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很有骨氣嗎◎

夢中, 鏡子如期而至。

這回的場景依舊是在臥室內，鏡子沒再隱藏, 而是老神在在地懸浮在松月床尾上方, 一副帶著奚落與傲慢的語氣。

“程松月，”它陰陽怪氣地桀桀笑著，“你不是很有骨氣的嗎, 之前口口聲聲說不需要我, 讓我滾，現在呢, 現在怎麽樣了？終於肯折下你大小姐尊貴的腰了？嘖嘖，讓我瞧瞧, 臉疼嗎？”

松月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在做出妥協，選擇跟鏡子繼續交易的時候，她對這只鏡子的反應就已經有了預料，它絕不會放過這個冷嘲熱諷的好機會。

可那又能怎麽樣，只要能讓她爸好起來，再多難聽的話她也能一聲不吭地忍下去。

等鏡子用盡尖酸話發洩完怨氣。

松月盯視著它協議：“就按你之前說的，我可以繼續替你做任務, 不再有任何異議，但前提是……”

她慎重地擺明條件：“前提是必須確保我爸的身體好起來，”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床尾的鏡子, 她目光灼灼，咬字清而緩地問, “你確定能做到嗎？”

鏡子不屑一顧地傲慢回：“小菜一碟, 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 不過嘛——”

它語調故意拉得長長的, 拿喬說：“不過暫時呢, 恐怕是不行了。”

“為什麽不行？”

“呵，難道你忘了程大小姐，拜你所賜，我現在還被困在那個鳥不拉屎的破道觀，天天聽那群老道士小道士念經呢！”

夢境裏從四周升騰起黑霧，松月仿佛看到了鏡子的怨念實體化。

它陰測測地咬牙切齒地說：“救你爸的事先不急，現在你給我聽好了，趕緊把我從那個鳥地方請回去，到時候嘛……”

它冷哼了聲，“到時候得看我的心情，再決定要不要跟你交易，那會兒咱們好好盤算盤算，該讓你走完多少任務好呢。”

“桀桀桀桀桀～～”

陰笑聲回蕩在臥室裏，不停湧入的黑霧讓夢墜入混沌狀態。

松月破天荒地沈沈睡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九點左右才起來。

這還是幾個月來，她頭一回睡了這麽久，她掀開被子，簡單梳理了一下頭發，換了輕便的衣服，打算今天就去陵谷鎮一趟，把鏡子先接回來。

昨晚它雖然話難聽，但明顯對救她爸的事還是有點把握的，松月決定冒一回險，信它一次。

“大小姐，”巧雲給她準備好了早餐，清淡的魚片粥和一些點心，一邊把羹勺擺放好，一邊說，“令儀小姐一早就來找您了呢。”

“令儀？”

松月喝粥的動作頓了下。

巧雲點點頭，輕聲細語地說：“令儀小姐八點不到就來了，大小姐您那會兒還沒醒，令儀小姐不讓我叫醒你，去陪老爺說話了。”

“行，我知道了。”

這段時間以來，令儀和寶嬋都經常來陪她，松月嘴上不說，但心裏還是很感謝她們的，如果光靠她一個人撐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太難熬了。更何況，何家和傅家的情況也都不容樂觀，在這種時候，令儀和寶嬋還經常抽空來陪她，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是今天，恐怕等下她得跟令儀說一聲，不用陪她了。

“巧雲，”松月吩咐，“你讓小梁把車準備好，等下我要用。”她得盡快往返，把鏡子弄回來才行。

簡單用完早飯，松月起身剛準備去找令儀，令儀卻提前她一步，先來到了客廳。

“松月！”令儀清脆地喊她，走到跟前，“睡醒啦。”

“嗯。”她點點頭，還在想著怎麽跟令儀說自己要出趟遠門的事。

“多睡會兒對身體好，”令儀拉她去沙發上坐下，挽著手說，“你啊，以前四季都嗜睡，現在老是一大早就起來，身子連個適應的工夫都沒有，也該好好歇歇，緩口氣了。”

“令儀……”松月忖度著想提出發去陵谷的事，那鏡子有點玄乎，松月不想令儀涉及其中。

不過話沒出口，就有另一道氣喘籲籲的焦急聲打門口傳來——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郭管事讓人在笑來賭坊的門口貼大字報，說是以後要跟程家劃清界限，再也不歸您和五爺管了！”

“還有……還有……”報信的下人說得喘不上氣來，扶著門框彎腰說，“還有好多賭場也見樣學樣，跟著貼報聲明要跟程家脫離關系呢！”

松月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事誰也不許跟我爸說，都聽清楚了嗎？”

