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以為你巫衡是需要人護著的人◎

和之前人擠人的熱鬧場面不同, 廟會臨近結束的最後一天，顯得有些冷清, 連沿街擺攤的人都少了。

松月按記憶找過去, 沒有瞧見那個賣剪紙的懷孕女人，反倒是女人的“鄰居”，旁邊那個賣絹花的老婆婆還在。

松月過去打聽情況。

老婆婆繪聲繪色地告訴她, 女人的丈夫原先是在賭場幹的, 手傷也是在賭場那邊弄的，前兒賭場來了人, 給他們家盤下了一間鋪子，反正以後不管是收租, 還是自個兒倒騰些買賣，日子都總算有著落了。

松月聽到“賭場”兩個字，下意識就問：“哪個賭場？”

老婆婆有點記不清，“好像……好像叫什麽金龍來著。”接著又隨口補充了句，“就是那個程家辦的賭場。”

“程家？哪個程家？”

松月眼皮子跳了下，心想，不會這麽巧吧？

老婆婆立刻笑開：“姑娘, 瞧你這話說的，咱們城裏難不成還有第二個做賭場生意的程家？”

所以……那個賭場就是“鑫龍賭場”？

應該沒錯了，她家名下賭場帶“龍”字的就只有這一個。

那個孕婦的丈夫是在鑫龍賭場出的事, 那麽同處一個賭場的巫衡應該聽說過這件事才對，畢竟傷殘不是小事, 但……但好像都沒聽他提起過, 更準確點來說, 他是基本上就沒跟她講過任何有關鑫龍賭場裏的事。

這一點, 確實有些奇怪。

不過轉念一想, 松月倒也能理解，之前去賭場找他那次，連小孩子們都被家裏人教唆得聽了他的名字就走開，可想而知，大人的態度只會更差。

在這樣一個受排擠的不熟壞境裏，他不想多提那邊的事也正常。

也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松月微微蹙起眉，但是暫時還不能去找他。

．

另一邊，巫衡站在院子裏，看著樹下懸著的那架秋千，微微有些出神。

從屋裏出來的念軒被凍得哆嗦了一下，縮了縮脖子，手揣進袖裏，走過去喊他：“衡哥，你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巫衡話音淡淡，斂眸收回視線，對身後人說，“走吧，念軒。”

他擡腳離開，念軒趕緊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院門，往鑫龍賭場的方向而去。

賭場內的一間辦公室。

壁爐裏跳躍著橘色的火苗，厚重的墨綠絨布窗簾被拉上，裏頭煙霧繚繞，辦公桌上老式的黑殼旋扭臺燈映出昏黃暗淡的光。

刀疤那張特點明顯的臉就隱在絲絲縷縷的香煙霧氣後面，他微黃的指間夾著燃了半支的煙，面前熏黑的玻璃煙灰缸裏，焦黃的煙頭和香煙灰燼堆出了尖。

刀疤傾身慢騰騰抖了抖煙灰，神色有些犯難的舉棋不定：“你是說……趁現在幹掉姓馬的？可是，”他話音微微一頓，似乎不太讚同，“可是這樣做……會不會太操之過急了？”

巫衡就站在辦公桌前兩步之距的地方，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顯露出遠超年齡本身的城府與穩重。

他長直的睫毛微掀，擡起眼，漆黑的瞳仁分外冷靜：“時機宜早不宜遲，您對他手下留情，他卻未必肯領這個情，與其等到他出手，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盡早根除隱患。”

“可是程錚原那邊……”

“程五爺眼下正和陶家爭碼頭，就算這邊有什麽事，為了維持賭場的穩定，大概率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至於大動幹戈地處理。”

“再退一步說，”他垂斂著眸，以恭謹平和的姿態說著再大膽不過的提議，“即便程五爺真的動怒想問責，也是一個好機會。”

“什麽機會？”刀疤微瞇起眼，逡視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巫衡緩緩擡起眼：“聽說鑫龍賭場最開始屬於馬家，後來又改姓程，難道您就不想……”

他目光有如寒光一閃的利刃，彎了彎唇幾近明示——

“不想讓這地方……再改次姓？”

．

臨近年尾的時候，馬明於鑫龍賭場而言，就如墻壁上的舊歷，被拋在了過去。

賭場昏暗的地下室裏，老鼠蛇蟲亂爬，馬明癱靠在墻根破亂的草席上，額頭淌的血跡早已幹涸，像枯萎的樹根一樣猙獰地扒在臉上，衣服也爛得不成樣子，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惡臭。

門上沈甸甸的烏黑鐵鎖被打開，拇指粗的鎖鏈隨之嘩啦啦地響，門縫裏透出久違的一片白光，馬明瞇了瞇眼，看清門外走進來的人。

他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有力氣高聲叫罵了，幹啞的嗓子就像被刀刮過一樣粗糲，說話間臉上帶著詭異瘆人的笑，在這種沈悶的地下室響起來，就像地獄裏爬出來的野鬼一樣，透著陰森和不甘心。

