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的第一時間就是取出鏡子◎

徐鶴齡瞬間心思百轉, 片刻考慮後，看向李文斌謹慎地低緩回：“那就有勞您帶路了。”

“好說。”李文斌客套地笑了笑。

巷口昏黃的路燈下停著輛方正的黑漆老爺車, 後車座靠右的車門向外敞開, 車門旁側立個年輕修長的身影，雙手閑適地插兜，背部肩胛骨的位置虛倚著路燈水泥柱, 視線微微朝上……似乎在眺望漆黑夜空中的彎月。

這是個沒有星星的夜晚, 盡管太陽已經落山七八個時辰，卻依舊悶熱無風。

李文斌只把他領到巷口, 自己就止步了，客套微笑提點：“徐副管事, 您請吧，我就不便再跟過去了。”

徐鶴齡道了聲謝，腳步只遲疑片刻，就從容地朝巷中的車旁走去。

“徐管事。”

他還沒到跟前，那位的視線就已經投了過來，眸光漆黑，嗓音低徐, 雖相當年輕，卻已有不輸程五爺等人的老練沈穩氣勢。

這個人，徐鶴齡見過三次。

前兩次對方是跟著程五爺來笑來賭坊視察, 後一次則是以鑫龍賭場副管事的身份來這邊例行談事。

這是第四次了。

第四次見面與他對視而立的這個人，已經順利將刀疤取而代之, 成為鑫龍賭場說一不二的正管事。

想起自己在副管事一職上足足蹉跎了近三年, 徐鶴齡不免微微有些失落, 但很快垂眸遮掩下去, 不含情緒地平靜說：“巫管事客氣了, 笑來賭坊的正管事是郭老，徐某不過是個區區的副管事，您這樣叫我，實在是擔當不起。”

“別多心，我這既不是客氣，也不是什麽無聊的恭維話，”那人笑了下，眸子定定望過來，“或許換個問法會更合適——”

他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話音別有深意地放緩：“徐副管事想不想拿掉頭銜裏的那個‘副’字，做笑來賭坊正經的一把手？”

徐鶴齡出巷口的時候，還在反覆思忖著剛剛的談話。

對方暗示自己可以取代郭管事，並願提供幫助，但條件是投誠大小姐、將他們的交易密談隱去。

對此，徐鶴齡心中存疑。

眼下鑫龍賭場已不屬於程家名下；再者，據他所知，鑫龍賭場如此快速果斷地脫離程家，不乏這位巫管事從中推動，如今再這麽迂折著幫程家，到底真正意圖是什麽？

徐鶴齡不期然想起以前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關於大小姐和這位巫管事的，不過……

不過聽說不是失憶了嗎？

倒真蹊蹺了。

自然，徐鶴齡在談話中也曾有所試探，但對方避而不答只問他敢不敢一搏，他心知探不出緣由，但取代郭懷通父子……

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都不會拒絕這個機會，哪怕存在風險。

徐鶴齡決定一試。

“最想要上位的往往是身邊人……”

松月從白天回到程公館後，就一直在琢磨這句話。

她不禁想，那麽郭懷通身邊有二心、又有能力上位的手下有哪些呢？

書到用時方恨少，松月此刻的心情也很類似，她發現自己對那些賭場內部的細致情況並不了解。

她讓人把良叔和楊奇都找過來，跟他們一起商量這事，暗中調查笑來賭坊那邊是否有可以取代郭懷通的人。

這不是一件容易事，那個人既要有能力穩得住笑來賭坊，又要有膽識敢和程家的人接洽……總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成的事。

松月沒有時間耗下去專門等這一件事，當務之急還是她爸的病情。

於是松月在將事情托付給良叔和楊奇他們去辦後，當天下午就去了一趟陵谷鎮。

等她抵達山腳的丹元觀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了。

天上掛著一輪月亮，周圍黑漆漆一片，只剩丹元觀門檐下對稱懸著的紙燈籠暈著黃光。

松月打著手電筒從遠處走來時，踏過的草叢裏有蟋蟀鳴蟲的細長聲響，遠遠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蛙叫聲……這些倒不可怕，只要別突然竄出幾條蛇就算老天爺保佑了。

好在沒碰上那種細長生物，松月站在石階前叩門，裏頭很靜，沒多久傳來走路聲響，睡眼惺忪的覺明舉著煤油燈來開門，看到門口的人微微張大了嘴。

“大小姐？這麽晚您怎麽來了。”

他張羅著要收拾間客房出來給松月住，松月婉拒了：“不用，我過來拿件東西，拿完就得趕回去了。”

松月問清之前放這兒的密碼箱在哪兒，請覺明幫忙領路過去。

“就在正殿後頭的小隔間裏，”覺明一邊在前頭領路，一邊小聲說，“師傅怕放在正殿弄丟了，特意給放在了裏間，每天早晚領著我和師弟們圍著它念超度的經文。”

