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向來這麽馬虎嗎？◎

“大小姐……大小姐？”

端著托盤的巧雲彎腰, 小心翼翼地連喊了兩聲，才見大小姐輕輕眨了下眼, 回了神。

巧雲將托盤裏的點心和櫻桃取出來, 擺放在小茶幾上，輕聲說：“大小姐，要是吃不下飯, 吃些點心和水果墊墊肚子也好。”

松月輕輕搖了搖頭, 動唇說：“我不餓，巧雲拿下去你們分著吃罷。”

巧雲眼睛瞬間紅了, 蹲下身，難掩擔憂地勸：“……大小姐, 您好歹吃點，一直不吃東西，身子可怎麽……怎麽能抗得住。”

她的嗓音帶著哽咽的微顫，自從大小姐前兒出去回來後，就常一個人失神坐著發呆，連飯菜都用的很少，這一兩日的工夫, 眼瞧著變得沈默起來，人也越發消瘦，巧雲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卻不知該如何勸慰大小姐。

“大小姐，”巧雲猜測著急急地說, “林管事被鑫龍賭場那邊私自給扣下來的事, 並不是您的錯, 大小姐您就是再擔心, 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 老爺還病著，要是您再病倒了，那……那咱們大家可怎麽辦哪？”

巧雲說著說著，低頭抹淚小聲哭了起來。

松月摸摸她腦袋，起身說：“好了巧雲，不用擔心，我身子好好的，不會有事的。”

她爸一倒下，程家的天塌了大半；要是這個節骨眼上，她再出事，天就全塌了。

她得撐起來，能撐多少撐多少。

而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事，是去鑫龍賭場把林管事給弄出來。

“巧雲，你去讓小梁準備車。”

“大小姐，”巧雲淚珠還掛在臉上，“您要去哪兒？”

“鑫龍賭場。”

賭場。

時隔半個月，再來這邊的心情和之前完全不同。

半個月前，這裏還是程家名下的產業之一，意料之外的禮遇讓松月詫異之餘，也有些感動。

但半個月後的今天，鑫龍賭場和程家已不再有任何關系。

不過一切已成既定事實，就算再鬧翻天也不會有絲毫改變，所以當松月見到刀疤的時候，也還能冷靜地保持不失態。

“魏叔叔。”她平靜地起身問候。

刀疤待她仍和上次一次客氣，讓人上茶，說話時帶了幾分不辯真假的愧意，嘆息道：“松月小姐，挑這個時候和程家劃清關系，想想看，確實是有些對不住五爺，可我呢，也有我自己的難處，不得不為賭場的將來考慮，為跟著我賣命的那些弟兄們考慮……您說對不對？”

對與錯，這個時候再辯，已經沒任何意義了。

松月喉頭微微收緊，挑明來意，“魏叔叔，其實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這事。”

“那是……？”

“我想請魏叔叔您高擡貴手，放個人。”

出乎意料，刀疤絲毫沒有為難她，答應得很爽快。

“我跟林遠好歹也共事了這麽些年，彼此間也沒什麽深仇大恨，要不是……”他的話在這裏頓了下，隨後爽朗地表示，“總之，既然小姐您親自開了口，我刀疤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人盡管帶走就是。”

“巫衡，”刀疤走向門口，吩咐外頭的青年說，“你陪大小姐走一趟。”

“是。”

那人垂目徐聲應下，黑眸微擡，視線恰好與看過來的她對上。

松月拎包的指尖瞬間捏緊，很快錯開目光，冷漠地平抿起唇角。

盡管此時此地，她不願和他有過多交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能帶走林管事已經很不錯了，眼下她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心裏再不適，也只得跟著巫衡走。

穿過賭場走廊、大廳。

他的速度不快，或許可以稱之為很緩。

一路上，遇見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副管事”，松月這才知道他在賭場的地位又升了不少。

她不由想起某次她來賭場找他時，一提起他名字小孩子們都一窩蜂跑掉了，當時她還以為他是在鑫龍賭場受到了嚴重的排擠，可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可笑，那應該不是什麽排擠，而是……畏懼和害怕。

在勝局已定的情況下，仍下狠手挑斷別人的手筋，甚至松月從那對夫婦口中得知了更多不堪的事實，他用人家快臨盆的妻子做威脅，絲毫不顧及人家男人還需要養家，給弄成了殘疾。

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或許說，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松月不得而知，只覺得滿腔翻湧著說不出的難受情緒，如鯁在喉。

