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

郭管事聽了這話, 微微挑了挑眉，“真沒想到啊, 咱們都以為大小姐最是性子天真的, 沒想到如今也懂得用幾分手段了，要是五爺知道了，不知道該欣慰呢, 還是該痛心呢。”

他假模假樣地長籲了口氣, 隨後笑笑，話鋒一轉地說：“不過嘛, 我那一家老小可不勞大小姐操心了……”

松月眉心皺了下，正在琢磨他的話外之意, 這時有人急匆匆從門外跑進來，湊到她耳邊慌聲稟報——

“大小姐，郭家那邊撲了個空，沒人。”

松月神色一變。

郭管事像是料到了那人向她稟報的是什麽一樣，老神在在地笑著說：“大小姐，怕是要讓您失望了，咱們要辦正事的人, 怎麽能不提前把家裏人安頓好呢，唉——”

他像是遺憾地輕輕搖了搖頭，“大小姐到底是年輕啊, 往後要是多歷練歷練，沒準也能有五爺的幾分能耐, 不過呢, 這有沒有往後, 可就又得兩說了。”

松月看著眼前這副笑瞇瞇虛偽的臉, 沈默地抿緊了唇。

令儀擔心她, 握著她垂下的手，低聲喚了句：“松月……”隨即又直面郭管事凜然罵道，“狗都曉得不叛主，程伯伯如今病倒才幾個月，你們都要造反了嗎？”

郭管事面色不變，瞥了她一眼，“何小姐，這是笑來賭坊，可不是您家的報社印刷廠，還輪不到你來說教。”

隨後又吊了吊眉，不緊不慢地暗諷，“哦瞧我這記性，差點給忘了……你們何家現在的報社什麽的，也不歸自個兒家管了，怎麽，火都燒到眉毛上了，還有工夫管閑事？今兒要是你爸何鐘賢站這兒，我還稍微敬幾分，至於你嘛……呵呵，一個黃毛丫頭，還是靠邊站比較好。”

“你……”

令儀氣得血氣上湧。

松月撫著她手背壓下，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郭管事就這麽自信，覺得程家和何家都奈何不了你？我爸是倒下了，可何伯父還好好的，我勸你說話還是謹慎點為妙。”

郭管事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得意過頭了，何家在鄴城的根基很深，那父子倆也都是有能耐的，以後翻身的可能性很大，倒也不必把他們家的人給得罪了，平白添個仇家。

於是郭管事很快假笑著拱手：“方才都是些玩笑話，何小姐可別放心上。”

令儀冷笑一聲，自是不理。

碰了個冷釘子的郭管事也不介意，如今正是他春風得意的時候，只要能把握好時機，這笑來賭坊可就能改名換姓，成為他郭家的囊中之物了，再往大了說，其餘那些賭場的管事有不少膽小的，他要是能攏過來一些，沒準程五爺的產業還能吞掉一些，那可就更風光了。

這麽一想，郭管事臉上的笑可就真了。

“大小姐，說句實話你可別不樂意，五爺名下的這些賭場，光憑您撐著，可保不下來，與其便宜了旁人，還不如灑脫點讓手，給我們這些為五爺辛苦賣命半輩子的人好好經營，這也算給笑來賭坊尋了個好歸處，您說對不對？”

“有沒有道理，光憑郭管事你一人說，可不成，”松月周旋說，“笑來賭坊從選址到創辦，都是我爸一手扶持起來的，如今我爸不便出來談事，你想拿下笑來賭坊，是不是好歹也得跟我談談？”

郭管事似是沒想到她居然有松口的跡象，一時間有些楞住，不過很快又虛偽地笑起來：“那自然，大小姐想如何談？”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兒談，去樓上找間會客廳，咱們一對一地細聊，如何？”

郭管事自然不怕跟她談，大小姐的年紀跟他女兒差不多大，這種沒在生意場上歷練過的丫頭片子，他有把握能糊弄得團團轉，到時候頂多答應些不痛不癢的條件，就能把笑來賭坊輕輕松松攬入囊中，那可真是爽快。

郭管事客氣一擡手：“大小姐，樓上請。”

松月松開令儀的手，準備跟上。

令儀擔憂地拉住她：“松月，不要過去。”

“沒事。”松月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一旁的良叔也不讚同，不過他的威脅是對著郭管事去的：“郭懷通，你要是敢對大小姐不客氣，我遲早得剁了你！”

這個跛子是程五爺的頭號心腹，郭管事當初就氣不過一個殘廢還壓在他們頭上，不過這人確實有點真本事，暫時不用得罪。

他敷衍地微笑：“放心，我對大小姐向來是再尊敬不過的。”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地上了樓梯，為了表示對大小姐的尊重，郭管事還特意落後了幾步，走在後面。

二樓會客廳。

上茶的人退出去，裏頭就只剩松月和郭管事兩個了。

郭管事品著茶，大刺刺敞開腿坐著，說：“大小姐，您有什麽條件盡管提就是，只要您同意把笑來賭坊轉讓給我，那麽以後我還可以稍微幫襯您一把，用不著非把關系鬧僵了，讓外頭人看笑話，您說呢？”

要按松月的說法，別說把笑來賭坊讓過去，就是一分一厘，她扔海裏去，也不想給這麽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不過心裏的想法暫時倒不好表露出來。

松月摩挲著膝上米白系絲巾的硬皮拎包，掀起眼皮望他，不冷不淡地說：“郭管事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郭管事臉色微微一變，喝茶的動作也微頓住。

“不過，”松月自嘲地微掀了唇，很快又說，“不過有一點你說的沒錯，我確實很難守得住我爸名下的產業。”