松月想起那時把鏡子送過來，又要求念經超度治它的事。

當時下定決心，以後再不聽這個破鏡子的擺布，可兜兜轉轉，還是不得不跟它合作做任務，想想就有種折騰一圈又回歸原點的無力感，可想起她爸的病，松月還是不得不打起精神。

進了主殿，轉進小隔間，覺明把手裏的煤油燈擱在靠墻的桌子上，摸出藤墊下系紅繩的黃銅鑰匙，去打開角落裏蓋紅布的老舊樟木箱。

“大小姐，您上回放的鐵匣子就在這裏頭。”

覺明一邊說，一邊擰開箱子上的祥雲銅鎖，把沈重的箱蓋掀起，小心地從裏面捧出貼滿黃符的鐵匣子，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解釋說，“本來東西就放在桌子上的，也方便替換符紙，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師叔一看到這個鐵匣子就說裏頭有妖精，非要吵著給砸開，師傅沒辦法，就給鎖在了師祖留下的這個箱子裏。”

師叔是師祖撿回來的，就算犯了病也對師祖很尊敬，這個樟木箱是師祖羽化後留下的少數遺物之一，師叔雖然還經常圍著箱子念叨，要把裏頭的妖精除掉，但因為認得是師祖的東西，好歹沒再舉著鐵錘喊著要砸了。

這裏頭的彎彎繞繞，松月並不清楚，而且眼下也沒心思去聽那麽多，實際上從看到那個銀色密碼箱開始，心裏就開始不自覺猜測鏡子可能會提的條件。

不用說，以它的個性，絕不會讓她好過。

松月心情覆雜地接過密碼箱，看了眼後，對覺明說：“麻煩你了覺明，我還有點事，得走了。”

“大小姐，我送你。”

覺明忙拎過煤油燈追上去，給她照路。

剛走出裏間，簾子一掀，外頭黑漆漆的主殿門口赫然站著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手裏好像握著什麽東西。

因為太黑，松月也沒辨出來是誰，倒是冷不丁見個人影一聲不響地遠遠站在門外，確實被嚇了一跳倒是真的。

然而覺明舉起煤油燈一照，卻是立刻就認出了那人——

“師叔？你……你怎麽醒了，”看到她手裏又拎著鐵錘後，覺明嚇慌了，趕緊上前想要把人哄走，“師叔，快去睡吧，都這麽晚了，明兒還要做早課呢。師祖以前說過，咱們每天都不能偷懶，得早起念經打坐，師叔你還記得嗎？”

往常提起師祖，多數話師叔是肯聽的，但是這回她就跟沒聽見一樣，眼神惡狠狠盯向程小姐手上捧著的鐵匣子，撥開他，舉起錘子一陣風似的沖了過去，嘴裏反覆念著——

“除掉那個妖精！妖精要除掉！”

眼看著那人沖到跟前，手裏沈甸甸的鐵錘被月光照清，松月真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趕緊側身往旁邊跑去，腳下被蒲團一絆，狠狠地摔了一跤，手裏的密碼箱也“咚——”地砸到了正殿主位銅塑底座。

女道士不是沖著她來的，掀開供桌，彎腰抓住密碼箱，舉錘就要砸去。

就在這時，覺明死命抱住女道士的腰，使出吃奶的勁兒用力往後拖，臉憋成豬肝色地艱難吐字：“大小姐，你趕緊、趕緊離開，我師叔又犯病了。”

松月爬起身，迅速跑去彎腰抱起地上的密碼箱，起身時不小心額頭碰到了銅塑的一角，一陣悶響。

她揉著額頭，疼得差點掉淚水，餘光瞥見撞她的位置豎刻了一行小字：北鬥丹元廉貞星君。

冷白的月光一照，看著那行小字，松月頭更疼了。

“大小姐！趕緊跑！”

覺明沒控制得住他師叔，立刻慌忙地喊。

松月顧不得額頭疼，快速地朝殿外跑去。

這時候因為殿內的聲響，不少道士已經被吵醒，聚在院子裏探頭張望，眼瞧著師叔拿著錘子追程家大小姐，大夥兒趕忙上去幫著阻攔。

開玩笑，他們丹元觀窮成這樣，修繕主殿的錢還是人家程家捐的呢，把程大小姐給砸了，先別說賠不配得起，光是良心上也過意不去好不好。

有了眾人七手八腳的幫忙，總算把那個女道士給制住了。

匆匆趕來的張道長一臉羞愧地合手道歉：“無量天尊，讓程小姐受驚了，我這師弟又犯糊塗，這次差點傷了人，我一定會好好懲戒她，還請程小姐見諒。”

松月確實到現在還有些驚魂未定，但她心裏清楚，那個女道士說的也沒錯，這鏡子……恐怕的確是個妖邪。

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密碼箱，那個妖怪就在裏面，她明知實情，卻也只能冒險和它合作。

松月嘆了口氣，搖頭說：“我沒事，都是誤會，也用不著懲罰那位女道長，我也沒傷到哪兒。”

夜間的吵鬧聲總算漸漸停下，松月匆匆和張道長師徒道了別，抱著密碼箱下了山，連夜返回鄴城。

次日淩晨快四點，松月一身疲憊地回到程公館，自己的房間。

她沒有選擇補眠，關上房門的第一時間就是打開保險箱，取出裏面不見天日已久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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