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遠方的白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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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遺憾沒能說聲再見◎

“大小姐放心, 五爺的情況很好,只要再接著施上十天左右的針, 身子就能漸漸好起來, 這真是老天爺保佑啊。”

出了身虛汗的錢老頭擦著鏡片,長籲著跟松月交代,末了還不忘細心叮囑一些註意事項。

松月認真地聽著, 不住地點著頭記下, 等錢老頭去寫藥方的時候,她趕緊朝房內快步走去。

這間臥室朝北, 是一間背陰的房間,不像朝南的房間那麽熱, 也沒有下午西曬的煩惱,白色的百葉窗外映著鮮黃的美人蕉和碧綠的長葉子,樹冠茂盛的梧桐撐起大片蔭涼,裏面溫度適宜得就像春末,一點兒沒有酷暑的燥熱,很適合病人休養。

床離窗不遠,一米多的距離, 老式的褐色實木雕工,尖圓的四角床柱,因為是夏天的原因, 罩上了一層白色的蚊帳,黃銅的精致垂勾挽住了半側蚊帳, 尾部綴著綠色粽子造型的艾草香包。

從門外進去, 視線恰好斜對著床尾。

松月很擔心她爸的情況, 一陣風似的奔到了床邊, 蹲下身仔細地打量她爸的氣色, 掩不住焦慮地急切問:“爸,您覺得怎麽樣了?現在還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躺在床上的程五爺沒有說話,看了女兒一眼後,收回視線,像是在思慮什麽一樣皺著眉一言不發。

松月心裏慌了,她不知道秦如玉派的人到底跟她爸怎麽說的,以前……以前就算她闖了再大的禍、犯了再大的錯,她爸都不會像現在這樣不理她的。

“爸,”她努力地挑起話題,笨拙地問,“您渴不渴,我去給您倒點水過來。”

她起身慌亂地從外間桌子上倒了杯水,她從來沒有感覺自己這麽笨手笨腳過,普普通通一杯溫水,手發抖地倒了幾次都灑出來。

最後巧雲實在看不下去,過來幫忙,小聲說:“大小姐,您別急,我幫您倒水。”

擦幹凈瓷杯的外壁,巧雲詢問要不要幫忙端過去,卻被松月搖頭否決,她有點恍惚地端著茶杯又進了房間,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問:“爸,我扶您起來喝點水吧。”

程五爺擺擺手表示不需要。

“爸,”她慢慢蹲下身,眼睛很快紅了,聲音怯怯地顫抖問,“您在生我的氣嗎?”

她其實很想解釋,她不是故意瞞著她爸跟巫衡在一起的,她知道她爸不讚同她和巫衡在一起,每次待在巫衡那邊過夜的時候,只要想起她爸還病著一無所知地躺在家裏,心裏就像針紮一樣的難過和自責。

但是沒辦法,沒辦法啊……

但凡還能有一丁點辦法,她都不會冒著把她爸氣到病得更嚴重的風險,跟巫衡不清不楚地攪合在一起。

“爸……我知道您生我的氣,不管您是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只要能消了氣,只要別氣壞自己的身體就好。”她嗓音裏明顯的哭腔,小心翼翼去碰她爸的手,就像是犯了錯的小孩子那樣惶恐無助。

程五爺看著女兒紅紅的眼珠,低嘆了一口氣,擡手摸摸女兒的發頂,說:“爸不是在生你的氣,爸是在……是在氣自己不中用,病倒得不是時候哪。”

鄴城的局勢已經亂了,正是要迎來新一輪洗牌的時候,他要是身子還好好的,女兒又怎麽會受那麽多委屈,一個人辛苦地要去撐起程家的門楣。

巫衡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後輩,他能在鄴城爭得一席之地程五爺不意外,他只是心疼……心疼女兒這麽沒名沒分地跟在人家身邊,只為了他們程家能茍延殘喘一段時間。

“爸,您別這麽說,”松月拼命地搖頭,忍住哭意說,“只要您身體能好起來就行,別的什麽都不重要。”

