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時局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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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輕輕起伏的是思念◎

這一年的開春, 好像所有糟糕的事情都集中到了一起爆發。

松月心裏山一樣的父親倒下了,匆匆趕回程公館的她, 撲到床邊, 看見閉目躺在床上的人,錢醫生和宋濟祖孫倆都在,告訴她, 她爸急火攻心突發腦梗昏過去的, 不過好在發現得及時,好好靜養一段時間, 應該能恢覆過來。

松月看著她爸頭上的白發,想起大半個月前在醫院時, 她爸說的話——

“松月,你在為他擔心,可是你知不知道,爸也同樣很擔心你。”

對不起……爸、對不起……

松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在心裏不停地道歉。

這麽長時間以來,她把心思全放在醫院那邊,卻一直沒有回頭看看那麽疼她的父親。

直到她現在才發現, 原來父親這段時間添了這麽多白發,整個人就好像忽然間老去一樣。

淚水浸濕了松月的眼眶,同樣眼睛紅紅的巧雲彎腰勸她, 說:“老爺那麽疼大小姐,要是知道大小姐哭成這樣, 肯定會很舍不得的。”

松月擦擦淚, 站起身。

以前她爸是擋在她身前的一座山, 現在靜養的這段時間, 該她站出來替她爸分擔壓力了。

松月單獨向良叔請教, 良叔告訴她,她爸會病倒主要因為兩個原因——

一是陶家和梁津向趙大帥借勢,一下子吞掉了程家三分之二的碼頭。

二是由於某些言論以野火燃原之勢迅速興起,狠批鄴城內的富商自私自利,不肯散財為前線的戰爭獻力,而其中,程家受到的批判和沖擊最大,甚至不少青年學生圍堵了程家名下的產業游行示威。

松月驚愕地意識到,時局變了。

時任民國政府最高領導人的喬委員長突然辭世,臨終遺書指派鄒姓副委員長繼任,而另一位姓岑的副委員長卻提出異議,指責對方與國外勢力來往過密,並質疑委員長暴斃可能與其有關。

已逝的喬委員長聲望頗高,此言論一爆出,舉國嘩然,不少人對鄒副委員長上位表現出強烈憤懣。

而這位新任一把手的昔日同僚,也就是那位岑副委員長順勢舉起反旗,號召國內有志青年一同抵制新一屆政府,因此雙方爆發內戰。

作為五大軍區的最高指揮官之一,繆司令站隊岑副委員長,而鄴城隸屬繆司令的軍事轄區範圍,不管是出於地緣站隊,還是輿論導向,城內的民眾也都傾向於支持岑副委員長。

戰火並沒有蔓延到鄴城,這座海濱之城依舊繁華熱鬧,可繁榮的表象下,已經危機四伏。打仗需要大量的軍費支撐,鄴城的富庶在全國都是有名的,城內的富商因此成為砧板上待宰的魚肉,不光面臨輿論和學生的雙重沖擊,甚至一旦局勢失控,被軍方直接抄家都有可能。

對此,良叔嘆息說:“五爺其實之前就已經探到了風聲,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很多事就算不眠不休也很難安頓好,這才急火攻心累得倒下了。”

同樣被波及的不止程家,令儀家的報刊雜志也被人全權接管,每日刊出的內容他們無權過問。

令儀顯得過於沈靜而憔悴,見到松月時對她說抱歉,雖然很多批判程家的言論是從她們何家報刊發出去的,但並非他們所願,實際上何家對自家名下報刊已經失去了控制權。

沈重的話題讓人心頭都像壓著石頭,為了讓心情輕松些,松月主動提及卞越,問令儀兩人的感情進展得如何。

令儀先是一怔,隨後許久沒有說話。

再之後,她垂眼笑了下,輕輕開口說:“他老家來信說,當年訂下娃娃親的姑娘找過來了,家裏只剩她一個人了。卞越說,如果他毀約,家裏人會被鄉鄰戳脊梁骨罵一輩子,況且那姑娘也可憐,需要有人照顧;而我……”她輕笑地頓了頓,“他覺得我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不會缺交往的對象,所以走了。”

令儀笑起來,嘴角和眼睛的弧度都是彎著的,可眼神卻很悲傷,長嘆著說:“是啊,我們家很有錢,我的感情不值錢。”

松月的眼眶也有些溫熱,她展開手臂抱住令儀,嗓音微啞地安慰,“如果感覺難受的話,哭出來也許會好一些。”

令儀輕搖頭,“不,松月,我不難受,一點兒也不難受。”可喉嚨卻微微哽噎了。

程五爺在當天傍晚醒過來,不過出現了輕微的偏癱現象,錢醫生施完針後再三叮囑說,之後幾個月一定好好要靜養、不能再勞累了,這樣才能恢覆過來。

松月送走錢醫生後,坐在床邊陪她爸聊天,臥室昏黃的燈光下,父女二人靜靜地聊天。

程五爺先是安慰女兒別傷心,說自己很快會好起來;隨後在得知女兒希望幫忙理事後,交代她代替自己安頓好那些被辭工的碼頭工人。

陶家和梁津吞掉了程家諸多碼頭後,對半瓜分,梁津祖業在澤陽,在鄴城可用的人較少,因此只裁了管事一層的人,其餘不想辭工的人仍可留下;而陶老爺則大量替換掉所占碼頭的幾乎全部管事和工人,重新安插人手招工。

