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還是後悔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 巧雲路過大小姐的房間，看見門微狹著, 大小姐蜷著身子, 抱膝坐在靠窗的小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

巧雲微微驚訝了瞬，隨後又有點擔心, 大小姐打小身子骨不算太好, 容易生病，所以經常嗜睡, 很少早起，像這樣清晨還不到五點就醒了, 簡直少見到幾乎沒有。

巧雲擔心大小姐是前幾天病那一場還沒好全乎，身子難受才睡不著，所以遲疑著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小姐……”

巧雲拿了一塊毯子，輕輕走到小沙發邊，給大小姐披上，“您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 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松月感到肩頭被裹上了一層暖和的織物，她有些微怔地擡起了頭，看見巧雲擔心的樣子, 牽強地笑了笑垂下眼：“我沒事巧雲，只是最近睡得太多了, 所以……所以今天醒得稍微早了點。”

巧雲看見大小姐眼睛微腫的樣子, 有點心疼, 蹲下身, 猶豫了很久, 還是問出了口：“大小姐是遇上什麽煩心事了嗎？您跟我說，說出來了興許心裏就會好受點，我保證不會往外面傳的，我發誓，就算老爺問起，巧雲我也一定不會說出半個字。”

她頓了頓，微微著急：“大小姐，誰讓您這麽難過了？”

“沒有誰，”松月搖搖頭，默了片刻後，似乎意識到單單這話沒有什麽說服力，於是又添了句，“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心裏有點不舒服而已。”

巧雲眼睛跟著紅了起來：“大小姐不要不開心。”

她們家小姐，一直都是開開心心的，就算生病也話很多，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像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一樣，年後半個月養病，煨了那麽多補藥也不見效，下巴一天天尖下去，眼睛裏再也不像以前神采四溢的樣子了。

以前……以前就算病得再厲害，大小姐都會躺床上逗她，還要把大福從窩裏揪出來玩的。

想起大福，巧雲抹抹眼淚，像是想到救星一樣，立馬起身，“大小姐，我把大福抱出來，您逗逗貓，興許心情能好點。”

松月拉住巧雲，“不用了。”

她似乎有好多話藏在心裏，但是沒有地方可說，最後默了半晌後，聲音啞啞地響起：“巧雲，你說，人是不是應該離那些讓自己不開心的事，或者……或者人遠一點。”

她很緩地靠過來，挨著巧雲的腰，抱住不再說話。

巧雲的手臂感受到一點濕潤，嗓子也哽咽了，其實她隱隱能猜到讓大小姐這麽傷心難受的人是誰，從那次大小姐生病急得連鞋子都沒穿，就跑到慶業樓救人；到年前那段時間拆了又織、織了又拆的灰色圍巾，明明是最先織好的一條圍巾，卻到現在都沒送出去。

還有三十那天晚上大小姐被老爺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手腳都凍得又紅又腫，鞋子裏濕漉漉的全是雪化過後的水，鞋墊都快泡軟了，巧雲看著都心疼……她們家大小姐，連用涼一點點的水洗手都要嫌棄太冰的小姐，巧雲沒法想象，是怎麽樣一個人在大雪天的夜裏走了那麽久。

巧雲止不住哽咽地低泣：“大小姐，如果不開心，如果那個人讓你這麽難過，那還是離開吧，離得遠遠的，這樣的話……”她嗚咽著不敢哭得太大聲，怕又惹得大小姐傷心，“這樣老爺就不會那麽擔心了，巧雲我也希望大小姐像以前那樣，開開心心的……”

三天後是開學的日子，臨近開學的前一天，松月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坐在梳妝臺前，鏡子裏映出一張妝容精致的臉，淡粉的腮紅鋪灑在頰邊，整個人看著氣色好多了，唇上的口紅棱角勾得很細，顯得成熟不少的同時，會給人一種距離感。

她戴上有細紗垂邊的法式寬檐帽，精致昂貴的墨鏡遮住眼睛，只剩下漂亮的紅唇和下巴露在外面示人。

眼尾微紅的巧雲笑得哭還難看：“大小姐可真好看。”

她也笑笑，“等我回來了，給你和大福帶點心。”

在令儀的幫助下，松月最後一次避開她爸的人，去往鑫龍賭場那條路。

車子在那間熟悉的四合院門前停下，松月一下車就看見了在門口掃地的念軒，她腳步停了一瞬，隨後幹脆直接地問：“巫衡人呢？”

念軒擡頭一看是大小姐，神色喜出望外，把笤帚掃把往墻角隨便一扔，立刻就說：“大小姐，您在這兒稍微等會兒，我這就去把衡哥喊回來！”

一溜煙的工夫，念軒就麻溜跑得不見人影了。

“衡哥！衡哥！”念軒氣喘籲籲地跑到鑫龍賭場，拽著他往外走，“你快回去看，誰來了。”

刀疤笑瞇瞇地問：“誰來了？巫衡，是不是你家裏人過來看你了。”

念軒吶吶，這才不好意思地註意到，原來副管事也在。

巫衡說：“念軒，你先回去幫我招待一下，我和副管事還有要緊事要談，待會兒再回去。”

天吶，那是大小姐哎！能待會兒嗎？多等一分半秒的，人家要是生氣等得不耐煩了，說走可就會走。

念軒顧不上失不失禮了，趕緊踮腳朝衡哥附耳報好消息：“是大小姐來了。”

