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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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麽恨啊,但還是忍住了◎

等人走遠, 旁邊有個穿靛藍色短打褂的男人走過來,覷著那位新任副管事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這人長長抽搭了一口煙, 瞇眼羨慕又感慨地說:“媽的, 咱們這位巫副管事是哪兒修來的好運,一個兩個都死心塌地地往他身邊湊,前頭咱們那位大小姐先不提, 現如今搭上繆司令那邊的船, 人家收的幹女兒也殷勤地見天往這邊跑,我瞧著啊, 這沒準兒哪天就能成為繆司令家的幹女婿,也說不定。”

“可不是, ”先前同巫衡說話那男人也接道,“聽說繆司令的親生閨女死得早,現在家裏就剩個不到十歲的小兒子,哦對了,還有個十七八在上軍校的小舅子也打小養在身邊……不過歲數都還小著呢,要是咱們這位副管事真能和那位秦小姐成一對,沒準在這繆司令手底下的造化可就大了。”

抽煙的那人聽得起了勁兒, 也補充了句:“我可聽說青龍幫現在那個姚老大跟他關系也不淺呢,先前咱們都覺得賭場從程家脫離出來,魏管事揚眉吐氣的風光日子到了, 可現在一想,嗐!怕是往後還得遠遠被咱們這位年紀輕輕的副管事壓一頭。”

“噓——!”眼睛鬼精靈的男人皺眉提醒他, 環顧四周後壓低聲, “這話你也敢亂說, 當心被魏管事聽見, 把你小子的皮給扒了。”

……

一墻之隔的走廊拐角, 刀疤一向彌勒佛一樣笑瞇瞇的表情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眉骨陰沈地往下壓。

他並未現身,而是折返往另一邊走去,他的心腹,瘦長身子的李文斌也額頭冒汗地跟上。

走到僻靜的一角,刀疤在一株大型的盆栽綠植前停下,沈吟問:“剛剛他們的話你都聽到了?”

李文斌擦擦汗,結結巴巴:“聽、聽到了。”

刀疤虛盯著眼前的盆栽南洋杉,說:“那你呢,你也覺得巫衡那小子會騎在我頭上。”

“這……這哪兒能呀,”李文斌趕緊說,“您對副管事有提攜之恩,他再怎麽著,也不可能越過您去吶。”

“提攜?”刀疤冷笑,“提攜有什麽屁用,說起來,程錚原對他的提攜可不比我少,當初怕是也奔著當繼承人培養的,可現在又怎麽樣?”

他撫上南洋杉的葉子,又道:“巫衡這個人確實本事不小,膽識和魄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可就是……”話音若有深意地一頓,眼神瞇了起來,“……就是行事太狠了些。”

想起馬明的慘死、徐猛的手傷、以及程五爺的現狀……刀疤心頭也不由起了一絲忌憚。

不過,他可不會任由自己步這些人的後塵。

刀疤的眼神幽深,望著眼前枝繁葉茂的盆栽杉樹,慢條斯理地說:“長勢再好的葉子,一旦擋住主枝了,也得修剪掉,文斌你說呢。”

話音剛落,指間的綠枝“哢嚓”一下折斷半截。

李文斌不敢應話,諾諾地將頭垂得更低,不停地擦著汗。

走廊盡頭的單獨一間包廂。

這裏很安靜,推開門,背對著門的秦如玉聞聲回頭,面上露出淺淺溫婉的笑:“阿衡哥,你來了。”

她今天本來是陪繆太太逛街,聽說鑫龍賭場的人在這邊聚餐,這才在將繆太太送走後,特意來找他。

巫衡緩步進內,沒有坐下閑聊的意思,只道:“如玉,你來這邊有什麽事嗎?”

秦如玉來找他,主要自然是為了想見面,以前鑫龍賭場隸屬程家,他在賭場做事,多多少少和程家那位大小姐有些關聯;如今不同了,這鑫龍賭場已經和程家徹底劃清關系,主動投入繆司令勢力範疇,阿衡哥也跟程家父女站到對立面,眼下他們倆的關系論起來就更近了。

秦如玉一直不安的心也放下大半,看來阿衡哥不是假失憶,是真把那位程大小姐忘掉了。

因著這樁,就算阿衡哥對她仍涇渭分明的冷淡,見面時寡言少語,但秦如玉覺得沒關系,遲早阿衡哥會明白,誰是對他最有用的女人,可以幫他事業更上一層樓。

“阿衡哥,”她知道談私事留不住他,便聰明地選擇談公事,“你先坐,我來是跟你透個信的。”

巫衡沒坐,表示外頭還有事,示意她開口。

秦如玉心裏一點點不適,但還是壓了下來,笑笑說:“是這樣的,阿衡哥,我跟幹媽……也就是繆太太提起你,她很樂意推薦你直接到司令手下做事,這絕對比待在賭場做管事更有前途,你看呢?”