“巫衡，我還真是小瞧你了，你比我狠，比刀疤狠，甚至比程錚原手段還狠毒！”

他眼裏浮現出惡劣的笑，目光直直盯過去：“讓我猜猜，你為什麽這麽迫不及待地對我動手，一點兒餘地也不肯留……你是怕我對程錚原告密，斷了你和咱們那位大小姐私下的來往吧？”

“呵呵，”馬明忽而笑起來，戲弄地尖細起嗓子，“你防錯了人，實話告訴你，我巴不得你能把姓程的女兒弄到手，氣死那個老東西！”

巫衡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冷清的聲線像琴弦短暫一撥：“說夠了嗎。”

“不夠，這還遠遠不夠！”馬明的狀況有點癲狂，大笑著無所謂地說，“你可別以為我剛剛那番話是在向你服軟求饒，我服軟了這麽多年，早受夠了，程錚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更不是，我等著看你們鬥起來！”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程錚原那個傻女兒之前來找過我，就在我去醫院的隔天，你猜她來幹什麽的？她居然來威脅我，讓我不準對付為難你……你說可不可笑，她還以為你巫衡是要人護著的人。”

馬明的笑聲在密閉的地下室內回蕩，透出陰冷瘆人的氣息，他忽地停了下來，帶著一種玩味而報覆性的眼神盯視面前人。

“你喜歡她吧？喜歡那種天真不知事還傻到想沖在前面護著你的小姑娘吧？但是我告訴你，你要想從程錚原的手裏娶走他女兒，只會是白日做夢！”

“你知道程錚原他老婆是怎麽死的嗎？他是永遠不可能把女兒交到你手上的，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槍響之後，地下室裏的笑聲戛然而止，馬明睜著眼緩緩倒下，兜裏的兩只核桃掉出來，骨碌碌滾過地上溫熱的血跡，停在黑色的皮鞋前面。

只聽“哢嚓”一聲，核桃被平靜地碾碎，暗室裏再無多餘聲響。

．

“五爺，”良叔進書房急稟，“林遠傳消息說……”他附耳低語了幾句。

程五爺長久未語，食指輕扣著座椅扶手，思考了約有半刻鐘的時間，說：“告訴林遠，當作不知情，暫時什麽也不要做。”

“對了，”他忽地提起句似乎並不相幹的話，“讓人把松月看緊些，不要亂跑。”

．

“餵，大小姐你到底有沒有把任務的事放在心上？”

鏡子就像喋喋不休的唐僧，已經第一百零八次怨念地質問她了。

松月捂住耳朵：“好了好了，不要再念叨了，我耳朵都要給你念得起繭了。”

對此，鏡子並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反而頗為不滿地抱怨起來：“你要是按我說的做，勤奮一點，下手狠一點，咱們的任務進度沒準早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你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我爸讓人把我看得那麽緊，我又出不去，想做什麽都是白搭，所以拜托你，稍微安靜點兒行不行？”

松月說的不是假話，這段時間以來，每當她流露出想出門的意思，總會遭到重重阻攔，首當其沖就是巧雲，苦兮兮一張臉，說大小姐，老爺交代過天氣冷，不讓您總出門，免得又病倒。

要不然借口就是，陶家跟咱們家爭碼頭爭得可兇了呢，那個陶老爺不是什麽好人，萬一趁著大小姐您出門使壞，那可怎麽辦，還是待在家裏比較安全。

好吧好吧，反正各種理由，明著的暗著的阻擾她出門，松月也沒法硬著來，以免下人們把消息稟報給她爸，引得她爸再把懷疑的目光盯到巫衡身上。

所以近段時間以來，松月在家裏悶得都快成蘑菇了。

吃完晚飯，她無聊地在程公館裏游蕩，看見三四個小丫頭圍聚在小偏廳的壁爐旁邊，人手一團毛線，嘰嘰喳喳地小聲說著話。

巧雲也在裏頭，她走過去，奇怪地問：“你們這是在弄什麽？”

大家看見大小姐來了，紛紛站起身，巧雲解釋：“大小姐，我們正在選毛線織圍巾呢。”

人多就是這樣，做事容易一窩蜂，小丫頭們平常待在一起，誰有什麽新奇的點子或者小玩意，其他人都會很感興趣地學一學。

有個小丫頭手巧，織出的圍巾好看又暖和，大家閑著沒事，就想跟著一起學，不管是送人也好，還是自己戴也好，都是蠻不錯的。

“圍巾？”

大小姐圍巾很多，各種款式顏色的都有，表示不太感興趣。

然而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松月翻了個身想，反正待在家裏沒事可做也挺無聊，不如……不如也跟巧雲她們一起織織圍巾打發時間，到時候當作新年禮物，送給她爸、寶嬋、令儀，還有……總之，當份小禮物也不錯。

於是第二天，當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赫然坐在“織圍巾小分隊”的最中間，從沒做過家務事的纖白手指笨拙捏著兩頭尖尖的竹棒針，接受多對一的細致輔導時，場面一度非常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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