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次，她猶豫了。◎

松月：

見信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我可能已經坐上了去外國的輪船，不過不用擔心啦, 我身邊有照顧我的人。

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 老是夢見以前的一些事，早上醒來想想看，那些就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過的事一樣。

對了,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場景嗎, 咱們三個，你、我還有寶嬋, 居然對著一顆桃子學人家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幸好當時沒人看見, 不然非得笑話死。

……

松月低頭看著信，呼吸有些難受，記得，她當然記得，這簡直可以名列她做的蠢事前三了，以前每次回想起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當時可能是腦袋壞掉了, 居然陪兩個乳牙還沒換完的小孩子玩這種過家家式的結拜。

那是她們六歲上明德女學的第一天，家長們一走，“小公主”們哭得哇哇一片, 比池塘裏的青蛙還吵。

松月捂緊耳朵也逃不了此起彼伏的穿耳魔音，於是幹脆溜出了教室, 躺在碧瑩瑩的草地上枕著手臂仰頭曬太陽。

沒躺一會兒呢, 就好像聽見旁邊小樹叢裏隱約傳來點聲音, 就像小奶貓在嗚咽一樣, 她有點好奇地起了身, 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走過去。

矮小的綠化灌木叢後蹲著個紮兩根小辮的小女孩，軟順齊劉海下的眼睛紅紅的怯怯的，濕漉漉像泡在水裏的兩顆大葡萄。

松月從來沒見過哭起來還顯得這麽乖又這麽可愛的小孩子，低頭好奇地瞅著她：“你也是今天第一次來學校嗎？為什麽一個人躲在這兒哭呀，是想你爸爸媽媽了嗎？”

“……我沒有爸爸了，我媽媽、我媽媽太忙，也沒有時間送我來上學。”

松月：“……”

呃，糟糕，把天聊死了。

松月尷尬地抿住嘴巴，想了想蹲下身，很拙劣地安慰著：“我其實也沒有媽媽，我爸爸也很忙的。”

一只藍色的小皮球咕嚕嚕滾進了綠化叢前，抱起球的主人紮著高高的小馬尾，正隔著一道綠化叢好奇地偏頭看著她們：“我不是故意偷聽的，不過……你們是在比慘嗎？”

六目相對。

抱著球的小女孩笑容比陽光還燦爛，比這笑容更晃眼的是缺了兩顆大門牙的嘴巴：“啊，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何令儀，家裏是開報社和印刷廠的，你們呢？”

一陣尷尬的靜默。

烏鴉從身後的白樺林裏飛出來，嘎嘎地粗糲叫了兩聲。

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尷尬地收回伸出去的手：“好吧，你們倆好像有點害羞呢，不過沒關系，以後我可以罩著你們，我最喜歡和漂亮又害羞的小朋友一起玩了。”

“不過你們可不要哭了喲，沃茲基彼得說過，不應該為了打翻的牛奶，而忽略面包、奶酪和其他的小甜點。所有閉上眼一直睡著的人們會飛到天上做星星。希臘有本故事書裏還說，眼淚比珍珠都要珍貴，愛哭的人最後眼珠子要變成硬邦邦的珍珠掉下來……”

這是哪兒來的恐怖童話。

松月無語楞住。

不過旁邊哭得眼睛紅紅的小可憐居然還真被哄好了，最後還被逗笑了。

“我們交朋友吧，”那個自稱姓何的小盆友再次提議，還說，“你們看過三國的小人書嗎，有三個很有名的人就是在一片桃林裏結拜的，做了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呢。好巧喔，咱們正好也是三個人，旁邊也有個林子。”

“……可那是白樺林。”松月面無表情地提醒。

“沒事，什麽林子也沒那麽重要啦。”

毫不見外的小女孩彎腰放下小皮球，擠過綠化叢，左牽一個右牽一個，拽著她們幾步邁進了林子：“聽我爸說，東斯拉夫人有時候會用白樺林歌頌友誼呢。”

有這回事嗎？這是哪兒道聽途說的。

“咦，你們看，這兒有顆桃子哎！白樺林裏居然有桃子，這肯定就是了不起的緣分啦，來吧，咱們三個可以對著這個桃子結拜做好朋友。”

這種蠢事松月拒絕。

不過最後被一左一右兩道炙熱的眼神看得屈服了，好吧好吧，總感覺她前腳一走，後腳這兩個小孩就會一齊飆淚。

敷衍地拜一拜，松月扭頭準備走人，卻又被拉住。

“交完朋友就要報名字啦，我呢，何令儀，我爸說為了給我起名字翻了有半個月的詩經呢，‘其桐其椅，其實離離。豈弟君子，莫不令儀。’你們聽懂了嗎，咳咳，反正就是很好的意思啦。”

“……我，我叫寶嬋，傅寶嬋。”齊劉海的女孩乖乖怯怯的，沒有上一位的長篇大論陳述名字來歷。

報完名字後，兩道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在場唯一姓名不祥的人。

松月：“……”

氣氛微妙地僵持了一會兒，松月別開臉，妥協地嘟囔丟出三個字：“程松月。”

“你爸是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程五爺呀。”

“……嗯。”