她不是不能接受他用些手段，事實上程家的生意並不光明磊落，她也不是個要求非黑即白的人，可是既然已經贏了，又何必非要把事情做得那麽絕呢？

一個家裏的頂梁柱，一個老婆即將臨盆的男人，將來還要養家糊口……為什麽不能在使計得勝的情況下，放人家一馬？

松月想不明白。

她看著前面的背影，離得這麽近，可這個人，卻好像隔得很遠一樣，讓她覺得捉摸不透。

挑斷別人手筋、幹掉馬明、暗中推動鑫龍賭場脫離程家、對付青龍幫那位耿老大……一樁樁一件件，他在她面前只字未提，即便是在她自以為的感情最濃階段。

他到底想幹什麽？

松月心底不禁產生這樣的疑問。

甚至她更想問的是，他們的感情到底算什麽？他真的有在意過她嗎？還是只是……

只是把她當作一個往上爬的墊腳石。

“到了大小姐。”

冷不丁的一聲低語，讓松月思緒回歸現實。

面前一排低矮的水泥房，非常不起眼地隱藏在楊柳林當中，門口守著四個人，見他來了，個個很恭敬，低頭喊副管事。

隨後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時候，那幾個人對視了一下，遲疑著似乎不知該改口喊什麽。

“魏管事讓我陪大小姐過來走一趟。”他的聲音低沈不帶一絲情緒地響起。

然後那幾個人把頭重新低下，齊齊地照舊喊了聲：“大小姐。”

然而此時此刻，這個稱呼卻讓松月微微蹙起了眉，甚至覺得有些諷刺。

不過不是多想這些的時候，松月問：“林管事……”她話音頓住，又重新續上，“我是說，林遠叔叔在這裏頭嗎？”

“是，”他倒是沒什麽忌諱，仍用舊稱，“林管事和魏管事的意見相左，行事有些偏激，因此不得已，才暫且將林管事單獨隔開，冷靜一段時間。”

說的倒好聽，其實不就是軟禁嗎？

松月已經無意去爭執那麽多，只想盡快把人接走。

鐵門上粗重的鎖鏈被哐哐當當解開，一高一低拴了兩層，兩把鎖頭。

松月耐著性子等待。

鐵門被朝外拉開，他走了進去，松月在後跟上。

他的腳步忽然停下，微微側頭說：“大小姐在這兒稍候片刻，我會將林管事請出來見您的。”

言下之意，就是拒絕她進入了。

松月瞬間起了擔心，聲線緊繃地問：“你們不會對林叔做了什麽吧？”

“林管事目前很好，大小姐不必擔心。”沒再有商量的話，他示意其他兩人留下“陪”她，另外兩人帶走，從鐵門進入了昏暗狹長的走道。

等了大約有十分鐘，松月坐立難安，心裏一陣胡思亂想，是不是人現在情況糟糕，出事了？

萬幸，在她第幾十次朝鐵門裏看去的時候，終於看見了人影。

“……大小姐？”

數日未見陽光的林遠瞇眼辨清了眼前人，立刻熱淚盈眶，自責得無地自容，沙啞說：“大小姐，您犯不著向刀疤那種人低頭來救我，我也實在沒臉再去見五爺。”

“……賭場在我手上丟掉了，這會兒五爺病著正難的時候，我卻沒本事替五爺守住賭場，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賭場分了出去，我對不住……”他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了，顫聲嘶啞道，“對不住五爺啊……”

“林叔，您別這麽說，我爸不怪您，一點也不怪您。”

松月忙去扶他，真心寬慰道，“您替我爸守在這邊這麽些年，已經守得夠久了，丟就丟了，我們程家……我們程家又不止這一個賭場，我爸他現在正病著，我管不過來，還等您回去幫我呢，林叔，您跟我回程家吧。”

一個半月前還意氣風發的人，半個月後，瘦得一點精氣神都沒了。松月是既難過，又動容。

不過好在，沒看到被折磨虐待後的跡象。

這已經是松月來之前預想的最好結果了。

身子尚且虛弱的林遠被巫衡吩咐人先扶了出去，松月不放心地想要跟上，卻被巫衡不動聲色地攔住。

他眉眼看不出什麽情緒，漆黑的眸子半斂著，不疾不徐地說：“大小姐用不著擔心，我只是叮囑了他們先把林管事送回家休養而已。”

回去讓家裏人放心也好，松月沒有多說話，她倒不覺得他們會多此一舉到同意放人後，還臨時折騰什麽花招。

仍舊和那一天來鑫龍賭場一樣，是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地在走。

可心境已經截然不同。

她想著事，腳下沒留神差點踩空，他扶了她一把，忽而問：“大小姐向來都這麽馬虎嗎？”

那雙桃花眼裏隱約浮起很淡的笑意。

可松月的反應卻是瞬間抽回手，往後退了兩步，防備地看向他。

對視中，那雙眼睛的笑意就這麽慢慢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