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麽嚇唬自己，情況也許沒那麽糟糕◎

回到程公館的時候, 已經過了十一點，客廳裏靜悄悄的, 大家可能已經睡了。

松月提著壞掉的鞋子, 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梯，走到三樓，她松了口氣, 把鞋子扔到門外的鞋架旁邊, 換上棉拖，心情輕松地推開房門。

這一開門, 松月驚到了。

滿屋子噤聲站著巧雲等一排小丫頭，個個低著頭氣氛壓抑, 正中的椅子上坐著她爸，也是沈著一張臉，分外嚴肅的樣子。

“爸……”

松月有些拿捏不定地慢慢走進去，企圖摸清楚情況，“……您怎麽在我房裏？”

她今兒敢回來這麽晚，就是因為提前知道她爸今天有事很遲才到家，按通常情況下來說, 這個“遲”指的是過了十二點，也正因此，她才敢在廟會上待了那麽久。

可是……

可她爸居然回來得比她還早, 而且看這架勢，還是特地在她房裏等她。

這讓松月心裏不禁打起鼓來。

程五爺看著女兒, 不似往常一副笑臉, 反而有些審問的意思在裏面：“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你去哪兒了？”

松月心裏兀地一驚, 隨後裝得跟平常一樣, 撒嬌地小聲嘟噥：“我只是回來有點遲嘛，爸，你不會因為這麽點小事，就生我的氣了吧？”

她繞過去給她爸捏肩膀，語氣有點委屈：“這都快過年了，我就是圖個熱鬧，出去玩得久了點，難道這不可以嗎？再說了，老在家裏待著多沒意思啊，不是您總催我出去多逛逛，省得在家裏太悶嗎，爸您忘啦？”

平時程五爺很疼愛女兒，哪怕真犯了錯，撒撒嬌也就掀過去了，不過這次不同，五爺的神色並沒有因女兒的話而和緩，反而皺眉道：“站好了，我問你，你去了哪兒？和誰在一起？”

她爸不會無緣無故地問這種問題，那麽最大的可能性，也就是最糟糕的可能性就是——

有人在廟會上撞見了她和巫衡，並且把消息告訴了她爸。

不，程松月，千萬別這麽嚇唬自己，也許情況並沒有這麽糟糕。

松月的心臟怦怦跳起來，思路卻異常清晰。

晚上她嫌悶，有一半時間是把面具拿在手上的，可巫衡不同，除了看戲那會兒工夫，其餘時間面具基本都是好好地戴在臉上，就算有人碰巧撞見他們，也未必能認出她是和巫衡在一起。

這樣想著，松月稍微冷靜了些。

“我……我去西城樓那邊的廟會逛了會兒。”

她沒說假話，但也沒把真話全一股腦倒出來。

程五爺又問：“去廟會？和誰？”

松月條件反射地想答令儀，如果有人只是看到了她，那麽她答令儀是最合適的回答，因為她和令儀從小認識，她爸也樂見她和令儀處得好，就算在令儀家歇幾晚不回來，她爸也不會責備。

可是眼下，這個回答怕是不成了。

如果有人只是看到了她一個，或者只是因為她回來得晚這一層原因，那麽她爸都不會大動幹戈地在臥室特意等她。

情況只可能是一種——

有人在廟會上同時撞見了她和巫衡兩個。

至於撞見的是戴面具之前的巫衡，還是之後的，松月只能先賭第二種。

一個男人，一個和巫衡差不多高個子的男人，並且還有可能和她一起逛街。

這個人……

松月腦海裏有且只有閃過一個人影。

“……爸，”她只能這樣賭一把，裝作被撞破的樣子別扭背過身，“您幹嘛問得這麽仔細，那個……那個宋濟，不是你讓我跟他多接觸的嗎，我聽說廟會很熱鬧，想約人去，令儀和寶嬋又都沒空，正好碰見錢老頭的外孫，就是那個宋濟，他回國沒多久，說很多年沒逛過廟會了，恰好……”

“恰好我們就一起去了唄，也沒什麽……不過您這架勢，弄得就跟我出去做什麽壞事了一樣，真是的……”

許久不見回應，松月心裏忐忑，只是不好回頭，臉上仍裝出一副別扭生氣的樣子。

這時候門口忽然傳出良叔的聲音：“五爺。”

松月豎耳聽著，五爺在這時移開椅子站起身來，聲音微嘆地和緩起來，卻不是對良叔說的，而是在交代她：“你和阿濟那孩子多接觸是好事，”接著頓了頓，“天漸漸冷了，不要老往外跑，約人來家裏做客也一樣，還有，以後不能再這麽晚回來了，知道嗎？”

松月吶吶地答：“知道了爸。”

