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第一次認識他這個人一樣，覺得那樣陌生。◎

半夜, 念軒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四合院。

白天好不容易輪休了一天假，他一大早天還沒亮, 就趕回家去陪妹妹, 生病的妹妹瘦瘦的，但是一看到他回去就開心得不得了，吃完晚飯該回鑫龍賭場的時候也一直舍不得他走。

到了半夜實在不能不走了, 這才從家裏出發, 臨走前妹妹給他塞上大包小包的東西，托人腌的鹹魚幹、納的鞋底鞋墊, 連枕頭套襪子都給縫了好多雙。

念軒帶著這些甜蜜的負擔一路抄小道回來。

站在小院外準備從兜裏掏鑰匙，念軒奇怪地發現, 院門大開著，裏頭隱隱傳來水流聲。

——大概是衡哥特意給他留了門。

念軒歡歡喜喜地想著，重新提溜起地上的大包小包，側肩擠進門。

一進去，念軒有點傻眼了，衡哥這大晚上……咋還在院子裏沖澡。

樹下的那口不大的水井旁，衡哥裸著上身低頭站著, 舉起的水桶裏清澈冰涼的水嘩啦啦沿著肩頭沖下，木桶被隨意放下，他微微彎下腰, 手臂撐在井沿邊繃緊，喘息聲很明顯。

月光落在肩頭, 水珠順著脊背緩緩滑落, 隱沒到勁瘦的腰間。

彎月, 樹影, 水井, 富有爆發力的年輕肉.體。

雖然衡哥是個男人，但不得不說，這個畫面還是有點美感的。

不過頭號小弟念軒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

“衡哥！你咋大半夜還沖涼水澡呢，要是凍感冒了怎麽辦？我前幾天忘記燒熱水，用井水洗了把澡，凍得直打噴嚏，好幾天才好呢。”

巫衡這才註意到念軒的存在，微微側了頭，眉頭蹙起：“……念軒？你不是該明天才回來嗎？”

念軒咧著個嘴解釋說：“人家都歇一天，雖然有衡哥你替我說話，副管事給多加了一天假回去陪我妹，但我不能搞特殊給衡哥你拖後腿嘛，這不……要不是我妹太纏人，我吃完晚飯就該往回趕了。”

“衡哥，”念軒嘴邊的笑咧得更大了，感動地說，“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會提前回來，所以留了門，還特意沒睡在等我……衡哥，其實不用這樣的，我又不是娘們，就是走夜路回來也沒事的。”

巫衡神色怔住，月光下面部輪廓勾勒得微微帶著虛影。

水珠從下頜滑落，順著緩緩滾動的喉結流下，他默認般地沒有多談。

“衡哥！衡哥！你也趕緊擦擦換身幹衣服，我妹準備了好多東西了，我給你也帶了很多，衡哥你來瞅瞅。”

小院子裏嘩啦啦的水流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念軒聒噪喜悅的分享。

天上，月亮悄悄隱進了烏雲。

同樣的月色也照拂著程公館。

三樓的臥室內，松月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入不了眠。

她坐起來抱膝想，白天直接離開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她該跟他道個別再走的，畢竟那是他的房間，他還幫了她，雖然因為他的失憶，兩人的關系歸到了原點，眼下算起來也就是個不太熟的陌生人。

可即便是陌生人，基本的禮儀還是該有的吧。

他幫了她，於情於理，她都該說聲謝謝，再道個別什麽的。

都怪小梁，一直催催催……她不想走都好像顯得心思不良一樣，松月輕輕咬了咬唇。

然而這時候腦子裏忽然響起另一道聲音——

得了吧，留什麽留？道謝以後呢，告別以後呢，你還打算怎麽辦？小心思彎彎的家夥，你是不是還想跟人家重新來過？瞧你白天那個沒出息的樣子，也不過跌倒了兩下，哭哭哭，哭個什麽勁兒，也不嫌丟臉。

松月臉上微微有點發燙。

其實她心裏也清楚，如果換做今天碰上的是另外一個人，她才不會允許自己哭唧唧丟人現眼呢。

只有在她爸、還有……還有在他面前的時候，她才會變得格外脆弱，成長也再多都能瞬間退化那種。現在她爸病著，她在各處都得強撐著，所以忽然看到他，情緒才稍微有點不受控。

松月悄悄地給自己辯解。

可腦子裏那個聲音卻根本不聽，徑直地批判說，好了好了，甭說那麽多沒用的，你不就是放不下他，希望那啥……和他在一起嗎？

但你也不想想看，程家現在一團亂，你還想把他也扯進泥潭嗎？再說了，你爸現在還病著，他又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你要是非弄出個藕斷絲連、舊情覆燃，可得當心點，別把你爸給氣得病情加重。