巫衡垂斂了眉,似乎在思考,過了會兒掀眸緩聲道:“如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

這個“不過”,讓秦如玉臉上的笑僵住瞬,不安起來。

面前的青年一張暖玉雕琢的臉龐,弧度微彎的桃花眼,可神色面對她時,卻總過分冷淡。

“不過攀關系上去,未必是好事。依我看,這事就不用再提了。”

他那雙眼睛看過來,眸子漆黑而清冷。

秦如玉渾身的氣血瞬間就凝滯起來。

其實她多麽想問,是不願攀關系,還是不願攀她秦如玉的關系?如果此時此刻站在這兒替他著想的、替他費心謀劃的那個人是程家那位大小姐,他還會這麽不近人情地斷然拒絕嗎?

她不願去細想結果,但腦子裏卻不可自抑地浮現起一些畫面。

半年前那次受傷住院,她去醫院去探望,也撞見過他和那位程小姐相處的場景,怎麽生氣都耐心地哄著,他對誰有過這樣的耐心?

還有更早之前,從傅家那場生日宴離開,回家時聽見的聲音……這個令她覺得冷淡到寡情少欲的人,原來也有這樣一面,可這不同的一面,他是從不會在她面前展露的。

那天她在院子裏站了很久,看映在窗紗上的燭火從搖曳到熄滅,人影躺下……才在清晨的露水散落之前落荒而逃地回去學校。

她多麽地恨啊,可她還是忍住了,忍了這麽久……可即便是已經忘了那個程大小姐的如今,他對她的態度跟往昔沒什麽不同,哪怕她費盡心思得到了別人眼中尊貴的司令義女身份,可以給他提供助力,他也依舊不願和她有過多交集。

這讓秦如玉覺得所做的一切,都有種白費勁的無力感。

但隨之升起的,是無可自抑的妒意與忌恨……

這種妒忌與恨意,她自然不會在他眼前展露,只會一如既往地展露理解的微笑:“阿衡哥,你有你的主意,我是不好幹涉的,你做主就好。”

只要程家徹底消失,只要阿衡哥在繆司令手下做事,哪怕隔了一層,她也遲早有把握拿下他,本質上他們都是慕強逐利的人,不是嗎?

後院梧桐樹上的葉子重新蒼翠,又一年的七月匆匆而來。

程公館裏的低沈氛圍已經持續了很久,這一天,在錢醫生替她爸檢查過身體後,松月將人請去外頭詢問情況。

錢老頭圓鏡片後的那雙眼凝重而嚴肅,輕輕搖頭說:“大小姐,五爺的情況不妙啊。”

松月雖早有所感,但仍不免覺得有些心悶得難受。

原本說是休養一個多月能恢覆過來,可因為局勢動蕩,程家內憂外患,她爸在靜養中也放不下心來,盡管松月和良叔他們都叮囑過,別把那些糟心事告訴她爸,可消息還是傳入了她爸的耳中。

也因此,身子遲遲未好。

錢醫生這次說:“五爺左半邊身子的偏癱越發嚴重了,要是再沒法子止止住這種趨勢,怕是往後……”

話到這兒,錢老頭嘆了口氣,沒有往下說。

松月急切地問:“錢醫生,您對病了解得比我們這種不懂的人深,你仔細想想看,還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幫我爸。”她眼角濕潤了,哽咽地幾度說不下去,“您知道的,我爸一輩子要強慣了,要是癱了半邊身子好不起來,他往後可怎麽接受得了。”

錢醫生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松月:“有什麽辦法您直說,哪怕一點兒效果也沒有,我也絕不怪您。”

錢醫生這才忖度著謹慎開口:“辦法倒是有一個,不過……有點兇險。”

錢老頭說的方法,源自他家祖傳的一本醫書,上面有些針法和用藥劑量比較極端,專門治大病用的,有奇效的同時,風險也很大。

換言之,這套方法一用上,只會有兩個結果——

一是程五爺身子立竿見影地好轉起來;另一個就是稍有不慎,整個人面臨全身癱瘓的危險,嚴重的可能會喪命。

松月遲遲拿不定主意。

錢老頭雖不忍心,但也只能提醒:“大小姐,這事得早做決定,否則再拖下去,五爺怕是連一絲好轉的機會都沒有了。”

二十歲之前的松月無憂無慮,生活宛若童話世界,也許和陶繡寧鬥嘴就是唯一的不快;可二十歲之後的松月,每天都得面臨一堆焦頭爛額的問題,再沒有替她遮擋風雨的人了。

可哪怕替自己的性命做決定,松月都不可能陷入這樣無助又焦灼的心境。

治,還是不治。

松月無法抉擇。

也就是在那一天,時常以不睡抵抗鏡子入夢騷擾的松月,頭一次天剛黑就主動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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