程五爺“嗯”了聲，事情暫時掀篇，接著程五爺就和候在門口的良叔一起離開了。

等五爺走後，屋子裏凝肅的氛圍瞬間消失不少，松月揮揮手，“你們都散了吧。”

隨後把巧雲一個人留下問：“我爸什麽時候過來的？”

這時候小丫頭都走光了，房裏就只剩下松月和巧雲兩個人。

巧雲還有點心有餘悸，“老爺快十點的時候過來的。”

按那個時間點往前推，不好說告密的人看沒看到巫衡的臉。

松月眉頭放松不下來，巧雲有些奇怪地悄聲問：“大小姐，你之前不是說約了令儀小姐一起出去的嗎？怎麽又……又變成了宋先生。”

差點忘了這茬，松月心不在焉地隨口敷衍：“令儀臨時有事，我在路上碰巧遇見宋濟，就一起去了。”

“哦，原來是這樣，”巧雲點點頭，拍著胸脯平覆呼吸，“剛剛老爺來的時候，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大小姐您出事了呢，要審問咱們。”

“我爸問你們什麽了？”

“就問大小姐您什麽時候出的門，去的哪兒，最近出門的次數多不多。”

“你怎麽答的。”

巧雲一板一眼地學給她聽：“我說您下午五點出了門，和令儀小姐約了出去玩，然後最近也常找令儀小姐一起逛街。”

還好，這個回答應該出不了什麽紕漏。

只是……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松月心裏還是隱隱有些不安。

她讓巧雲自己去挑了些喜歡的首飾，和小丫頭們一起分，至於還沒完工的大福毛衣，她根本就沒有心思再過問。

次日下午，趁著她爸不在，松月趕緊找了個借口邀請宋濟過來。

簡單的下午茶之後，松月讓上茶點的傭人們都退下，單獨和宋濟說話。

她面前的茶動都沒動，謹慎地壓低聲：“抱歉宋濟，我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拉你做了次擋箭牌。”

她稍頓後解釋，“算我欠你一次人情，希望別人，特別是我爸問起你昨晚在哪兒的時候，你的回答是和我在西城樓那邊逛廟會，從八點到十點多廟會結束都在那邊。”

松月的話音落下後，宋濟的表情有些恍悟，隨後垂目抿了口茶：“怪不得……”

“什麽意思？”

宋濟放下杯子，說：“怪不得今天上午碰見五爺，他還問我，昨晚是不是跟大小姐您在逛廟會。”

松月緊張起來，忙問：“那你怎麽回的？”該死，要是知道宋濟住處的座機號碼就好了，她昨晚就可以立刻打電話和宋濟提前通個氣。

面對大小姐如臨大敵的神色，宋濟說：“我知道五爺不會無故問起這樣的話，猜測也許是您和那位巫先生被人看見，需要拿我做個幌子，於是……”

於是他就只能模棱兩可地問五爺，是不是在國內約未婚的女郎私下見面不妥。

他雖然在西方社會待了很多年，比他在國內生活的時間還要長得多，使得表情語氣神態都趨向那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佬，可宋濟的骨子裏仍刻著東方人的印記，當需要委婉迂回時，不會選擇直白的方式。

五爺當時看了他一眼，好一會兒說：“你和松月能多處處，我很樂意看見，不過……”

“不過什麽？”松月剛因為宋濟的回答舒了口氣，又被這話瞬間將心臟提起來，驚疑不定地追問，“我爸還說了什麽？”

“五爺說，‘不過我希望，不要連你也幫著瞞著我。’”宋濟看向她，“大小姐，這話我本不該告訴你，但是君子有成人之美，我無意做棒打鴛鴦的人，您和巫先生的事我也樂見其成，但是很顯然，五爺那邊恐怕……”

松月知道他想說什麽，飲了口茶，舌尖品嘗到了一點點苦澀，“行了，到此為止，總之，替我隱瞞的事……謝謝你。”

送走宋濟，松月長久地沙發上思考，她很清楚，就算她爸沒有篤定她昨晚一定和巫衡在一起，但是按那話的意思，顯然已經有了猜疑。

如果她和巫衡之間是正當的、一直會走下去的戀情，那麽無疑，現在她最應該做的是，想方設法讓她爸接受巫衡，認可他們的感情。

可實際上不一樣，這份戀情從最開始註定就是短暫的，構建在重重不安和覆雜的因素之上，飄搖欲墜。而在這短暫的交往期間，她需要做的，是盡可能避免讓她爸察覺。

換句話說，也就是最近少見面為宜。

於是接下來幾天，松月都待在家裏沒有出門，或許偶爾邀請令儀或寶嬋來程公館做客，以此讓她爸放心。

不過在廟會的最後一天，松月還是去了西城樓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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