五爺說被辭工的那些人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可能全家都指望從碼頭拿到的那一份薪水過活,突然沒了收入,日子一時間怕是困難,所以要盡力將他們安頓好。

如果是換做以前,程家大可以把這些人分散安排到名下其他產業,可眼下那些賭場接近停業,再也容納不了過多的員工,能做的只有盡量給足遣散費,讓他們熬過眼下的難關。

這些遣散費之前都是程五爺親自送到被辭工的工人手上的,現在這事落到了女兒松月的身上。

楊奇和良叔開車陪她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找,那些人還叫她大小姐,問她五爺身體怎麽樣了,問以後還能不能再回程家碼頭做事。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突如其來的戰事讓程家走向下坡路,想要重新拿回碼頭已經不現實了,但對上那些期待的眼神,她只能撒了善意的謊言,說等風頭過去,等她爸的身體好起來,會盡可能地爭回被搶走的碼頭,到時候如果他們還願意幫襯程家,都可以回來做事的。

可事實上,連松月自己都看不清程家未來的路會往哪兒走,然而他們父女的難,跟這些失業陷入困頓中的碼頭工人一比,已經不足一談了。

松月長到這麽大,也是頭一次發覺,原來錢的份量這麽重;原來一大家子的人可以擠在那麽小的地方、一日三餐只喝稀粥過活;原來有人生了病也不會去醫院,而是靠些便宜的偏方,慢慢熬著……當松月把信封裏的遣散費遞過去的時候,原本覺得很厚很有誠意的一疊錢,這時候忽然覺得仿佛少到可憐。

她能做的,唯有把這筆錢加厚、再加厚。

生活的艱難,松月在二十歲這一年體會到了,不過不是源於自身,而是來自旁人。

回去的路上,坐在車裏,看著窗外倒退的老舊屋舍,松月忽然間想起巫衡,在她遇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承擔起養家的責任了,那麽更早之前呢,更早之前的巫衡,在他少年時代、甚至更小的年紀裏,是怎樣支撐起一個風雨飄搖的家的呢?

視線在思考中微微模糊,收回視線低頭時,胸口輕輕起伏的是思念。

巫衡在蘇醒後沒多久就出院了,生活在底層的人就像蒲草,生命力總是格外堅韌,意志比藥物讓他們更能忍受身體上的疼痛。

在出院之後,巫衡沒有接受秦如玉的好意引薦,而是選擇回到了念軒口中他失憶前所在的鑫龍賭場。

秦如玉對此表現出強烈的不讚同,並為此產生爭執。

她情緒起伏得厲害:“阿衡哥,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程家已經快不行了,何必再去那邊浪費時間?我知道你有野心,也一直都想往上爬,可顯然跟著繆司令才更有前途不是嗎?留在程家名下那個三流賭場沒什麽機會的。”

可對此巫衡卻說:“就這麽去投奔繆司令,也未必能得到人家高看,該做什麽我心裏有數,如玉,你不用再多說了。”

說完,他擡腿離開。

秦如玉追著急喊了兩聲:“阿衡哥!阿衡哥!”

人沒留步,秦如玉清秀的面龐變得異常憤怒,一旁的念軒吶吶地說:“如玉姐,那……那我也走了……”

秦如玉冷靜下來,勉強扯出笑,不放心地交代:“念軒,你我心裏都清楚,阿衡哥他不該再和程家和任何牽連了,再在那個鑫龍賭場待下去,不是什麽好事,你一定要多勸勸……這都是為了阿衡哥好,你也會幫我的,對不對?”

念軒囁嚅著動了動嘴,想勸如玉姐不用這麽擔心,大小姐應該不會過來了,五爺出了事,聽說大小姐最近也忙著不可開交,衡哥其實就算還在鑫龍賭場,碰面的可能性也極小。

可對上面前人急切懇求的眼神,念軒無力地暗嘆了口氣,點點頭:“……我知道了,如玉姐。”

回到鑫龍賭場,刀疤的熱情一如既往,巫衡回到了那個小四合院,據說是那位副管事特意撥給他住的。

院中間的樹下有架秋千,進去一眼就能看見,巫衡視線停留了一瞬,看到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的視線慢慢移開,環顧四周,記憶裏其實並沒有這個院子的存在,卻冥冥中有種熟悉感,比這種熟悉感更強烈的,是那天闖進病房的那個女人。

“……她是誰?”