腦子裏討厭的聲音嗡嗡地叫，松月煩躁地掀開被子，起了身。

可就算她不願意理會，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分析都是對的。

如果這個時候再扯住巫衡說，你失憶的那段時間我們發展了一段感情，那也沒意思……對他和她爸都沒什麽好處，再說了，她該怎麽解釋最後那段分手的事。

松月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水喝。

她端著水杯走到陽臺，看著天上掛著的那輪月亮，輕輕嘆了口氣，現在還不是時候，當務之急是撐起程家，讓她爸盡快好起來。

別的……

別的只能等等看，再說了。

然而事態的發展遠超松月意料之外，本以為的“等等再說”，到半月後，已經變成了或許關系再也不會往下發展。

六月初，鑫龍賭場登報宣布脫離程家，並且據說倒向了繆司令那邊。

就算是她爸事業最鼎盛的時期，也不可能跟繆司令那種實權派鬥，更何況程家如今江河日下，鑫龍賭場趁機脫離，並且找了個大靠山，就更拿他們沒辦法了。

松月並不是舍不得少了鑫龍賭場那部分收益，實際上從很早之前開始，鑫龍賭場的收益就只上交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內部自行瓜分，這也是她爸默許的事。

然而這個關頭，鑫龍賭場叛離，對其他賭場來說，無疑於一個信號……而這個信號對程家來說，顯然很不利，就像瓷碟上裂開一道口子，隨時都可能整個分崩離析。

這個消息，松月暫時不敢告訴她爸，找來良叔商量。

良叔告訴她，“大小姐，其實五爺病倒之前，那邊就已經有反心了，您猜是誰暗中推動的？”

“……誰？”松月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巫衡。”良叔嘴裏平靜地吐出那個名字。

可松月卻不願意相信，喃喃地搖頭說：“不會的，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良叔，你是不是弄錯了？”

良叔嘆了口氣：“早在過年前，林遠就傳消息回來說，馬明被刀疤那派勢力給幹掉了，動手的人就是巫衡。大小姐，鑫龍賭場那邊情況覆雜，五爺有意讓三股勢力相互制衡，過去的十多年，盡管馬明和刀疤對五爺都暗中不服，但他們倆誰也沒敢去嘗試打破這個平衡，相互間也不敢下死手。”

良叔頓了下，“那是因為他們心裏都清楚，一旦下死手，就意味著要和五爺明面上對著幹，刀疤要真有這個魄力，不至於十來年都不出手。總之，巫衡在裏面起到的作用，可不小。”

過年前……

時間往前推算過去，那時候他們還在一起，並且感情很好。

不過如果真像良叔說的那樣，在那個時候，巫衡就已經暗中著手推動鑫龍賭場從程家脫離出去的事，那麽……

那麽她眼中以為的“感情好”，或許就應該打個大大的問號了。

那時候發生了哪些事？

第一件事是，他明明可以向秦如玉借錢還她的情況下，卻依然選擇帶傷冒險打擂臺，最後負傷躺進醫院，以至於她愧疚之下，將鏡子所要求的包養私自改為交往。

然後，他們就像是真正的情侶一樣相處，時不時地見面，年前還一起逛了廟會。

再之後，是新年夜她去找他，幾處撲了空。從新年到元宵，整整半個月的時候，她病著，他也沒有來找過她。

在念軒口中，這段時間裏巫衡說服了刀疤，帶人除掉了青龍幫的老大和其心腹。

並且按念軒的說法，他一直搏命往上爬是為了她，可問題是……

為了她，需要瞞著她，在幾乎熱戀的時候，暗中謀劃著相當於背叛他們父女的事嗎？

松月想不明白，像是第一次認識他這個人一樣，覺得那樣陌生。

白天的時候，松月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她想，她需要靜一靜，需要好好思考清楚一些事。

可是不知不覺間，她的腳步走到了西城樓那邊，也就是年前他們一起逛廟會的地方。

現在不是辦廟會的時間，因此格外冷清，松月就沿著那條街慢慢地走，她想起那天的狐貍面具，想起他背上有傷還背著她送回了家，想起火樹銀花下的接吻，想起那個賣剪紙的女人……

對了，松月的思緒忽然在這裏停住，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丈夫是在鑫龍賭場出了事，手落下了殘疾。

她猜，那時候的巫衡應該是知情的吧？但他也什麽也沒跟她談起過。

感情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光暈，容易讓置身其中的人忽略掉對方的很多東西，那時候想想看光這一點就很不對勁，但她當時根本沒想起來去深究。

“姑娘，買絹花嗎？”

一道老邁的聲音打斷了松月的思緒。

她本能地側目看去，看見個有點熟悉的人——

“你不是……”松月走了過去，“不是那個去年在廟會上擺攤賣絹花的老婆婆嗎？”

老婆婆笑瞇瞇一張慈祥的臉，“小姐，我也記得你。”那樣好看的一張臉，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她遇見的不多，很有印象。

“一個人來逛街？可惜這段時間都沒廟會，不熱鬧喲。”

松月其實對有沒有廟會並不在意，她遲疑了一下開口：“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當來到某個門頭很新的布料店前，松月看到了之前那個在廟會上賣剪紙的女人，身形已經恢覆了苗條，低頭溫婉地裁剪著布料。

松月擡步輕輕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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