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管事，秦小姐又來找您了。◎

鏡子盯了她瞬, 忽然道：“程松月，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 ”松月回敬說, “一開始，我也把你想得太簡單了，現在回想一下, 實在錯得太離譜。”

鏡子冷笑, 居然很痛快地承認了：“沒錯，我讓你去做任務, 確實有我自己的私心，暫時不方便說出來……但退一步說, 誰沒有自己的私心，難道大小姐你沒有？用不著把我看作豺狼虎豹，咱們各取所需，沒什麽不好。”

“各取所需？可我現在並不需要你，說句不客氣的話，你要交易，可以去另找別人了。”

鏡子對她油鹽不進的態度十分惱火, 怒極反笑說：“大小姐何必把事情鬧得這麽僵呢？你爸現在病倒不能主事，你們程家的日子不好過吧，只要你肯答應繼續做任務, 那我就能幫你將程家頹敗的局勢扭轉回來，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心動？”

話音停了下, 鏡子誘導般添了句：“大小姐, 摸摸你自己的心, 可別說謊話。”

坦白說, 松月這段時間確實撐得很累, 以前她沒接觸過家裏的生意，對於怎麽管人管事一竅不通，可即便如此，她也再不想做被鏡子操縱的傀儡了。

松月說：“你的私心是什麽，秘密是什麽，我統統不關心。當然，我自然也希望程家能平穩度過眼前的難關，像以前一樣風光。可這並不代表，我就一定要跟你合作，聽你的擺布。”

“行了，話說得一套一套的，”鏡子不屑地打量她，“程松月，你以為就憑你，一個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嬌小姐，也能跟那些人精鬥，保得住你們家的產業？沒有我的幫忙，你想挽救你們家的頹勢，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操心了。”

松月的態度十分冷淡，側過身去不再看它，“你管那麽多做什麽？我們程家能走到哪一步，那是我們父女自己的事，跟你一個外人半毛錢關系都沒有，用不著你費心提醒。”

“你……”鏡子氣極，飄過去又浮在她視線正前方，氣咻咻道，“好哇，挺有骨氣。不過我倒想看看，你最後被□□燒成灰，扔海裏頭去，還能不能瀟灑得起來。你以為那個巫衡真的在乎你？在乎你還會瞞著你，在你們程家最難的時候策反個賭場脫離出去？他是不是什麽好人，你心裏頭有數，別這麽死犟著維護人家，到最後反而被害到家破人亡，自己慘死。”

“夠了！住嘴！別再胡說八道了。”

松月猛地揮開它。

鏡子落地裂開，夢境瞬間扭曲起來，第二重夢境破碎。

一陣黑暗晃蕩，松月睜眼是在開著燈的臥室，但鏡子的聲音讓她清楚，她還在夢境當中，沒有徹底醒來。

“你在害怕？程松月，我感覺得出來，你在害怕，怕極了！”

“閉嘴，我讓你閉嘴！聽見了沒有？！”

松月翻身赤足下床，四處尋找鏡子的蹤跡，只要把它砸落，就能從夢中醒來，這是她摸索出來的經驗。

可這回鏡子藏得十分隱蔽，聲音360度立體環繞在松月的耳邊，真身卻不見蹤跡。

“說中你的痛楚了吧！看來你對你們所謂的感情也很不自信呢，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命中那麽慘的結局是誰害的嗎？我告訴你，害你落到這種下場的人就是巫衡，無毒不丈夫，男人搞起事業來，心腸可比女人狠毒多了。弄得你們程家家破人亡，對那些不肯乖乖掏錢交軍費的富商們以儆效尤，這是他向那個繆司令投誠的一份大禮！”

“瞧，他謀劃著讓那個鑫龍賭場脫離你們程家，不也是倒向了繆司令的旗幟，背靠軍權讓你們不敢追究嗎？”

“是，沒錯，他和女主秦如玉之前是沒培養出什麽男女之情，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人家秦小姐可是司令千金，利益更能讓男人催生所謂的‘愛情’，不管這感情有幾分真幾分假，總之這輩子他們綁定在一起是沒錯了。”

“你們程家已經沒落了，”鏡子桀桀地陰笑，笑聲回蕩在臥室裏格外陰森，“想想看，還能給他提供什麽助力？一個聰明又有野心的男人，會選擇對他最有利的東西，利益永遠比感情更值得信賴，你不會是他最終的選擇，只會在被權衡之後獻祭出去，別戀愛腦了，我可憐的大小姐，早點醒悟，讓我來幫你吧。”

“幫你個大頭鬼！”

松月終於鎖定了目標，眼睛緊緊盯向化妝臺上的大片鏡面，怪不得一直翻找不出它的影子，原來是狡猾地藏匿到了另一面鏡子裏。

“你給我滾蛋！”

她隨手抄起一樣東西，朝鏡子砸去，只聽一陣犀利脆響，鏡面四分五裂地碎掉剝落。

“大小姐……大小姐！”

