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小偷才這麽見不得人◎

離十二月底只剩幾天的時候, 松月的耳朵已經快被鏡子念出繭來了。

“大小姐，你休養夠了沒有, 別老在家躺著啊, 該出去做任務了。”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離巫衡承諾的期限只剩幾天了吧，你得加把勁, 給他多施加點壓力, 營造緊迫逼人的氛圍感才行吶，不能沒事人一樣既不出現也不提, 這樣他哪有什麽壓力感啊。”

……

“煩死了，不要一直念叨個不停了好不好。”

松月撈過枕頭, 蓋住了臉，“算我服了你了，去就是了！給我安靜點！”

放學的時候，松月碰到了阿英，隨口聊了幾句，阿英說她二哥被狐朋狗友帶去了鑫龍賭場玩，輸得口袋兜子比臉都幹凈, 還倒欠了人家賭場快一千銀元，小廝被放回來取錢，不敢跟她爸和大哥說, 就央求到了她這邊，這會兒正要去撈人。

松月一聽, 就跟阿英商量一起去。

阿英挺詫異, 還安慰松月說, 是她哥自己不學好賭輸了, 讓松月不用自責。

松月：“……”我真不是因為劉二少在自家名下賭場賭輸被扣而內疚。

“阿英, 就當你幫我個忙，我有事需要去那邊一趟。”

阿英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松月，又看看幾米開外那幾個程家保鏢，略一思考後點頭同意了。

於是松月借口去阿英家做客，甩掉了她爸派來保護她的人。

抵達賭場時，天已經黑下來了，冷風若有似無地朝人衣服縫裏鉆。

松月下了車，把一塊刻有“程”字的鑲金玉牌遞過去，“阿英，等下你把這個給他們看，欠的債就會被勾掉，不用再付錢的。”

“……這個是？”

“這是我爸給我的，鑫龍賭場這邊雖然亂，但明面上還是我爸的地盤，看到這個會給幾分面子的。”

阿英也不扭捏，收進掌心說：“行，那謝謝你了，松月。”

“沒事阿英，你待會兒不用等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松月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寬沿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奶白的軟糯圍巾擋到鼻子以上，在門口揪住一個年紀不大的賭場員工：“把巫衡喊過來，告訴他有人找他有事，就說……”她墨鏡下的視線左右一環顧，指指遠處的側門，“就說我就在那兒等他。”

被塞了錢的小夥子腿腳麻利，立刻表示幫她去找人。

側門。

這裏很僻靜，除了她做賊一樣地徘徊，幾乎沒有人過來。

松月背對著側門站著，低頭踢踢臺階上的碎石子，無聊地等著人。

大約七八分鐘後，側門吱呀一聲輕響被人拉開，後頭是小聲的嘰喳：“……就是這位小姐說要找你。”

松月扭回頭，看見巫衡和剛才那個小夥子。

巫衡的目光和她短暫“接觸”，隔著墨鏡帽子加圍巾的偽裝，松月都很懷疑他能不能認出自己。

只見他側頭和那年輕人低語了幾句，那人就很快離開了。

他走了出來，側門被合上，松月嘴巴動了動，剛想問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誰，不過這個蠢問題還沒出口，對面人就微笑著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好一些，稍微有了點血色，不過看著仍有些虛弱的樣子。

他牽她到避風的拐角，替她暖了暖手，說：“不是說了最近不要過來找我嗎。”

他的語氣低啞卻很溫和，甚至能聽出一點點無奈，並不是責備，而是……怎麽說呢，就好像外出打工的年輕丈夫，臨上火車那一剎那，剛好回頭看見抱著孩子眼淚汪汪跑來站臺送行的妻子，然後把撞進懷裏的人低聲哄：不是說了不用送我嗎，你怎麽不聽呢。

啊……這該死的即視感！

松月被自己腦海中的畫面驚到了，等額頭被人輕輕親了下，那種即視感瞬間更強了。

她把帽子扯得更低了些，惱羞成怒地忿忿兇他：“不要動手動腳的，動嘴巴也不可以！我來……我來找你是有正經事的。”

她甚至往後退了幾步，以防他再有不軌的舉動。

巫衡低笑著咳嗽了下：“什麽事？”

松月這才註意到，他穿的衣服挺單薄，背對著外面，擋住了拐角的風。

可惡，她穿的這麽多，用得著他一個病歪歪的人擋風嗎？自以為是的家夥！她才不會感激他呢！

松月索性不看他，自顧自沒緣由地生了會兒悶氣，把腳底下礙眼的小石子挨個踢遠。

他並不催她，低頭安靜地凝視她。

昏黃的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她的影子好像融入了他的懷抱一樣，看著怪怪的。

松月不喜歡這樣的氛圍，盯了會兒，刻意往旁邊挪了兩步，讓自己的影子整個獨立出來，然而剛松口氣，他的腳步也跟著過來，那影子又融了進去。

松月咬唇有點生氣，轉念一想，算了，一個影子而已，管它的呢，該辦正事了。

她擡頭看他：“巫……”