“你們家的賭場好玩嗎？”

“不好玩。”

“你話好少哎，上學你不開心嗎？”

“開心，我很開心。”她轉頭，扯了扯唇假裝微笑。

“當然要開心咯，我們三個現在是好朋友，有了朋友就不孤單啦。”

……

記憶像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當你重新撿起來的時候，所有的色彩好像又慢慢鮮活過來。

信紙上暈開墨跡，黑色的鋼筆字頓挫灑脫。

松月捏著信紙單薄的邊角，小心地翻開到下一頁。

——“聽說伯父身體好起來的事，我真為你感到高興，可是松月，抱歉我沒辦法陪你一起等伯父身體完全康健起來。”

——“以前小學部那個國文老師很嚴，天天逼著咱們背詩背古文，我就每天盼著長高長大，脫離他的‘魔爪’。可現在回頭去想，那時候好像也沒有那麽糟糕；長大好像也沒有我想的那麽開心。”

——“也許童年才是人一生中最好的時光，但好事當然要輪流著啦，我們有過很開心的童年，現在是該做大人的時候啦。”

最後令儀在信裏寫道——

“松月，不用為我擔心，照顧好自己和伯父，以後再見。”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打在信紙上，恍惚間，腦海裏仿佛又響起令儀以前的聲音。

“長大真好，小時候每天都得搖頭晃腦背這些古詩文，頭都要大了。”

“松月，你說這些洋文怎麽長得跟蟲子一樣，我的天，萬幸咱們在國內，不用學那些洋人嘰哇饒舌。”

“我啊，以後一定要找個我喜歡的人談戀愛、然後成家，我爸媽、我哥和我嫂子都是自由戀愛，我可不能落了後，在女學待傻掉了，最後抓壯丁似的隨便找個門當戶對的就閉眼嫁了，那多虧啊。餵，你們這是什麽眼神，不準笑啦，我都十八了，還不能憧憬一下甜甜的戀愛嗎，哼。”

……

令儀走了，松月感覺自己的生活好像也缺了一大塊。

人心是個很貪婪的東西，親情、友情、愛情……各自占據了一部分固定的位置，誰也沒有辦法替代誰。

後院的梧桐樹蔭下，她躺在藤椅上看著從葉縫裏透過的陽光發呆，仿佛在想什麽，又仿佛什麽也沒想。

八月下半旬，寶嬋和傅延卿的婚事匆匆舉辦。原因是傅延卿的親奶奶病危，為了沖喜也為了避免守孝幾年不能完婚的舊習，所以婚期定下得很匆忙。

松月整個八月裏第二次踏出家門，就是去赴寶嬋的婚宴。寶嬋很傷心地抱著她說，要是令儀還在就好了。

她拍拍寶嬋的後背，輕聲細語地勸著，她懂寶嬋的思念，一如她的。

一左一右的伴娘變成了她一個人，九鳶因為反對這門婚事被關了起來。

聽說等婚禮結束後，九月或十月，他們可能就要遠赴大洋彼岸的英吉利了。傅延卿畢業的私立學校就是那邊的傳教士創立的，因此他的英文說得流利極了，選擇那邊留學也在意料之中。

這好像成為了一種趨勢，很多人開始選擇向外發展，或許說得更直白點，就是留條後路。

女學的課程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宣告結束，她已經記不清當時是因為什麽原因缺席了，不過最後的畢業典禮她沒有去成。

不用再去上學，沒有了那些老師同學和朋友，也不再為了自家生意再出門努力和人周旋，一下子，松月的生活好像空了下來，有些無所適從。

綠衣服的郵差騎著黑色的二八大杠，從車後座掛著深綠色的郵包裏取出一封鼓囊囊的信，投進程公館外大門外墻上釘著的郵箱。

是阿英寄來的照片。

多數為明信片，上面是一些標志性景觀，少數是日常照，她和哥哥劉二少有出鏡，比起穿著軍裝的哥哥，阿英身上似乎更有一種英姿颯爽的感覺。

松月想起頭一回見她的場景，踩著長軍鞋的阿英出現在巷子裏，淩空揮鞭護在她和寶嬋前面，絲毫不懼地逼退了那幾個壞蛋。

“我叫劉隨英，你們可以叫我阿英。”

“我也在明德女學讀書。”

“我認識你們，程松月和傅寶嬋對不對。”

……

可是阿英也走了。

六月上旬就出發去了德意志那邊。

身邊好像忽然間變得空空的，大家都已經或即將去很遠的地方，松月以前不怕孤單，她習慣了一個人躺在床上看窗戶大的那麽一點地方天晴天黑，雲來雲走。

可是現在，她好像有那麽一點點不適應身邊很空的感覺了。

信的最底下夾著一張紙，阿英問她，要不要出來留學，說不管鄴城的局勢將來是好是壞，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總歸是個不錯的經歷。

如果換作以前，松月心裏的回答肯定是否定的。

可是這次，她猶豫了。

作者有話說：

其桐其椅，其實離離。豈弟君子，莫不令儀。——《詩經·湛露》

譯文：高大椅樹和梧桐，結的果實一重重。和樂寬厚的君子，處處表現好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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