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渴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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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克制住那份隱秘的渴求◎

離開餐廳時, 是烈日當空的正午,陽光熱辣辣地照著各處。

松月剛從餐廳屋檐遮下的陰影裏邁出一條腿, 就被人挽留地牽住了手。

她回過頭, 視線微怔地從被握住的手腕處,掀起往上,看向他, 唇瓣翕動了下。

“我好像沒看見程公館的車停在附近, ”他先她一步開口,聲調倒是清冷而克制, 手掌卻始終沒松開,毫不見外地微笑說, “我送你回去吧。”

松月指尖有一瞬間微僵,隨後慢慢垂眼,睫毛傾覆下來,以無聲的方式默許了。

坐在後車座,她身旁的人是他。

民國時期的車因工藝和技術原因,車內是沒有空調系統的,夏天大多開著窗。

此時兩側車窗也都是通風的, 夏天的熱浪被風裹挾著鉆進來,吹得連衣裙的荷葉領卷起邊,松月側目看向窗外, 註視著窗外炙熱陽光下的街景如走馬觀花般後退、拋遠。

她不由微微恍神,在晃動的車廂中, 仿佛回到了記憶裏的某一天。

那時她爸剛病倒不久, 她接下未完的擔子, 去給被辭工的碼頭工人送遣散金, 回程的時候, 也是這樣坐在晃蕩的後車座裏,安靜地目視窗外倒退的景象。

那是她頭一次切實體會到旁人生活的疾苦。

由旁人想起他,思念在胸口蔓延。

當時她很想知道,他以前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是怎樣在十多歲的年紀就支撐起有兩個病號的家庭,一定很不容易對不對?可那時候她甚至還不認識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個叫巫衡的少年,在往後的某一年,會和她產生那樣深的羈絆。

彼時程公館裏的她,被父親捧著手心裏嬌慣,上著鄴城最昂貴的私人女學,一季添的新衣能塞滿幾個空房間,走哪兒都不乏恭維她一聲程大小姐的人……她沒有沾過貧窮的滋味,也遠無法想象,原來一個“窮”字,是比瘟疫疾病更可怕的東西,會慢慢蠶食掉人的精力和志氣。

很多人被“窮”字壓垮,他是少數能靠自己一步步站起來的。

松月知道,這一定很辛苦。

她想,要是能早點認識他的話,就好了。

當時想問的時候,身邊空蕩蕩,沒有他;而現在呢……

她從記憶中回神,視線也從窗外收回來,本能想往另一側看去的同時,理智卻克制著,讓她目光轉到一半時緩緩低垂下,失神地虛凝著放在膝頭的指尖。

現在他就在身邊,然而有些問題卻已經喪失了意義。

松月清楚,他不再需要任何幫助,他已經憑借自己的能力徹底站穩,這一波的浪潮結束,或許他會是鄴城最受人矚目的一股新興勢力。

多餘的話,已不適宜再提;多餘的人,或許在短暫交匯後,也該和逝去的光陰一起離開。

只要她爸病能好,她不該再去奢求什麽。

在這七月流火的炎熱酷暑,她的手腳都冰涼發麻,靈魂像是被抽出來了,恍惚飄在半空中,看向有些陌生感的自己。

“怎麽了?”

身側一道低緩的聲音輕柔響起,他低眸牽過她的指尖,擡眼註視著她微微蒼白的臉龐,問,“在想什麽?你看起來情況很不好。”

“沒什麽。”

她掌心被他展開,輕緩撫過每一寸指節,感到被他指腹溫度燙到的同時,松月指尖蜷縮起來,不可自抑地快速抽回。

“我……”她微頓了下,意識到抗拒得太明顯,不自然地別開視線,輕抿了下唇解釋說,“我手心出了很多汗,不要碰,很臟。”

巫衡低頭看她,微卷的纖長睫毛像是蝶翼一樣地輕顫,被陽光一照,在眼下投出兩雙弧形的扇影,也在輕輕地顫動;耳廓在陽光透射下,就像一塊白中蘊粉的暖玉,耳旁有一縷微卷的碎發彎垂,尾尖絆著暗紅的櫻桃耳墜輕輕晃動。

他眸色漸深,喉結緩慢滾動了下,感覺有趣的同時,身體有種被強抑著的、想要觸碰更多的渴望……但這是在車上,有外人在、他需要給予她足夠的尊重。

於是他克制住那份隱秘的渴求,只是重新牽回她的手,彎唇淡笑著垂眸替她擦去掌心的濕汗,說:“還在擔心笑來賭坊的事?”

她怔了下,沒有回答。

他將之視為默認,仍舊低眸替她擦拭手掌濕汗,不疾不徐地說:“那邊的郭管事我見過幾次,是個有小聰明卻對手下相當刻薄的人。”

論實話,說句打壓人才都算委婉了,在那邊要想出頭,要麽做郭懷通手下一條乖乖叫喚的狗,要麽就被分配做最瑣碎低下的事,逼人家自己離開。不過也會有一些聰明人,裝作庸常且順從,心裏卻未必真服他。

巫衡倒是想起了一個人,他動作停滯了下,擡眸緩聲說:“要想讓笑來賭坊快速穩定下來,不如快刀斬亂麻,直接換掉鬧事的那個,至於找誰來替換掉他——”

他說:“大小姐不妨從他身邊最信賴的手下找起,這些往往會是最想上位的人。”

笑來賭坊。

管事郭懷通在自己寬敞的獨立辦公室裏來回走個不停,他面色難看,低咒了句:“姓孫的那個狗東西,可把老子給害慘了!”