當念軒第二次從衡哥口中聽到同樣的問題,心臟冷不丁快速跳了下,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好像兩次問這個問題,衡哥都刻意避開了如玉姐。

然而此時的念軒也沒餘力再去細想,他得全神貫註地回答,以防和上次的話、以及商議好的“真相”有出入。

“那是程五爺的獨生女兒,程家的大小姐,在明德女學讀書,衡哥你出事就是因為碰巧救了大小姐,大小姐很感激你,所以還特意在醫院照顧了你一段時間,不過後來五爺出了事,大小姐許是忙得分不開身,就沒來醫院這邊了。”

真話和假話間的區別有時候可以非常微妙,隱去那些暗中生長的情愫,將事實樸實無華地鋪展來,似乎也能合情合理。

他不再問,這個問題也像覆上一層灰塵,悄然沈寂了下來。

松月後來其實過醫院一次,徘徊在樓下的時候遇見了認識的護士,對方告訴她,巫衡已經出院了,還好奇她那天怎麽沒來。

松月笑笑沒說話,離開的時候,嘴唇兩邊的臉頰微微有點酸疼。

局勢越來越糟糕,前線戰事吃緊,群情激昂的學生們已經開始圍堵富人區示威,要求散家財解國難,其中鄴平大學的學生沖在最前面,國立鄴平大學是鄴城的最高學府,也國內也小有名氣,出過不少引領思潮的青年學子。

憤怒的學生們發聲譴責富商們為國之蛀蟲,平時囤積錢財,戰時卻不肯獻財出力,應當受到裁治。

剛吞並一些碼頭,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的陶家也受到波及,名下的紡織廠接近停工。

不少富商擔心局勢進一步惡化,以留學的方式將子女送出了國,極少部分甚至幹脆變賣了家產,舉家搬離鄴城,或投奔遠親、或移民海外……一時間,戰火之外的鄴城也風雨飄搖。

程五爺是起過送女兒出國的念頭,並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很早之前,其實程五爺就有過這樣的打算,他這半輩子結過的仇太多,能震得住的時候可以護住女兒,可等他老了死了、護不住了,難保不會有人對女兒動手。

也正因此,多年前,他就資助看中的未來女婿人選宋濟留洋學醫,考慮過以後女兒定居海外的事,這是相對平穩的一條路,可以和程家游走在灰色地帶的生意、和他結下的那些仇怨,徹底隔絕開來。

其實早就該送出去了,因為舍不得,因為想多留在身邊幾年,才遲遲沒有提起,程五爺嘆了口氣,跟女兒說了出國的事。

“松月,阿濟在國外生活了很多年,我讓他陪你一起出國,你想學什麽都可以,爸的身體你也用不著擔心,有錢醫生在,還有你良叔和楊奇他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松月搖頭說不肯,趴在她爸床邊,眼淚就淌了下來:“我不要出去,爸,我想留下來,陪在您身邊,還有我們程家的碼頭和賭場,我得幫您顧著。”

五爺怎麽勸,女兒都不肯點頭,看著天真柔弱的一個人,也不知這倔性子像了誰。

五爺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無奈地扯起笑,輕嘆了口氣,視線卻穿過女兒的臉,依稀間好似看見了另一張相似的面龐。

那個人吶,從來不哭的,明明長得那樣柔弱……

晚上,明月高懸。

漆黑的臥室內,松月躺在床上,閉眼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還是這間臥室,不過不同的是,她靠坐在床頭還沒有睡,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徹亮,鏡子忽然間出現,豎在床尾的立柱圓球上,陰聲不響地盯了她會兒後,開始破口大罵——

“我艹程松月!你他媽還有沒有人性!把老子送去那個鬼地方!換你一天十幾個小時聽那種嘰嘰歪歪的念經聲,你能受得住?我他媽現在連那什麽狗屁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都會倒背了!”

“你缺不缺德!嗶——(臟話)”

“我告訴你,想反悔可沒那麽容易!嗶——(一串桀桀冷笑+洩憤的叫罵)”

……

“說夠了嗎?”松月面色不變,瞇起眼打量它,“你不是被送去丹元觀了嗎,怎麽還會在這兒?”

這話一出,鏡子就像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跳腳的叫罵停止了。

它像是此時才終於想起來意一般,招牌性桀桀冷笑了兩聲,說:“你以為那樣就能困得住我了?別天真了大小姐,我來還是為了任……”

“啪嘰——!”

“務”字還沒說出口的鏡子被一只枕頭迎頭砸中,哐當落了地。

就在哐當聲響起的同時,夢境瞬間破碎,松月猛地睜開眼驚醒。

眼前的視線黑漆漆一片,她緩了會兒坐起身,下床開了燈。

床尾底下沒有枕頭,更沒有那面鏡子的蹤跡,她這才稍稍定下心來,確定剛剛的一切確實只是夢裏的場景。

可隱隱之中,松月又感到些許不安,自從送走鏡子後,她從沒有夢到過它,除了這次。

那麽,她為什麽會突然夢見它?

只是單純的巧合,還是預兆著……

松月的右眼皮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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