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到底是想提醒什麽？◎

步入新歷一月尾巴的時候, 松月對去鑫龍賭場那條路已經很熟悉了。

巫衡的新住處是一個四合院，離賭場大概幾分鐘的路程, 上一任住戶可能家裏有孩子, 院子裏懸了一架秋千。

天氣好的時候，松月就坐在秋千上，輕輕晃著解悶等他回來。

巫衡最近很忙, 似乎在哪個地方受提拔重用都這樣, 會有更多的事交代下來需要去執行，所以因此她來了後, 常常要等很長時間。

可松月倒不覺得有什麽，她爸也是這樣的大忙人, 她小時候就常一個人坐在很長的餐桌上吃飯，也習慣了。而且平心而論，每個人都得有點自己需要做的事，不可能總圍著一個人轉，這個道理松月還是懂的。

院子裏，下午的陽光正好，松月哼著輕快的小調, 腳尖蹬地，雙手扶著秋千的懸繩慢悠悠晃起來。

小院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松月敏銳地捕捉到聲響, 彎彎眸從秋千上跳下來，朝他撲過去。

“你回來啦。”

可是冬天的衣服很笨重, 身手不夠靈巧的松月錯估了距離, 沒撲中人, 反而很糗地差點趴倒在地, 幸虧他及時扶了一下, 否則丟臉可就丟大了。

“你什麽都沒看見，”被扶起站穩的大小姐臉蛋紅得要滴血，頭一個反應就是去捂住他的眼睛，哼唧著軟聲耍賴，“剛才的不算，再重來一次，你要把剛剛的事忘光光才行。”

“咳咳……”

一道有點尷尬的咳嗽聲不期然響起。

松月側頭一看，是跟在巫衡身後的念軒，剛才念軒還沒進來，所以沒註意到，這會兒意識到有外人在，松月咻地一下縮回了手，站得矜傲筆直，幾乎瞬間就恢覆成以前那副嬌俏傲慢的大小姐模樣。

念軒：“……”我是誰，我在哪兒，我是不是該走。

一千瓦大燈泡念軒後知後覺地找借口離開：“衡哥，大小姐，我有點事……先、先回屋了。”

念軒側著身子很快挪回了屋，松月見西邊屋子的門合上，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你剛剛怎麽不提醒我。”她扁起嘴巴嘟囔，背過身低頭揪圍巾底下的流蘇不理他。

“沒事，念軒不會亂說的。”巫衡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低聲哄。

看著很不好哄的大小姐，其實氣性不大，很快就勉勉強強地“原諒”他了。

這一年的歲末在新歷二月十七，二月初的時候，女學這一學期的課業結束了。

松月跟朋友們告別，收拾課桌上的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碰上了阿英。

這時候天氣已經很冷了，又是傍晚，大家都恨不得裹得嚴嚴實實，只剩鼻子眼睛露出來，可阿英卻穿得簡潔利落，蔚藍色的大衣裏是黑色高領的細針腳毛衣，對上松月的時候，朝她招手微微一笑。

“放假了啊，這一年過得可真快，松月，要是不急著現在回家的話，可以陪我聊聊嗎？”

於是兩人沿著花園路的石子路慢慢地走。

阿英說她爸準備把她二哥送去留洋，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大概也會一起過去。

“選好要去哪兒了嗎？”松月問。

“德意志，那邊的軍校比較多，”阿英笑笑，“我二哥身上的毛病多，去管得嚴點的地方比較好。”

這個時代雖然也叫民國，但是時間線和大事件跟上一世書本上記載的完全不同。

這一世，人們雖然也把歐美稱作西洋，日本那邊稱作東洋。但是一戰二戰的炮火根本都沒興起的跡象，西歐國家忙著做遠洋貿易賺外匯差價，東歐國家在搞大農場和挖掘礦產資源；坐著“五月花”號輪渡去美洲的那批人現在還沒能吃上戰爭福利，正在吭哧吭哧地開荒、搞基建。

至於鄰居加敵人日本，倒幕運動沒有發生，體弱的十四代將軍德川家茂從親征中僥幸活了下來，重傷被送回江戶，跟他一起回去的，是臨行前許諾給妻子和宮的禮物，一匹華美的西陣綢緞。至於他的妻子和宮內親王，也沒有在五年後握著丈夫的照片長眠地下。