巫衡神色微微變了瞬，隨後沈眸冷靜地同刀疤說：“副管事，我有些急事，恐怕……”

“沒事，你先回去忙你的就是，回頭咱們再商議。”刀疤很通情理地擺擺手。

小院裏，松月站在樹下，看著秋千架，依舊很幹凈，纏著枯藤的扶手上，有只灰不溜秋的小鳥抓在上面，輕輕的一晃一晃的，也許是因為冬天食物少，小鳥瘦巴巴的，看著一點不像春秋天時那種圓潤討喜的肥啾啾。

松月手觸上微涼的扶手，仰頭和鳥兒黃豆似的小眼珠子對上，鳥兒歪著頭看她，似乎很好奇，忽然院門外一陣腳步聲，鳥立刻撲哧著翅膀飛遠了，松月轉過頭，看見那個已有半月未見的身影。

她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眼睛有點癢，不過幸好，她戴了墨鏡。

松月脊背僵直，下巴小弧度地微微擡起，見面後的第一句就很冷漠，抿著唇清晰地擺出界限：“好了，就站在那裏就行了，不要離我那麽近。”

他的腳步因這話而頓住，問：“怎麽了？”視線也一直定在她面上。

松月感覺呼吸很難受，可依舊保持著下巴微擡的姿勢和冷漠平靜的語調：“我今天來，只是想跟你說一件事，說完了我就會走，不需要靠那麽近，我也不喜歡別人離我太近。”

她側過身，即便知道隔著墨鏡，兩人的目光不可能有實質的對視，可還是本能地不想再對上。

“巫衡，”她很少這麽僵硬又冷淡地喊他的名字，跟平時生氣時咬牙切齒的喊，和撒嬌想親近時軟軟的喊都不一樣，像是對待一個並不熟識、並且也不打算熟識的陌生人一般，神色與舉動都透著疏離，“游戲該結束了。”

“……什麽意思？”

“我是說，”她轉過頭來看他，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態度，“我們之前可笑的戀愛游戲該結束了。”

她語速很快，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一始貫終地維持住冷靜，“你知道的，我上的是女學，身邊接觸的除了女孩子，就只剩我爸的手下，他們那些人大多跟著我爸很多年，即便我到了對男女感情感興趣的年紀，也挑不出可以陪我玩一玩的對象，正好這個時候，你出現了。”

她緩了下呼吸，想起往事有一瞬的恍惚，不過很快恢覆過來，自嘲地勾了勾唇，“就像當初你自己說的那樣，梁津那類有家世有背景的富家公子哥不適合隨意招惹，你呢，家裏負擔重，又在我們程家名下的產業做事，就算我興趣來得快去得快，想撇開也不打緊。”

“現在，”她頓了下，“我膩了，感情這種事一點也不好玩，我沒興趣再繼續下去這種無聊的游戲了，所以……”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無恙：“所以該喊停了，能好聚好散最好，不能的話，如果你覺得感情受傷需要補償，也盡可以報個數，我會補償給你，你知道的，我們程家別的不多，就錢多。”

“我該說的就只有這些，就這樣吧。等你想好了，讓念軒去程公館找我，我會給你一張支票，你想要的補償金額，只要不過分離譜，我都會滿足你的。”

說完，她下巴擡得有點微疼，眼睛也癢得難受，脊背卻挺著筆直，握著手提包很快準備離開。

她是刻意避開他身邊走的，可還是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是在生氣？”他捏著她下巴擡起，力道控制得很好，既無法掙脫開，又不會感到被捏疼，那雙漆黑的眼睛沒有笑意，只有探究，似乎想知道她究竟此刻是怎麽想的。

松月推開他的手臂，蹙眉吸了吸氣，“我說了，不要離我這麽近。”

他微微松開力道，卻仍是攔著去路，低頭端詳她，很放低了姿態地解釋：“如果你是氣我最近沒有去找你，那是因為……”

“夠了！”她打斷他的話，後退了兩步，“不用說這麽多，我也沒有興趣知道。”

她說：“巫衡，到此為止就好了，現在是我膩了，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從一開始，我就只想跟你談一場很短暫的戀愛玩一玩而已，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問念軒，他應該也清楚。”

“我在明德女學的課程只剩下最後一學期了，很多人會在這時候訂親，或者提前去準備留洋的國度讀預科，我也挺想出去看看，對了，”她有一瞬間說不下去，但還是撐了下來，“你或許還不知道，我爸替我物色的未婚夫也是留過洋的，沒準我們會一起出國。所以再玩什麽感情游戲，是浪費時間的事，你也一樣，不需要陪我再浪費自己的時間了，就這麽結束最好。”

說完，松月一刻不願多留地擡腿就走，她沒辦法再撐更久了，在情緒尚且可控的時候必須離開。

再次被人追上握住手臂的時候，那個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幽幽沈沈的——

他問：“所以……你還是後悔了？”

她心臟像是被反覆擰幹的毛巾一樣難受，但還是強迫自己抽回手，轉頭甩下決然的話：“撒手巫衡，我討厭糾纏不休的人，不要讓我看低了你。”

大小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拉開車門，吩咐司機立刻啟動油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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