幾乎是剛開口的瞬間，就有人拉開側門，探頭喊：“巫衡，又有人找你。”

說話的還是剛才那個小夥子，他跑過來，歉意地對松月笑笑，然後踮腳對巫衡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後巫衡思忖了會兒，把松月安置到背風的角落，替她攏了攏圍巾，叮囑說：“我很快就回來，在這兒等我幾分鐘好不好？”

松月想說，才不好呢！該死的混蛋，居然想把她晾在一邊，真是膽子肥了！她可是債主哎，而且有過救命恩情的那種……難道就這待遇？就離譜！

不過一切不滿吐槽純屬心理活動，沒來得及張嘴的她被當作默認，甚至還被獎勵地摸了摸頭。

混蛋……你以為是在摸你家那只該死的小惡犬嗎？

松月悶悶不樂地瞪著他的背影。

門被虛闔上，等他們進去，她就煩悶地站起身，踩上了側門外的樓梯。這種樓梯是獨立的，並不能進到賭場裏面，但曲折著能直接通到樓頂，一般供賭場內部的人去打掃樓頂衛生，和修理樓頂放置的一些設備外機。

松月無聊地踩上兩層樓梯，又低頭往下走，在往返第三次的時候，透過側墻彩色的玻璃窗，她無意間看見了一個意外的身影——秦如玉。

她仍穿著藍衫黑裙的學生裝，脖子上圍著長長的白色圍巾，外面搭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頭發用珍珠發卡抓了一半，露出白凈的額頭，顯得青澀又單純。

她側頭看向身邊人，不知說了什麽，慢慢低了頭，肩膀輕輕顫動起來。

她哭了嗎？在哭什麽？做司令家的幹女兒不開心？

他們站在樓梯的拐角，一高一低的身影顯得那麽和諧，周圍上上下下樓梯的那麽多人都好像成了虛化的背景。從松月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姑娘柔弱垂下的腦袋，顯得楚楚可憐。

那麽巫衡呢？

她不禁把目光定在那道欣長的背影上，問自己，他是不是也這樣想的——

楚楚可憐的……需要安慰與愛憐的青梅女孩？

他們一起走過那麽多時光，旁人無法介入的，就像此刻，他們好像自成一個世界，跟周圍格格不入。

那麽她呢，她也是這份戀情的背景板人物嗎，松月忽然不想再看下去。

她撇開視線，看見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寬大的帽子，厚重的圍巾，只剩摘了墨鏡的眼睛露在外面，一點都不光明磊落，只有小偷，對，小偷才會這麽打扮，捂得嚴嚴實實，見不得人。

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胸口有點悶悶的，摸到脖子上同樣白色系的圍巾，她扯了扯，很像把它扯下來。

冷風往脖子裏鉆，她站在外面的樓梯上，背過身，不去看裏面。

天上月亮已經出來了，星星一閃一閃地點綴在天幕上，勺子形狀的北鬥七星最醒目。

她沒想著數的，意識卻不知不覺地數了起來：搖光、開陽、玉衡……呸！晦氣。

松月蹭蹭踩下樓梯，把圍巾當作勒住脖子的上吊繩一樣急不可待地扯掉。

冷空氣把松月的鼻尖凍紅了，她重重地吸了好幾口氣，等的不耐煩就踢了下水泥柱，結果把腳趾頭踢疼了，眼淚很快就蓄滿了眼眶。

她胡亂地揉揉眼想離開，可一想，好不容易才過來，還是速戰速決把催債的事說完為好，她再不想多來一趟了。

又等了差不多一兩分鐘，在松月耐心即將耗光的時候，背後的門終於再次被拉開。

她背部變得很僵直，頭也不回地說：“不要過來了！”

“怎麽了？”他腳步停住，低啞的嗓音有些不確定，帶了些安撫的意味。

松月吸了吸鼻子，冷風把頭腦吹得很清醒，背對著他語速很快地說：“其實我今天來，是為了之前你欠我那筆賬，我們程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要是不能如期還清的話，作為代價，就得……”

“後天，”在她話還沒說完的時候，他的嗓音響起，低啞沈穩，“後天我會把錢備齊的。”

後天是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在臨近約定日期的截至時間才能湊齊錢……是因為，有了秦如玉的幫助嗎？

松月沒有問，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

不過這樣也好，一切按照計劃來，她也不用再失眠胡思亂想那麽多。

松月扯唇讓語氣自在些：“那好，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她停頓了一下，“我要走了。”

“……那後天？”

“你來學校後門等我就行，我四點半放學。”

說完，松月再沒有半分停留，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遠了。

巫衡彎腰撿起她扔在地上的米白圍巾，想去追，後頭卻傳來有人喊他的聲音：“巫衡，林管事找你呢。”

巫衡看看遠處離開的身影，又回頭看看門外，遲疑了下，最終將圍巾收好，轉身回了賭場。

作者有話說：

話筒遞上：那麽請問小偷女士，你想偷什麽呀？

大小姐（別別扭扭擰巴）：大概……也許……是某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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