“……大小姐能想通自然最好。”郭管事聽到這兒，才終於放下心來，咂巴了口茶，像是長輩在提點小輩一樣，“守得住是寶，守不住是禍，大小姐肯把賭場讓出來，未必不是好事，往後我還念著大小姐和五爺的恩，要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能辦到的我絕不推辭。”

“哦，是麽？……我可不大信。”松月垂眼看向面前的空茶盞，緩慢開口，“我記得以前陪我爸來這邊，郭叔您都是親自給我們父女倒茶的，現在連這麽點表面工夫都不願意做了，讓我怎麽相信把笑來賭坊讓出去後，您還肯回頭幫我一把？”

郭管事的目光此時也留意到那只空茶盞，忙說，“大小姐莫見怪，這不是忙糊塗了，一時給忘了嘛，我這就給您倒滿茶。”

說著，郭管事身子前傾，拎起壺口冒細長熱氣的紫砂壺，低目慢悠悠斟起茶。

可茶水還沒滿，額頭就不期然抵上了冰冷的硬物。

擡起頭，看清大小姐拿槍抵住自己腦門的郭管事臉色驟變。

“……大小姐這是做什麽？”

“這就是條件，”松月雙手握槍，心臟怦怦跳，卻眼神狠狠地盯著他，半點不退讓，“你要我爸的賭場，我就要你的命。”

她頭一回拿槍，手不可自抑地微顫，但是神色卻絲毫沒有玩笑的意思。

郭管事再如何也沒能想的到，陰溝裏也能翻了船，眾人眼裏嬌氣天真的大小姐，居然敢拿槍指著人腦門。

他一時額頭冒汗，怕一不留神擦槍走火，命就給交代在這兒了。

“大小姐，”郭管事微微咽了下口水，勉強扯出笑來，商量著說，“這玩意可不是鬧著玩的東西，您趕緊給放下，咱們有話好好說。”

“少廢話，就這麽說！我告訴你郭懷通，你別以為我爸倒下了，你就能爬到我們程家頭上耀武揚威了！別的我都可以忍你，但你要是再敢提把笑來賭坊分出去的事，我就一槍斃了你！”

郭管事臉色不大好看：“大小姐，如今可是民國，咱們這兒有繆司令坐鎮，你要是真敢開槍……那可得吃官司坐牢的！”

“坐牢？”松月冷笑，“你猜要是我說你對我意圖不軌，我是自衛失手殺了人，並且願意將程家的半數家產以及笑來賭坊捐贈給軍隊，繆司令肯不肯特事特辦，將事情壓下來？”

她瞇起眼，“再不濟，只要肯出錢，從監獄裏偷龍轉鳳換個人，也不是那麽難，鄴城這邊的風氣，我想你心裏也有數。”

郭管事額頭流汗，面色鐵青得難看。

鄴城的風氣如何，他當然清楚，紙醉金迷，錢字當先，要不然這邊的賭場也不會開得這麽光明正大而且紅火；至於繆司令，那可是連死刑犯都能拉到戰場上將功贖罪的人，程家的財產不說鄴城首富，那也差不了多少了，能收入這麽一大筆軍費，相比之下，就算多條冤魂，大約也不是很在意了。

郭管事僵硬著說：“大小姐這又是何必呢，我一條命也不值當您耗費那麽多錢。”

“值不值我說了算，反正看這形勢，我們程家也不行了，還不如趁早拉幾個墊背的，你讓我不好過……我也不會那麽好脾氣放過你！”

她食指扣在扳機上，問他：“想好了嗎？想要笑來賭坊，還是你自己的命，你給個準話。”

……

郭管事選的自然是保命。

擦擦汗，他幾乎腿軟得要癱倒，剛剛差一點就去見了閻王，誰能想到看著年輕空有臉蛋的大小姐敢出這樣的狠招。

松月將槍重新塞回包裏，警告他：“郭懷通，你給我放老實點！要是再敢鬧事，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要找人幹掉你。”

樓梯。

郭管事走在前頭，松月抿著唇，臉色蒼白地隨後下了樓。

良叔上前一步：“大小姐，你有沒有事？”

松月搖了搖頭，只是頭一回拿槍威脅人，讓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她心緒平覆不下來，那種一不留神一條命就會消失的驚險感覺，讓她的心臟一直像懸在高空，只用一根絲線吊著，隨時可能崩斷。

她到現在，手臂還隱隱發抖。

“我們走。”松月說。

出了笑來賭坊，松月發現，令儀不見了，她問過才知，令儀家有事，剛剛有人來找，所以先回去了。

松月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囑咐良叔，現在就帶人去查郭懷通把家裏人安排到了哪兒，據她說知，他的大兒媳剛出月子，小兒媳也在懷胎，一大家子應該跑不了多遠，極大的可能性還在鄴城，有人質做威脅，總比拿槍這種險招來得好，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想傷人，只要能治得住他就行。

良叔很快帶人離開。

松月坐車回程公館，不過很不巧，開到半路，車子出故障熄火了。

“大小姐，要不您走後頭那輛車先回去？”司機問。

松月說：“不用了，讓後頭那輛車幫忙把這輛拖去修罷，我等下自己回去。”

她下了車，夏日的熱風吹在身上，仍感覺手腳冰涼涼的，麻木得很。

隨意找了家餐廳，松月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眼盯著自己一雙手，滿手心粘膩的冷汗，即便事隔快二十分鐘了，它們仍在不可自抑的微顫，並且停不下來。

而同樣停不下來，還有她跳得很快的心臟。

“大小姐。”

冷不丁一道低潤的聲音從身側響起。

松月側過頭，視線向上，兀地對上一雙低斂的桃花眼，她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而那人的眼眸卻因之微微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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