聞聲而來的巧雲嚇壞了，夜半聽到銳響還以為大小姐出了什麽事，匆忙推門按下照燈開關一看，大小姐直挺挺坐在床上，斜對面的梳妝鏡碎了一地。

“大小姐，這是……怎麽了？”

巧雲心慌慌地奔到床邊，查看大小姐的情況。

松月面色蒼白，滿頭的汗珠，呼吸不勻地說：“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夢。”

她看著和鏡子一同碎裂落地的陶瓷杯，心臟的節奏依舊跳得很快。

“大小姐，來，您請上座。”

酒樓的單層大包廂內，當松月看到程家名下的賭場正管事七七八八來了大半時，心裏大致已經猜到，這次的宴席不會有什麽好事。

領頭的管事快五十了，姓郭，正是之前被松月撞到的那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敷衍她的人，而這人負責的笑來賭坊，是僅次於慶業樓的程家第二大賭場。

松月直接拒絕了落座，挑明了開口：“郭叔有什麽話明說就是，犯不著擺個鴻門宴，叫上這麽多人，誆我一個小輩。”

“大小姐這是說哪兒的話呀，”郭管事表面文章做的很好，還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臉，隨後頓了一下，似乎很為難地說，“咱們今兒聚起了這麽多人，請大小姐過來，主要是為了商量件事。”

松月看著他不接話。

郭管事絲毫不覺尷尬，繼續往下說著：“五爺現今病著，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好；大小姐雖出來主事，可到底年輕，經驗不足，咱們想著……”

他到底還是露出個狐貍尾巴：“想著與其看五爺辛苦經營多年的賭場紛紛敗落，不如效仿鑫龍賭場，各自獨立出去。這樣一來，賭場不屬於程家名下，那些鬧事的學生自然也不會天天堵著前後門來鬧事，咱們也能湊合著重新經營起來，大小姐您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松月不答，反看向其他的一些管事，目光一個個掃視過去，蹙緊了眉問：“你們呢？你們也是這樣想的，想趁著我爸病倒，一個個從程家剜下塊肉，自奔活路？”

目光掃過去，有人低了頭，有人目光閃躲，有人掩袖輕咳……總之，各種心思寫在臉上。

其中一個管事附和表態說：“大小姐，咱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為了保住五爺的心血，也為了賭場裏大家的生計，您見諒，也別怪咱們。”

“為了我爸的心血，為了生計？”松月氣到冷笑，“我看你們是想趁機把程家瓜分幹凈才肯甘心！這些年，我爸待你們應該不薄吧？不求你們雪中送炭幫襯一把，可至少也別喪了良心，做這種落井下石的事！”

“至於生計，”她更覺得可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程家按時按月都會將薪酬送到各位手裏，再分發給賭場內員工，即便現在毫無進賬情況下的，也從沒克扣過半分半厘，眼下又有誰家掀不開鍋，短了錢吃飯？”

郭管事臉色微微一變，態度強硬起來：“大小姐不能只看眼前……”

“是，郭叔你可不管我們父女眼前的難關，只管自個兒往後的好處，”松月話音一頓，把托人探出的消息說出，“聽說您外甥很有出息，在繆司令的軍隊裏當官呢，怎麽，有了高枝，就迫不及待和老東家撇開關系了？”

郭管事面色不太好看，鐵青著臉說：“大小姐多想了。”

松月確實未雨綢繆地想了很多，但也都是形勢逼出來的，以前她是程公館裏凡事不管的大小姐，什麽也不用多想，什麽也不想多慮，天塌下來都有她爸替她頂著，可現在不成了，她再不逼自己多長幾個心眼來，會被一些人生吞活吃掉。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為自己考慮不是錯處，但好歹程家供養了各位這麽些年，哪怕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也想請各位叔叔伯伯再最後幫襯程家一把，暫且收心留下來。若是等我爸病好了，程家還回天乏力——”

她清晰地面向眾人說道，“到時候我們父女一定會放手，絕不耽誤各位自尋出路。”

……

一番唇槍舌戰，總算把那些人給暫時穩定下來了。

松月清楚，這並不是因為她有多大本事，能說服人心。實際上那些人裏，不少是她爸一步步提拔上管事的位置的，雖然她爸現在病倒了，但多少還有幾分餘威和面子在，所以暫時能穩住。

否則以她的年紀資歷站在那兒，根本說服不了那群滑頭的人精。

可一次的難關過了，下一次呢，利益驅使之下，他們的心思什麽時候會再次動搖？

松月不得而知，只覺得頭疼。

“副管事，您在看什麽呢？”

一個眼睛鬼精靈的男人也湊到窗邊，往外瞥了眼，卻只看到街對面開動的黑色老爺車。

巫衡轉身離開窗邊，並沒有回答，淡淡問了他句：“找我有什麽事？”

男人嘿嘿笑，艷羨地說：“副管事，秦小姐又來找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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