作為公武合體的象征，他們的孩子，也就是十五代將軍為德川幕府續命至今，目前旁邊那位鄰居的現狀是京都和江戶分劃而治，內部的勢力還沒完成統一，自然沒有餘力去入侵別的國家，連明治維新這一事件都成了泡影。

換言之，主要國家間暫無戰爭跡象，國際環境還算比較安全。

不然要是阿英說去德意志留洋，松月肯定得攔著她換地方，免得卷入某個小胡子掀起的戰爭波瀾中。

松月還在想著，阿英忽然又一次問起：“松月，你呢，還是不想去留洋嗎？”

人在很年輕的時候，會渴望見識更廣闊的天地，留洋是不少有錢人家孩子的選擇，但松月的計劃裏從來就沒有這一項，她爸就只有她一個親人，程家的買賣朝夕禍福說不定，她不想一走就是幾年。

松月搖了搖頭，還是和上次一樣的回答。

不過和上次不同的是，阿英卻沒有將話題就此止步，而是仿佛思考了很久告訴她：“松月，你不要這麽排斥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她頓了一下，側過頭來對她說，“我想，你還是最好跟程伯伯說一下比較好。”

提一次是偶然，提兩次那就值得深思了。

松月隱隱覺得，阿英似乎是想提醒她什麽。

回到程公館的時候差不多六點了，外頭飄著雪，天色暗下來，松月心事重重地下了車，回到家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爸呢？”

“老爺還沒回來呢，”巧雲幫她把大衣掛起來，好奇地問，“大小姐，明天就放假了，你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要是換做平時，松月肯定會接著巧雲的話，閑聊上幾句。

不過這次松月卻沒有這個心思，腦子裏一直在想阿英最後說的那話，“……最好跟程伯伯商量一下。”

松月不覺得阿英會無緣無故特意提了兩次，他們家是從政的，消息有時更靈敏，或許……或許是暗示些什麽。

她感到不安，簡單吃了點晚飯後，就一直坐在客廳裏等她爸。

壁爐裏的火嗶剝燃著，松月的臉蛋被紅烤得微燙卻沒有坐遠，而是一直在思考，到底哪裏有問題。

墻壁上的老式掛鐘指向“１１”點的時候，外頭才響起汽車引擎轟鳴的聲音。

松月立刻掀開膝蓋上的毯子，飛奔地迎過去。

程五爺已然進了門，頭發和黑色大衣上落了點雪，顯得有些疲憊，他拍了拍肩頭的雪，看見女兒過來，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笑意：“松月，今天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爸，我有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程五爺一邊脫下大衣，一邊問女兒，楊奇替他拿著大衣，下人們也在伺候換鞋子，拿溫水洗手。

這麽多人在場，不適合問出口，松月說：“爸，是要緊事，咱們去書房聊吧。”

程五爺的洗手動作頓了下，隨後接過下人遞過來的毛巾，很快擦了擦手，笑瞇瞇問：“是不是又闖禍了，怕被訓，過來自己先提？”

類似的事雖然松月常做，但是這回不一樣。

松月有點急地扯了扯她爸袖子：“爸，才不是，我真的有急事跟你商量。”

程五爺這才重視起來，讓女兒跟他去書房。

書房裏，剛合上門，松月就迫不及待地跟她爸提了阿英說的那事。

“爸，這已經是阿英第二次問我要不要去留洋的事了，我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阿英為什麽特意叮囑我要回家跟您商量，是不是咱們家的生意出什麽問題了？”

這是松月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性的事，他們家的生意本來就處於灰色地帶，一旦出了問題就會很危險，如果是這個原因，那麽阿英兩次跟她提留洋的事就有了依據，因為這樣的話，她留下的危險就很大，出國留洋反而會更安全。

“爸爸，到底怎麽了？您清楚嗎？不要瞞著我好不好。”她真的很擔心，萬一家裏的生意出事，那麽比她處境更危險的，是她爸。

程五爺通常不和女兒提生意上的事，只輕描淡寫地笑笑帶過，摸摸女兒的頭說：“想什麽呢，不會有事的，不要胡思亂想了。”