她把側臉依偎進她爸的掌心,還跟小時候一樣溫暖,其實只要能保住她爸,她做什麽都願意的,哪怕……哪怕是欺騙巫衡,她狠狠心也能做到。

程五爺看著女兒雛鳥一樣沒有安全感的行為,心裏低低地嘆了口氣。

隨後,松月聽見頭頂上方傳來聲音——

“松月,你跟爸說實話,你是不是懷上了……懷了巫衡的孩子。”

松月忽地一楞,傻傻地擡起頭,像是聽到什麽不可置信的事一樣,先是臉騰地紅起來,隨後慢慢變得煞白。

“爸,我……”她張了張嘴,腦子空白一片地回,“我沒有……”

除了第一次以外,他都沒有再……而且就在前幾天,她的月信還來過了,所以絕對不可能懷孕。

她爸聽她這麽回覆後,似乎有松了口氣,不過還是不放心地說:“松月,爸讓錢醫生給你仔細看看,要是真有了……爸實話告訴你,這孩子暫且不能留。”

盡管松月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可為了讓她爸徹底放心,還是接受了她爸的提議。

錢老頭很快把完脈,低聲跟她爸說著話。

松月臉紅地低著頭,懷孕是不可能,但是她怕錢老頭診出她腎虛,畢竟這一個月的時間她為了完成任務過得實在比較荒唐。

沒幾分鐘後,錢老頭就離開了。

這次松月連頭都不敢擡了,也不知道剛剛錢老頭嘀嘀咕咕跟她爸說了些什麽,有沒有涉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不過好在,她爸沒有提起其他,只說:“松月,以後好好待在家裏,賭場和碼頭那邊的事都不必再管了,鄴城的天已經變了,費再大的勁兒也挽不回來了,等過段時間,讓爸來處理這些。”

松月知道她爸的話外之意,睫毛略有些遲疑地顫了下,隨後抿起唇角,乖順地“嗯”了聲。

從那天起,松月安安分分地待在程公館照顧她爸,沒再出門半步。

那棟藍灰坡頂的小洋樓就像是一場夢,很快從她的生活裏銷聲匿跡。

留在那裏的一切,衣服、鞋子、包……她就像遺忘了一樣,再也沒有回去拿過,也沒有給他寄去過任何解釋的只言片語。

這段維系了一個月的荒謬關系就這麽在沈寂中告一段落,就像飄落河面的一根細樹枝,無聲地幽幽沈入河底不見天日。

邊角被砸壞一小塊的鏡子還在程公館裏,不過已經沒有先前的好待遇了,看在她爸身體漸漸好起來的份上,松月的心情平和多了,跟它說了協議解除的事,就沒再理會它的其他鬧騰。

在此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令儀讓人遞口信過來,說是想約她去何家見一面。

要是換做平時,松月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應約過去,可現在的情況稍微有點不同,她爸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好起來,況且先前她借口和令儀有約,不知偷偷溜出門私會過巫衡多少次,為了怕她爸起疑心影響身體,松月想了又想,還是讓巧雲傳話回絕了令儀的邀約,想著等過段時間,她爸徹底痊愈,再上門去找令儀賠罪不遲。

然而松月沒有想到的是,這會成為她往後幾年中最後悔的事情之一。

八月過半,天氣依舊炎熱,不過松月的心情卻比之前好上很多,因為她爸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好轉起來,原本癱掉的半邊身體慢慢恢覆知覺,走路做事都和往常差別不大,除了不能過於勞累外,基本上沒有大礙了。

心裏舒了口氣的松月想起了令儀,她想出門去看望一下令儀,算算看,好長一段時間沒見了,也不知令儀有沒有生氣她上次沒有赴約。

松月特地跟她爸說了一聲,由楊奇開車送她去何家,巧雲也跟在她身旁,幫她提著送給令儀的禮物。

車子在何家門前緩緩停下,松月從車上下來,頭一眼就看到在站在門前抹淚的丫鬟。

松月一眼就認出,這是令儀身邊伺候很多年的貼身丫鬟。

她問:“怎麽了?怎麽哭了?你們家小姐呢。”

“小姐,小姐……”丫鬟淚眼婆娑地看她,認出是誰後,眼淚掉得更快了,“小姐要走了,跟著盛家大大少爺一起去法蘭西了。”

“盛家?哪個盛家?”

