慎地挑了許久，如今倒少了這一層顧慮。

程五爺收回思緒，看向低頭似乎微微失神的女兒，問：“松月，你呢，你怎麽說。”

“我……”松月覺得自己的嗓子好像忽然間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啞啞的，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她腦子裏閃過一個人的身影，睫毛慢慢低垂下來，顯得很猶豫。

知女莫若父。

程五爺自然能猜到女兒留戀的人是誰，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起身來到女兒身側，輕拍她肩膀，說：“做人和做事都一樣，當斷則斷，你跟他不是一路人，早點斷開對彼此都好。”

松月很長時間沒有回答，一直低著頭。

許久之後，她睫毛緩慢地輕眨了下，聲音很低地喃喃回：“……我知道了，爸。”

理性上來說，她不應該再出現在這兒的，有害無益。可當她把一切想得明明白白時，某些已然不該存在的情感卻好像短暫控制住她身體一樣，把她推到了這棟灰藍色坡頂的花園洋樓。

她站在寬大的刷了黑漆的鏤空鐵門前，仰天微微楞神地看向眼前這棟建築物，心緒左右搖擺很久後，說服了還在腦海裏極力試圖讓她離開的理智，給了自己最後一份賭註——

如果他在，那麽就當最後的告別。

如果他不在……

不在，就當做只是來收拾帶走自己的東西而已。

程松月，就這最後一次了，不要後悔。

她這麽告訴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平覆呼吸，踏進了裏面。

這兒一如既往的安靜，如果不是打理得當的小花園，和天黑時會亮起的燈，大概從外頭路過的人會以為這裏暫時無人入住。

客廳鋪設的白瓷磚光可鑒人，松月邁進門檻，視線本能地掃視了一周，沒看到任何人影。

她強壓在胸口的那股氣忽然間散開了，說不清是放松還是失望。

“小姐！”

正當她想要轉身離開時，忽然有道聲音喊住了她，略有些遲疑，卻夾雜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喜。

在角落裏擦著花瓶擺件的女傭很快跑到了跟前，確認是她後，顧不得將圍腰解下，就忙說：“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我這就去打電話告訴先生。”

松月於是知道，他確實不在。

不在也好，她或許本來就不該來這一趟，她爸是個辦事很果斷的人，松月有時也討厭自己偶爾黏黏糊糊拎不清輕重的性子，既然打算要走，何必再藕斷絲連地做個告別，意義已然不大，而且危險。

“不必了，”她搖頭，出聲阻止了女傭想要去打電話的行為，頓了會兒，給出理由，“我只是回來拿點東西，用不著打攪他在外面做事。”

手已經拿起銅聽筒的女傭聞言猶豫地握著聽筒，不知該不該再撥號，猶豫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瞥來目光，問：“……小姐，那、那您拿了東西後，什麽時候再過來？”

松月看了她一眼，作為屋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傭人之一，她記得之前明明話很少，大部分時候除了呼吸，幾乎可以和空氣融為一體的那種，怎麽忽然間話好像變多了不少。

微微有些不適應的松月沈默了小片刻。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在她心裏的答案也很清晰，她不會再回來這兒了，未來的很長時間，甚至她連鄴城都不會再涉足，可是那顯而易見的答案並沒有出口。

她粉飾了一下，給了個模棱兩可的說法：“過幾天再說吧。”

聲音落下後，屋子裏空蕩得有些靜謐，只有窗外風吹梧桐的沙沙聲。

松月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之前在這兒待的一個月所有精力花在完成任務，也就是和巫衡之間。至於和洋樓裏的這些傭人，交談很少，因此此時也沒什麽話可說。

“我上樓收拾下東西。”

她簡短地打了聲招呼後，仿佛真的為此而來一樣，擡步上了樓梯。

三樓主臥的門沒有鎖上，輕輕一擰就吱呀開了。

松月克制住自己煩躁微亂的心緒，不去多看多想，匆匆幾分鐘的時間收拾好幾件衣物，就拎著包快步下了樓。

女傭還在客廳裏沒離開，見她這麽快就下樓，驚訝之情寫在臉上。

“……小姐，要不要我送您一程。”

腳步匆匆的她只停留一瞬，頭也沒回地謝絕，“不用。”隨後身影很快出了大門。

正要出鐵門的時候，一輛方方正正的老黑色汽車正好在她面前駛停。

她匆匆瞥了一眼，辨出不是巫衡的車就繼續準備離開。

可就在這時，有人從車上下來，喊住她：“程小姐！”

她回頭，看見青龍幫原來的二把手、如今的當家人姚威站在車旁，視線看向她，“程小姐好久不見。”

她遠遠見過姚威幾面，不過幾乎沒交談過，一般是跟在她爸後面，偶爾碰見的。

勉強算認識，但絕不算熟人。

松月不清楚他為什麽會忽然喊住自己，不過基於禮貌，還是頷首回應了一下。

他示意手下人把後車座的左側門拉開，似乎有些為難地說：“怪我，把巫衡給灌醉了，我們都是群大老粗，照顧人的事可不擅長，程小姐可否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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