“可是大小姐……”報信的下人找不著主心骨地慌忙問，“那……那外頭這些事該怎麽處理？”

松月逼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這不是個小事，一家兩家賭場脫離，程家猶如斷臂，但只要熬過難關，也還能撐下去。但如果家家都爭相效仿，要跟程家劃清界限，那程家很快就會完蛋，就算她爸身體好起來了，半生的心血也沒了。

“巧雲，”松月快速地吩咐，“讓你哥多帶點人，去郭家走一趟，把他一家老小接去程家在新南街的別墅暫住，多派人守著。”

隨後又面向那下人叮囑：“請良叔來客廳這邊，對了，讓小梁把車開到門口，等下我要出去。”

吩咐完一切，松月冷靜地思索著，還有那些辦法有用，她想到了她爸放在書房暗格裏的手.槍，咬緊唇下定了決心，快步沖去了書房。

取出暗格裏黑色啞光的精致手.槍，松月看到了旁邊的一排子彈，她甚至連怎麽拆膛上彈都不知道，但還是拿走了手.槍。

塞進包裏，松月出了書房，令儀正好追過來：“松月，你要做什麽？我陪你一起。”

這種事，松月不想把令儀牽扯進去，說：“我只是去笑來賭坊走一趟，勸那個郭管事收斂一點而已，令儀，你先回去罷，今天我不能招待你了。”

令儀搖頭不肯走：“松月……我陪你一起去，那種老滑頭，我們何家也有不少，實在不行，我讓我爸和我哥來幫你。”

“不用了令儀，我能應付得來，你回去吧。”

可無論松月怎麽說，令儀還是堅持要陪她一起過去。

松月在客廳看到良叔，讓他帶了一批人，和自己一起去笑來賭坊。

坐車去賭場的路上，松月一言不發，神色凝重，她下意識指腹摩挲拎著的手提包，想起自己讓楊奇去辦的事，心裏覺得挺諷刺，當初覺得巫衡用孕婦威脅別人丈夫的行為很不妥，可如今家裏出了事，她頭一次能想到的，卻是他用過的這個手段。

笑來賭坊。

車子停了一排。

松月從打頭的車子上下來，左右分別是令儀和良叔，身後則跟了有二十來個程家的手下。

她幾乎一下車，就看到了貼在笑來賭坊門口的大字報，洋洋灑灑一整篇，意思很明確，就只有一個——

今後笑來賭坊和程家各不相幹，再不受程家管轄。

松月側首示意身後的手下：“撕了。”

“是，大小姐。”

兩個人高馬大的手下立刻上前，將貼在門上的大字報嘩啦一下扯下來。

松月接過他們遞來的那張近一平方的大紙，優雅地撕碎，踩在腳下。

門口守門的小夥子嚇傻了，連爬帶滾地趕緊退回去找人，哆哆嗦嗦地嚎叫：“不好了！有人來咱們賭坊踢館鬧事了！”

松月帶人走進去的時候，笑來賭坊大廳裏也聚了一堆人。

為首的正是那位郭管事，看到她，又掃視了她身後帶來的人，笑瞇瞇仍然一張虛偽至極的臉：“大小姐帶這麽多人來咱們笑來賭坊，是有何指教。”

“別，郭管事……哦不，郭老板，我可擔不起你這一聲‘大小姐’。”松月眼神冷冷地迎向他，“這才多久，你就忍不住想要叛離程家了？我要是沒記錯，當年你也只是在笑來賭坊當個端茶遞水的小跑堂，被我爸相中，才一步步升到管事的位置，如今趁我爸重病，就想要自立門戶了是嗎？”

她厲聲道：“你也不想想，笑來賭坊是誰辦起來的！現在就想偷梁換柱，把程家的賭場改成你們郭家的了嗎？”

郭管事依舊笑瞇瞇，不緊不慢地回：“大小姐這可就冤枉了我，五爺的恩情我是沒齒難忘，可五爺正病著不是嗎？別怪我的話不中聽，大小姐到底是個女人，生意場上的事撐不起來。”

他將自己的行為美化：“咱們眼下這也是以退為進，想著先把賭坊從程家脫離出來，等日後形勢好轉，再歸回程家也一樣，免得全受波及，害五爺的心血被徹底毀掉。”

說到這兒，郭管事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嘆息：“大小姐可別誤解了我的好心。”

如果這是在演戲，那松月真要為郭管事演技叫一聲好，能有這種將黑描成白的本事，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當然，一般人有良心，狼心狗肺的東西沒有。

松月冷聲諷刺：“難為郭管事這麽替我們程家考慮，是啊，今年鄴城是不大太平，為了郭管事您能專心管理笑來賭坊的事，我們程家也得多照應照應您的家裏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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