“省城做外交官的盛家,”小丫鬟哭哭啼啼地抹淚回,“小姐心裏苦哇,盛家說他們家大少爺看上我們家小姐了,只要小姐答應陪盛家大少爺一起留學,訂下做他們家的兒媳,就出手幫何家。可是小姐她根本就沒見過盛大少幾面……就是今兒的輪渡要走,車開走好一會兒了。”

松月臉色大變,問清楚是從哪個碼頭出發後,就趕緊上車讓楊奇一路追過去。

另一邊,本來開車想來跟松月做個告別的令儀撲了個空,聽說松月是上她家去了後,低眸苦澀地笑了笑。

這時旁邊的小廝小聲提醒:“小姐,快到時間了,盛少爺還在碼頭等著,咱們再不走,可就要誤了時辰了。”

令儀神色一陣恍惚,臨出程家前,將一封信遞過去:“程伯父,我走啦,這個請您幫我轉交給松月。”

她回了好幾下頭,最後身影沒入車內,緩緩地駛向碧藍的遠方。

另一邊,松月下了車,焦慮地來回走個不停。

“車子怎麽會忽然熄火了呢,楊奇,還要多久才能修好。”

四輪的洋車在民國時期還屬於稀罕物件,有高薪的工人專門維修,楊奇只是懂點皮毛而已,至於修理汽車故障,他其實也沒有什麽把握。

得知結果的松月急得不得了,眼瞧著太陽越升越高,越來越熱,她仿佛已經聽見了輪渡啟航的鳴笛聲,於是當機立斷,選擇攔了輛黃包車,趕往碼頭。

令儀站在甲板的欄桿前,渡口的風吹起她帽檐的垂紗,她望著故土,望著人群的遠方失神。

旁邊有個戴金邊眼鏡的儒雅男人低頭看她:“令儀小姐舍不得鄴城?放心,等那邊的學業結束,我們會有很多機會回來的。”

令儀怔怔地看著那人寬大的手掌輕輕覆上自己的手背,未來的幾年,甚至幾十年,她會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她想起了卞越,想起了松月和寶嬋。

一切都好像恍如隔世。

轉身看向海岸的盡頭,蔚藍的海水和天空一色,白色的海鷗排成人字形從太陽初升的地方飛起。

在那看不見盡頭的地方,在那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待上多久。

在這個時候,她原本以為自己想得最多的會是卞越,一份感情匆忙結束後,又猝不及防地要開始另一段,她以為不適感會讓她記得初戀的那個人。

可當要走的那一刻,令儀清晰地知道不是。

她腦子裏走馬觀花一樣地飛快掠過她這前二十年來的記憶,在家裏和父母兄嫂的相處場景,在女學和松月寶嬋一起長大的時光……原來時間過得這麽快,一晃眼她們就都長大了,快到她想要把時間的指針再撥回去,回到她們十幾歲的年紀,那時候天是那樣藍,不需要考慮愛情婚姻,她們都是家裏人捧在手心裏的明珠。

那時候啊……

回不去了,那時候。

她只是遺憾,沒能跟松月好好地告別。

“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男人紳士地替她撫平被吹亂的面紗,令儀遲疑了一下,擡頭看他溫和微笑的面龐,挽上他早已準備好的臂彎,隨著一起進入了船艙內。

悠長刺耳的一聲鳴笛,白色的輪渡在海平面上漸漸駛向了遠方。

跌跌撞撞擠過送行人群的松月,大聲地朝著輪渡喊著她的名字:“令儀——!令儀——!”

海風將她的聲音吹散,將她的眼睛吹腫,什麽回聲也沒有,只有遠方揚起白帆的輪渡,在碧藍的海面上漸行漸遠,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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