松月通常不會註意話裏細微的區別，但是這次，她卻察覺出了意思不同——“不會有事”不代表真的沒事，反而說明，可能事情已經在發生，或者有發生的跡象了。

松月追上去想問個究竟：“爸，到底出了什麽事？我知道你怕我擔心，可是你越不說，我就會越擔心，我現在就覺得很不安，爸，你就告訴我好不好？”

程五爺站在窗邊，隔著透明的玻璃窗看向外頭紛紛揚揚的雪，他的手指動了動，似乎習慣性想拿煙，不過最後卻只是將手指收攏回掌心。

“爸，”松月輕晃她爸手臂，仰頭鼻音很重地說，“不要瞞著我好不好，程家就剩咱們倆了，要是有事，我也應該知道對不對？”

程五爺轉過身來，慈愛又感慨地摸了摸她的頭，說：“爸的乖女兒真的長大了，”隨後話音頓了頓，緩聲問，“你真想知道？”

松月點頭。

程五爺於是說起：“梁津之前有來咱們家提親的意思，他家世不錯，學識和樣貌也算上乘，但是松月，憑良心說，爸是一丁點都不希望你嫁給他。他提親的目的不純，家裏的情況又那樣覆雜，爸怎麽可能放心把你交到他手上，於是就一直裝糊塗推脫過去。”

“後來又出了報紙上那事，提親的事也就更不可能了。不過這事雖然成了泡影，但梁津卻和陶家走得更近了，他們兩家本來就是親戚，一個背靠帥府，一個勾搭洋人，都想從我們程家碼頭還有賭場的生意裏分一杯羹。”

“那咱們家……”

“不用擔心，只是有幾個碼頭被他們弄過去了而已，”程五爺安慰女兒，“只要賭場的生意還在，就傷不到咱們的根本。”

“可是爸，”松月還是忍不住擔心，“您說他們有洋人和帥府做靠山，萬一也想對咱們家的賭場生意動手，那不是……”

程五爺道：“那些洋人不過仗著使館有那麽點特權，才想在這邊扶持傀儡撈錢，不過說到底，這可不是他們的英吉利法蘭西老家，能動的關系有限，主要是趙帥那邊的關系麻煩點。”

程五爺緩了緩，又繼續往下說：“不過也用不著太悲觀，梁家和帥府的姻親關系上不了臺面，等趙帥兒子上臺，這關系也就廢了，大不了熬上幾年也就好了，至多至多……”

程五爺點點女兒鼻尖，笑笑說了三個至多：“至多咱們的家碼頭和賭場再被他們搶過去一些，你喜歡的那些裙子不能像以前那樣買那麽多了，其他的不會有什麽大問題，怎麽樣，能放心了嗎？”

松月聽完後，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下，可以跟她爸輕松點打趣了。她皺了皺鼻頭，嘟嘟囔囔地說：“爸，你不要小瞧人，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麽喜歡買裙子啊，不穿就不穿，我穿以前買的衣服也一樣漂亮，還有好多沒來得及穿呢。”

其實只要她爸沒有事，就算窮一點，松月也沒那麽在意。

程五爺：“說起來阿英那孩子心善，怕是擔心我不留意，被陶家還有梁津扳倒，所以特地向你透信提醒我。說實話，我其實也擔心他們用小人手段，對你下手，留洋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才不要，”松月抱著她爸手臂撒嬌，“爸，人生地不熟的，我才不想去呢，就算爸嫌棄我，我也不走。”

“好好好，”程五爺拍拍女兒手背，“不走就不走，不過你可得註意點，不要亂跑，別讓爸擔心。”

“知道啦。”

松月應得很快。

程五爺看看鐘說：“去睡吧，時間也不早了，都快十二點了。”

事情聊完，松月心裏的石頭落下，這會兒也確實很困了，“爸，那我上樓去睡啦。”

“去吧。”

松月腳步輕快地上了樓，等女兒關房門的聲音響起，程五爺臉上的輕松神色沒了，讓人把良叔喊進書房。

“五爺，”良叔請示，“您找我有什麽事。”

程五爺坐在書桌後沒有說話，手指輕叩扶手思索了良久，最後吩咐：“明天去給劉處長遞請柬，就說我想請他吃頓便飯，請他務必賞臉。”

“是。”良叔很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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