凡事攛掇著他出頭,這下可好,把大小姐給徹底得罪了。

五爺能不能好起來暫且不提,反正這回大小姐怕是把他給狠狠記恨住了,要真拿魚死網破的心來對付他,那還真是麻煩大了。

眼下騎虎兩難,說留下效忠程家吧,人家是不可能信了,沒準什麽時候就要秋後算賬了;可要是繼續籌劃著脫離程家,又怕大小姐的槍子真射進他腦門,今天看她那樣子,可不像說笑的。

郭管事自打早上鬧那一出後,是急得要上火,怎麽都不得勁。

他找來自己的大兒子和賭坊的副管事一起來商量。

郭懷通有兩個兒子,早早做好了安排,老大跟他進賭坊,不給職位,慢慢升,奔著以後接他班的目的弄進來的;小兒子則自己經營買賣,背靠程家好乘涼,指望一家掙兩份錢的路子走。

當然了,賭坊這邊的利潤可遠多於自家買賣的收益,不然郭懷通也不會像鬼迷了心竅一樣,一心想把這笑來賭坊弄成自己名下的。

郭家老大在賭坊人稱“小管事”,大家心知肚明,護短的郭管事肯定會鋪路給自己兒子接任,所以對郭家老大的態度,比對副管事徐鶴齡還要尊敬得多。

這對父子其實也不把徐鶴齡多放在眼裏,要不是怕五爺在的時候,給自家兒子直接提拔成副管事太顯眼,這位置哪兒能輪得上他一個外人去做?

不過在兒子之外,賭坊裏的人,郭管事還是比較喜歡徐鶴齡的,誰不愛話少老實辦事靠譜的人呢,所以有時候郭管事找兒子商量事,也順道把他帶著,以示對其看重,畢竟以後兒子接班,還需要人幫襯,這麽個只聽吩咐的老實人就很好。

兩人到了以後,郭管事將事情一說,皺著眉頭直嘆氣:“你們說,接下來該怎麽辦才好?”

他先問的徐鶴齡:“鶴齡哪,依你看該怎麽辦?”

徐鶴齡這個人的長相遠不如他的名字驚艷,個子挺高,五官寡淡無奇,只眉心偏左有顆朱紅細痣分外惹眼,以前有個化緣到賭坊門口的老和尚看到他,還說他有慧根,想收作徒弟,結果惹得郭管事大笑不止,打發人把那老禿驢轟走了。

慧根?什麽狗屁慧根?

他們這種賭場,是出老千擲骰子的慧根,還是打人要賬的慧根?

這不是放他娘的狗屁嗎?

忽悠人忽悠到他們這兒來了,那老禿驢不是昏了頭,就是瞎了眼。

這件事至今仍是笑談,比如此刻,當徐鶴齡木訥地表示自己也不曉得如何辦是好時,郭管事又惋惜地咂巴了下嘴,抽了口煙,搖頭說:“唉——,當初那老和尚還一口勁兒地非說你有慧根,依我看,你的腦袋比木頭也差不離了,凡事也要多想想,光憑身手也不行,你這可還擔著副管事的頭銜,怎麽能一點事都不琢磨呢?”

徐鶴齡低下頭,語氣一成不變地悶聲回:“您曉得的,這些事我是確實琢磨不來。”

郭管事有心再說幾句,高高在上訓人多爽吶,有種智商淩駕旁人的優越感,比抽煙還飄飄然。

不過他的好大兒子早不耐煩了,皺著眉插話說:“爸,你老問他做什麽?鶴齡就是個榆木腦袋,你問到千八百年後,也甭想問出朵花來,趕緊的,咱們商量著事情該怎麽辦。”

父子兩人於是旁若無人地低聲商議起來。

徐鶴齡一板一眼地垂目站著,視線規矩地盯著在腳下布鞋前兩三寸左右的地方。

他就跟這屋子裏的掛鐘、盆栽、桌椅一樣,引不起郭家父子的半分多餘註意力。

聽著那對父子倆自作聰明的各種計劃,徐鶴寧的眼底浮起一陣冷淡的反感,不過很快就沈沒下去,那雙眼依舊木訥而寡淡,仿佛沒有一點靈動的氣息,窗外,白雲飛逝。

等這對父子終於商量完,才好像剛剛記起他一樣,擺擺手隨意地呼呵他離開。

回到自己在樓裏的住處暫歇,不足四平米的一間悶熱小屋,窗戶開得像監獄裏的窄窗,又小又高。

整個笑來賭坊不是沒有寬敞屋子,但那對父子可以隨意住,他們的家人親戚朋友偶爾來歇,也備了固定房間。

可其他人住的可就沒這麽舒坦了,除了大通鋪,就是這樣隔出來的小房間,怕是程家名下的二十來間賭場裏,只有他一個掛著副管事頭銜的人住得這麽簡陋了。

徐鶴齡抽下木架上褪色的舊毛巾,打了盆水浸濕,緩緩地擦拭著頸側和額頭的悶汗。

在這天夜裏,他輪休準備回家的路上,碰上了鑫龍賭坊新升的副管事,以前刀疤的心腹李文斌。

對方笑瞇瞇客氣地問候:“徐副管事,您的好日子要到了,我們巫管事請您,肯不肯賞臉找個地方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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