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在……◎

這不是一場愉快的談話。

鏡子見到她回來後, 明顯有些詫異；在聽到她詢問是不是可以進行下一步時，更是瞬間就拔高了語調, 用一種“你是不是在開玩笑”的語氣, 直接否定了她的想法。

“餵，大小姐！你想什麽呢？這才幾天，你真覺得巫衡那種人這麽容易滿足？”

鏡子咻地一下蹦上圓桌, 桌上擺著瓷白的果盤, 裏面擠滿了沾著水珠的圓潤櫻桃，色澤誘人又飽滿, 是巧雲特地洗好送過來的。

它屈尊往果盤那邊挪近了些，鏡柄碰碰果盤的勾金邊沿, 敲擊出不大不小清脆的聲響，不滿地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指點的語氣說：“就拿你愛吃的櫻桃舉例，你吃個三四五六次就夠了？然後這輩子再也不想吃櫻桃了？拜托！”鏡子忍不住嗤之以鼻，“哪有這麽容易？！”

松月心裏其實多少也清楚，僅憑那麽幾次就把任務敷衍過去，怕是過不了關, 可誰能拿得準這種事需要耗費多久？

所以她才想著，最好先回來和鏡子談點條件，比如——

按照她任務的進度, 讓她爸的身體逐步恢覆健康，這樣她才能安心。

可狡猾的鏡子並不願意同意她的提議, 冷笑著說：“別異想天開了, 程松月。”

話在這裏頓了下, 這個愛記仇的家夥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 “實話告訴你, 你在我這兒的可信值已經跌到負數了，沒什麽可商量的餘地。一句話，你完成該完成的任務，我再替你爸治病……可別指望著我再像以前那麽好說話，哼，誰曉得你會不會突然間又發神經，半道想毀約把我扔到哪個鳥不拉屎的道觀寺廟裏頭去？”

“……別看我，你自己得努把勁兒，你爸什麽時候能好，可全看你肯做到哪一步了。”

鏡子桀桀低笑起來，隨後“好心”地提醒說——

“其實情.欲和食欲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點共通性的，只要你肯舍下臉皮，讓他回回能盡興，至多一個月……我想也就夠了，人嘛，”鏡子像個哲學家一樣地虛偽批判著，“喜新厭舊是常態，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

松月一路恍神，直到回到巫衡住處的小洋樓門外，才思緒重重地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情緒。

進了客廳，傭人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見她回來恭敬地打了聲招呼。

松月路過餐桌，本想問巫衡在哪兒，可卻在聞到明顯的香菜味後不由側了頭。

白色的長方桌上菜色不多，是幾道常見的家常菜——菠菜蛋花湯，蒜苗炒豬肝，醋溜白菜，以及點綴了翠綠香菜的紅燒鯽魚。

在看清這幾道菜後，松月微微皺起了眉，問：“平常你常做這幾樣菜嗎？”

女傭有些緊張地垂下頭，無意識地輕輕在圍裙上揩著手，還以為是自己做的菜賣相不佳，局促不安地答：“是、是的小姐。”

“他沒跟你們說過什麽忌口不吃嗎？”

“先生……先生他從沒有提過這些。”

松月楞住好一會兒，許久之後擺擺手，有點無力地說：“算了，你去忙你的罷。”

上了樓，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心裏像是堵了口氣一樣悶悶的，卻也弄不清到底在氣什麽，反正一直沒有再下去。

晚上，等巫衡處理好事情進房間後，她也一反常態地沒有主動發聲，只是用視線一直看著他。

“怎麽了？”巫衡走過來，彎腰摸了摸她頭發，掌心又碰了碰她額頭，低眸舒緩地問，“不舒服？還是今天回去碰上什麽不開心的事了？”

視線相交，松月在對視中垂了眼，聲音低悶地說：“……都沒有。”

她低頭保持靜默，一時間好像不太想說話一樣。

巫衡專註地看了她會兒，本來撫在她臉側的手掌輕輕托起她下巴，逡視著她的神情低緩道：“你在……生氣？”

松月唇瓣微微動了動，其實心裏很想去開口問他，為什麽明明不愛吃那些菜卻從來也不提，那他這麽努力往上爬又有什麽意思，連最基礎的一日三餐都完全忽視自己的喜好，這樣就算做到人上人的位置，以後……以後又真的會開心嗎？

但她最終還是沒有問，快躥到嗓子眼的那口悶氣又順著原路沈寂了下去。

——如果說出是因為這種理由生氣，即便她自己也覺得有些奇奇怪怪，說不出口。

“……沒有，”她洩氣地回，又重覆了一遍，“我沒有生氣。”

入睡之前，她猶豫著還是想做做任務的，可是他好像一點沒有那個意思，親了親她額頭，還給她講了幾個睡前故事。

氣氛溫馨得就跟依偎在一起的家人一樣，松月甚至有點覺得自己腦子裏那點不良想法是對這種氛圍的一種褻瀆。

她默默側過身，摟著抱枕把臉埋進去，悶悶地想，今晚還是算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半夜，她睡得很不安穩，迷迷糊糊醒過來，手下意識朝旁邊探去，卻空蕩蕩一片。

她坐起身，床的外側沒人，淺灰色的床單冰涼涼，早沒了餘溫，似乎主人已經離開不短的時間了。

月華如水從陽臺靜謐地流淌進來，借著這柔白的微光環顧四周，松月也沒看清他人在哪兒，只是浴室的方向，依稀傳來水流輕響的聲音，間或的，有一點點壓抑的喘息。

他、他在……

松月像是瞬間意識到什麽，眼睛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

在這一刻她清晰地意識到，他在壓抑克制著的，確實不止是食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